第41章 大集驚鴻一瞥見,燈下細辨骨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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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東的集市,與長安截然不同。

  長安的西市規整得像棋盤,東西南北劃得分明,商鋪鱗次櫛比,連小販的叫賣聲都帶著一股"我是正經生意人"的端肅。

  而山東這處清河縣的大集,卻是沿著河岸一字鋪開的,攤子連著攤子,棚子挨著棚子,賣布的旁邊是賣糖人的,賣糖人的旁邊是耍猴的,耍猴的旁邊又支著一口熱氣騰騰的羊湯鍋——亂糟糟、鬧哄哄,卻有一種長安沒有的、潑辣辣的生命力。

  崔晚晚今日穿了身極不起眼的衣裳——淺灰色短襦,月白長裙,外罩一件靛藍半臂,發間只簪了一支素銀簪,乍一看就像哪家出來採買的小門小戶的媳婦。

  她身邊跟著的哪吒更離譜,一身青灰色布衣,袖口還挽著,雙髻用一根素色布帶隨意束了,那根赤色髮帶被他收進了懷裡——他說"扎眼的都藏起來",連腕上那條五彩長命縷都塞進了袖子裡,只露出一個繩結的尾巴尖。

  這副裝扮放在別處或許還不夠低調,但在山東大集這種人擠人、人挨人的地方,反倒恰到好處。

  集市上賣力氣活的漢子們哪個不是布衣短打?

  哪吒這身打扮混進去,除了那張臉實在太過分,倒也不顯得突兀。

  ——不過那張臉再怎麼藏,也藏不住。

  兩人在集上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已經有七八個賣花的大娘、賣絹帕的小媳婦、甚至一個賣糖葫蘆的老漢,明里暗裡地瞟哪吒了。

  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姑娘舉著一串糖葫蘆跑過去,抬頭看見哪吒的臉,腳下一絆,差點摔個跟頭,被旁邊的娘親一把拽住:

  "看路!"——目光卻也跟著一起粘在了哪吒臉上。

  崔晚晚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你真該戴個帷帽。"

  哪吒面不改色:"戴了帷帽還怎麼看路?"

  "你不用看路,你看我就行。"

  哪吒偏頭看她,那雙明艷的眼睛在日光下微微眯了一下,隨即彎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也行。"

  兩人繼續沿著河岸往集市中心走。

  越往裡走,人越多,各色攤子密密匝匝地排過去:

  賣布的攤子上堆著靛藍、月白、朱紅的土布,賣陶器的攤子上擺著大大小小的罈罈罐罐,賣藥材的攤子上鋪著曬乾的當歸、黃芪、枸杞,空氣里混著藥香、油香、糖香和牲口的氣味,粗糲又鮮活。

  哪吒一路走一路看,目光在各種攤子上掃來掃去。他走在崔晚晚外側,用肩膀替她擋開人流,動作已經十分熟練——像是練習過很多次一樣。

  "你看那個。"他忽然抬手,指了指不遠處一個賣泥人的攤子。

  崔晚晚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個攤子上插著幾十個捏好的泥人,有騎馬的將軍、抱元寶的財神、扛鋤頭的農夫、抱鯉魚的童子,形態各異,色彩鮮艷。

  攤主是個鬚髮花白的老漢,正低頭捏一個泥猴,手指翻飛間,猴子的眉眼已經初具雛形。

  "你想要一個嗎?"崔晚晚側頭看他。

  哪吒頓了頓:"……我沒玩過。"

  崔晚晚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她二話不說,拉著他的袖子就擠到攤子前,對老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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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伯,能現捏一個嗎?"

  老漢抬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後那個過於好看的紅衣……不,青灰布衣的少年,咧嘴一笑:

  "現捏行啊!小娘子想捏個啥樣的?"

  崔晚晚想了想:"捏一個穿紅衣、踩風火輪的。"

  哪吒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

  崔晚晚充耳不聞,繼續對老漢道:"不過風火輪不用畫太清楚,意思到了就行。紅衣要亮一點,眉要畫得凶一點——他平時太兇了。"

  老漢笑了起來,手指利落地開始捏泥巴。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一個巴掌大的泥人便成型了:

  紅衣、高髻、眉眼凌厲,腳下踏著兩團模糊的金紅色輪影。

  雖然比不上哪吒本尊的萬分之一,但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勢倒是抓住了幾分。

  崔晚晚付了錢,把泥人遞給哪吒:"拿著。"

  哪吒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個小號的、丑萌丑萌的"自己",沉默了片刻,然後把它小心地揣進了懷裡。

  "……下次我給你也捏一個。"他說。

  "捏個什麼樣的?"

