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小姑父三個字落地，蓮花身里炸開滿天星
兩人就這樣在迴廊上呆坐了一會兒，夜風送來合歡花的淡香，遠處池塘里有青蛙在呱呱叫，襯得這小院裡的時光又慢又軟。
崔晚晚靠在哪吒肩上，剛要闔眼，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她微微偏頭看去——
幾顆小腦袋正挨個從院門的木格子裡探出來。
二房的崔思琪帶著崔思惠、崔思月，大房的崔思寧也來了，幾個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像一排偷瞄果子的小松鼠，你推我搡，誰也不肯第一個邁進來。
崔晚晚眼珠子轉了轉，忽然起了興致。她從哪吒肩上直起身，理了理衣裙，徑直從迴廊上走了下來。
她步子不疾不徐，月白色的裙裾拂過迴廊的木板，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紅衣少年依舊坐在欄杆上，只微微側頭，目光落在她走下台階的背影上——那背影纖瘦挺拔，發間白玉簪在燈火下泛著溫潤的光。
崔晚晚徑直走到院中，沖門口那幾顆小腦袋招了招手，笑道：
"探什麼探，進來。"
小姑娘們頓時紅了臉，扭扭捏捏地挪進院來，規規矩矩地行禮：
"給小姑姑請安。"
崔晚晚一一受了，目光在她們臉上巡了一圈，忽然側頭看了一眼仍坐在迴廊欄杆上的紅衣少年，揚聲道：
"來，都見過——這位是你小姑姑……嗯，好友。"
她頓了頓，沒直接把那層關係說破，只朝哪吒那邊偏了偏下巴：
"哪吒，三壇海會大神。"
小姑娘們齊齊抬頭，看向迴廊上那道紅衣身影。
方才在南薰館外，她們只遠遠瞧見一道金紅流光墜地、嚇得街面塵土飛揚，並未看清人。
此刻燈下細看——那少年一身紅衣如火，發束高髻，額前碎發被夜風拂得微動，露出一張精緻得近乎不真實的臉：
面如傅粉，唇似塗朱，眼運精光。
明明是戰場上殺伐決斷、煞氣沉沉的戰神，偏生被太乙真人用兩朵蓮花、三片荷葉重塑出這副明艷逾度的少年皮囊——蓮瓣為膚，荷葉為骨，金丹鎖魂，連一絲凡人的病氣都不沾。
他坐在欄杆上，沒動，只微微垂眸看她們。
那一眼，輕飄飄的，卻讓幾個小姑娘同時打了個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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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怕。
是那種……明明他什麼都沒做，你卻本能覺得不能造次的感覺。
就像面對一件極鋒利的、極漂亮的兵器，你知道它不會無緣無故傷你，但你仍會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最小的那隻鬼機靈是崔思月。
她年紀最小，膽子卻最大，圓溜溜的眼睛在那張明艷面孔上轉了一圈，又轉頭看看自家小姑姑，忽然脆生生地喊了一聲：
"小姑父！"
這一聲宛如石子投湖。
崔思惠猛地伸手，一把捂住崔思月的嘴，臉漲得通紅，尬笑：
"小孩子亂叫的，小姑姑、這位……公子莫怪……"
崔思琪也趕緊拽了崔思月一把，低聲呵斥：
"莫胡說！"
崔思寧站得稍遠些，抿著嘴，眼裡有淺淺的笑意，卻沒作聲，只悄悄抬眼去覷那紅衣少年的反應。
崔晚晚也被這聲"小姑父"喊得耳根微熱，忍不住拿眼去瞟哪吒。
哪吒沒說話。
他依舊坐在迴廊欄杆上，紅衣在夜風裡微微拂動，一隻手鬆松搭在膝頭，腕上還繫著那條端午時她親手綰上的五彩長命縷，繩結邊緣微微起毛，他卻始終沒解下過。
他既沒否認，也沒承認。
只是唇角——極輕極輕地——彎了一下。