  哪吒想了想:"穿藕荷色裙子的,戴白玉簪的。"

  崔晚晚彎了彎眼睛,沒接話,只是拉著他的袖子繼續往前走了。

  兩人又在集上逛了大半個時辰。

  哪吒買了一包桂花糖、一包蜜餞梅子、一包炒杏仁——全是崔晚晚愛吃的零食,他自己一樣沒要。

  崔晚晚則在一家賣絹帕的攤子前停了好一會兒,挑了兩條藕荷色繡折枝花的帕子,又在一家賣筆墨的攤子上買了一刀宣紙、一小塊松煙墨。

  兩人正站在一處賣糖畫的攤子前,看老藝人用銅勺在石板上澆出一隻展翅的鳳凰,忽然——

  一陣騷動從前方的人群中傳來。

  先是幾聲粗魯的呵斥,緊接著是"啪"的一聲脆響——像是巴掌打在肉上的聲音。隨即是低低的、壓抑的啜泣聲,像被人捂住了嘴。

  崔晚晚的眉頭微微一蹙。哪吒也抬起了眼,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前方約莫二十步遠的地方。

  那裡圍了一圈人,看熱鬧的多,出頭的少。一個穿著灰褐色短褐的粗壯漢子,正揪著一個瘦小身影的胳膊,嘴裡罵罵咧咧:

  "跑?!我叫你跑!老子花錢買你回來是讓你跑的嗎?!"

  他手裡揪著的,是一個瘦得幾乎脫了形的女孩子。

  那女孩約莫十四五歲年紀,頭髮枯黃、亂糟糟地披散著,身上的衣服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袖子破了口子,露出的手腕上布滿了新舊交疊的傷痕。

  她蜷縮著,試圖把自己縮得更小,但那漢子拽著她的胳膊,像拽一隻不願回家的貓。

  "你跑啊!你再跑!看老子不打斷你的腿——"漢子揚起巴掌,又要落下去。

  崔晚晚站在人群邊緣,目光落在那女孩身上。

  女孩的臉被枯發遮了大半,只露出一個瘦削的下巴和半隻眼睛。那隻眼睛在亂發後面,是灰濛濛的、像是已經習慣了疼痛的、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那一刻,崔晚晚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沒說話。她只是偏了偏頭,極輕地、只有青黛能看見的角度,朝那邊抬了抬下巴。

  那是她給青黛的暗號——"跟上去,查清楚,把人帶回來。"

  青黛在她身邊多年,早已不用言語就能領會。她悄無聲息地退出了人群,繞了一個大圈,往那漢子和女孩的方向靠了過去。

  哪吒自然也看見了。他偏頭看了崔晚晚一眼,沒有問"為什麼要管",只是低聲道:

  "要我出手嗎?"

  崔晚晚搖了搖頭:

  "讓青黛去。這種事,在集市上鬧開了反而不好。等人散了再說。"

  哪吒點了點頭,沒有多問。他只是往崔晚晚身側又靠近了半步,從外側護住了她,目光掃過四周,確認沒有別的異動。

  那漢子終究還是拖著女孩走了。女孩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後,腳下踉蹌,像一隻被線牽著的、斷了翅膀的鳥。

  人群漸漸散了。看熱鬧的人重新湧向糖畫攤和羊湯鍋,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崔晚晚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瘦小的身影消失在人群盡頭,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難以言說的情緒。

  哪吒沒有追問,只是伸手,極輕地碰了碰她垂在袖口的手指:

  "回家再說?"

  崔晚晚回過神來,對哪吒笑了一下:

  "嗯。回家再說。"

  兩人沒有再逛下去。他們原路返回,出了集市,上了馬車,一路往崔家老宅去了。

  天色擦黑的時候,青黛回來了。她沒有走正門,而是從后角門悄無聲息地進了院子,徑直找到了崔晚晚。

  "姑娘。"青黛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異樣的急促,"人帶回來了。在後罩房,英裳守著呢。"

  崔晚晚正在燈下看書,聞言放下書卷:

  "受傷重嗎?"

  "外傷不少,但沒有傷到骨頭。奴婢給她簡單清理了一下傷口,餵了一碗熱粥,她現在睡著了。"

  "她說什麼了嗎?"

  青黛搖了搖頭:"什麼都沒說。從奴婢找到她、帶她走,到回來上藥、喝粥、睡著,她沒說一個字。但她看奴婢的眼神……"青黛頓了頓,似乎在找一個準確的詞,"……不像怕。像在等。"

  崔晚晚的眼神微微一沉。

  "……我去看看。"

  後罩房是崔晚晚小院最深處的一間偏房,平日空著,只放些不常用的雜物。

  此刻屋裡點了燈,窗戶用厚布簾遮得嚴嚴實實,英裳守在門口,見崔晚晚過來,無聲地行禮退到一旁。

  崔晚晚推門進去。

  屋裡一股淡淡的藥味。

  那女孩躺在床上,已經睡著了。青黛給她換了乾淨衣裳——是青黛自己的一套舊衣,洗得發白但乾淨——頭髮也梳理過,雖然枯黃雜亂,至少不再遮著臉了。

  崔晚晚走到床邊,就著燈盞的光,低頭看去。

  她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床上的女孩,大約十四五歲年紀。瘦弱得幾乎只剩一副骨架,顴骨微突,下巴尖尖的,面色蒼白如紙。但那張臉——

  那張臉的輪廓,那雙眼睛的形狀,那眉骨的弧度,那鼻樑的線條——

  崔晚晚的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她見過這張臉。在那個人臉上見過。

  那個把"長房嫡女"四個字掛在嘴邊、愛穿緋紅衫裙、走路時下巴微微揚起的少女——崔思柔。

  不。不對。

  這個女孩不像崔思柔。她是崔思柔的"反面"。

  崔思柔的面容是柔媚的、精心雕琢過的、帶著刻意的嬌怯;

  而這張臉,是素淨的、未經打磨的、帶著一種近乎天然的端方。

  可她眉眼的骨架,和崔明遠一模一樣。

  而她嘴角的弧度、下頜的線條,和蘇氏如出一轍。

  崔晚晚慢慢地、慢慢地,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

  她看著那張沉睡的臉,腦子裡像有一根弦被撥到了最緊,嗡嗡地響。

  像崔明遠。像蘇氏。

  像崔明遠和蘇氏加起來。

  而這個女孩的年齡,十四五歲。

  崔思柔的年齡,十四五歲。

  崔晚晚的手指,在袖口下微微攥緊。

  她想起母親宗錦那句沒說完的話——"崔思柔到底不是……"

  她想起祖母崔周氏那句深夜的獨白——"思柔那孩子,到底不是崔明遠的骨血。"

  她想起長房的種種怪相:

  崔明遠對崔思柔寵愛到近乎盲目,蘇氏對崔思柔縱容到毫無底線——可若是親生女兒,這般寵溺倒也說得通。

  但若是"換來的"呢?若崔思柔根本不是蘇氏的親生女兒,那蘇氏為什麼還要這般縱容她?

  除非——蘇氏不知道。

  崔晚晚的呼吸,微微停了一瞬。

  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劈進她的腦海:

  如果蘇氏不知道崔思柔是換來的呢?如果這一切,都是崔明遠一個人做的呢?

  如果崔明遠騙了蘇氏——把別人的女兒說成是蘇氏親生的,把蘇氏真正的女兒悄悄送走了——那所有的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蘇氏對崔思柔的寵愛,是因為她以為那是她親生的。

  崔明遠對崔思柔的縱容,是因為他知道那不是他親生的——那是他白月光的女兒,是他心尖上那個女人的血脈。

  而蘇氏真正懷胎十月生下的那個孩子,那個長著和崔明遠、和蘇氏如出一轍的眉眼的女孩——

  被換走了。

  被送走了。

  被丟到某個不知名的角落,受著苦,挨著打,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崔晚晚看著床上那張沉睡的臉,心口像被人用鈍刀子慢慢割著。


  女孩在睡夢中微微蹙了蹙眉,沒有醒。

  崔晚晚收回手,低聲對青黛說:"好好照看她。明日一早,去請大哥來我院裡——不,別去請大哥。"她頓了頓,改口道:"明日一早,送一封信去父親那邊。讓阿耶想辦法,儘快回老宅一趟。"

  青黛應了一聲:"姑娘,這孩子……"

  崔晚晚站起身,低頭看著床上那個瘦小的身影,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她叫崔思柔。"

  青黛一愣:"姑娘……可長房那位,也叫崔思柔……"

  崔晚晚沒有回答。她只是看著那張沉睡的臉,看著那雙即便在睡夢中也微微蹙著的眉頭,輕聲說:

  "長房那個崔思柔,是假的。這個,才是真的。"

  她轉過身,朝門外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低而清晰:

  "青黛,你去查一件事——當年蘇氏生產時,穩婆是誰?有沒有換過人?府里有沒有人知道內情?查仔細,不要驚動任何人。"

  青黛躬身應道:"奴婢明白。"

  崔晚晚推開門,夜風迎面而來,帶著合歡花的淡香。

  她站在門檻前,望著院子裡那棵在月色下靜靜搖曳的合歡樹,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歷史不能改嗎?

  可她已經不一樣了。

  她有了哪吒。

  她知道了這個孩子的存在。

  她不可能——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崔家真正的嫡女,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裡爛掉。

  她要這個孩子活下來。

  堂堂正正地活下來。

  合歡花在夜風裡輕輕搖曳,灑下一地粉色的影。

  崔晚晚站在廊下,望著月色,低聲說了一句話,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誰承諾:

  "既然被我遇見了——那就是我的事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像風:"崔家欠你的,自然是本人來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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