那抹弧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卻讓那張本就明艷得過分的臉，忽然多出三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抬眼，目光緩緩從幾個小姑娘臉上掠過。
煞氣未散。
方才從南薰館一路踏風而來，他身上那股"剛從戰場上殺回來的殺神"的戾氣，其實並未完全收盡。
只是此刻，那煞氣被他極好地斂在了皮囊之下——像一把出鞘的利刃又被輕輕推回鞘中，刃上的寒光卻仍從紅衣的每一道褶皺里滲出來。
小姑娘們被他看得同時縮了縮脖子。
崔思月從崔思惠指縫裡掙出半張臉，還想去再喊一聲，被崔思惠死死按住。
哪吒的視線，最終落在崔晚晚身上。
那眼神里的煞氣，忽然就化了。
像一池被風吹起漣漪的冰水，在她望過來的瞬間，悄無聲息地變成了溫的。
他沒說話，可那雙眼睛裡明明白白寫著——
她叫什麼，他都認。
崔晚晚被他這眼神看得心頭一跳，忙輕咳一聲，板起臉對幾個小姑娘道：
"胡喊什麼，他可還沒……"
話沒說完，哪吒忽然從迴廊上跳了下來。
紅衣拂過欄杆，風火輪未召，他只是極輕地一躍，便穩穩落在崔晚晚身側。高她約一個頭，居高臨下地，先看了一眼那幾個探頭探腦的小侄女。
他沒蹲，沒笑，沒做任何哄孩子的姿態。
他只是垂下眼帘，聲音放得極低、極緩，對每個小姑娘都公平地、一字一頓地說：
"我殺過妖。"
小姑娘們："……"
"我抽過龍筋。"
小姑娘們："……"
"我燒過行宮。"
小姑娘們："……"
"我不吃人。也不吃小孩。"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一般不吃。"
崔思月從崔思慧指縫裡瞪圓了眼睛："……啊？"
哪吒微微傾身，紅衣領口滑下一點點，露出鎖骨處一截白皙如瓷的皮膚。他伸出一根手指，虛虛點了點崔思月的眉心，動作極輕，沒真的碰到——
"但你不許亂叫別的，否則——"
他唇角那抹弧度深了一分，眼底明艷的皮囊下，一縷煞氣如游魚般一閃而過。
"——我便把你種到南薰館後院的荷花池裡，明年長出個會叫小姑父的蓮藕。"
崔思月："！！！"
小姑娘們齊刷刷後退三步，崔思惠捂嘴，崔思琪憋笑，崔思寧別過臉去，肩膀微微發抖。
崔晚晚簡直哭笑不得，伸手拍了哪吒胳膊一下："你嚇她們做什麼！"
哪吒偏頭看她，那一瞬間，他眼底的煞氣盡數收起，只剩一片澄澈的、近乎無辜的明艷。
"我沒嚇。"他說，"我說的是實話。"
"……"
崔晚晚懶得跟他辯，只朝幾個小姑娘揮揮手："別聽他的，他最會唬人。思月，過來。"
崔思月怯怯地挪過來，崔晚晚摸了摸她的小腦袋："他不吃人，真的。你方才那聲……嗯，叫得也不算錯。"
她頓了頓，飛快地瞟了哪吒一眼，壓低聲音對崔思月說："只是——以後在外人面前，別這麼叫。他身份特殊，怕惹閒話。"
崔思月似懂非懂地點頭，又偷偷抬眼去看哪吒。
哪吒沒再看她。
他已經轉回了崔晚晚身邊，垂眸看著她摸小侄女頭頂的那隻手，眼神深了幾分。
那聲"小姑父"。
這三個字，像一粒被太乙真人親手種進蓮花的金丹，從她唇間落出的一瞬間，便被他蓮魂深處的某一縷神識牢牢銜住，推入三魂七魄的裂隙里，從此生根。
他沒否認。
也不會否認。
在陳塘關，他曾為不連累父母與城中百姓，毅然剔骨還父、割肉還母，斬斷俗世血緣羈絆；
在乾元山，太乙真人以蓮花荷葉為他重塑身軀，他從此再無凡人骨血，連魂魄都是金丹所鎖。
他本不該再認任何世俗的稱謂。
可"小姑父"這三個字不一樣。
這三個字里，有她。
有她主動的、不拒絕的、近乎默許的牽引——她沒喝止崔思月，她甚至摸了摸崔思月的頭說"叫得也不算錯"。
她在他回來之後的第一夜，讓她的家族、她的血裔、她這一脈的小姑娘們，親口喊出了這個稱謂。
——這是她在向崔家、向長房、向老宅里每一個暗暗盯著她的人宣告：這個紅衣少年，是她的人。
哪吒的蓮魂深處，那縷煞氣緩緩遊動，像一條被馴服的龍，終於找到了可供盤踞的淵潭。
她正低頭對崔思月輕聲交代著什麼，側臉在燈火下瑩瑩如玉，發間那支白玉簪是他端午替她插上的，她一直戴著。
他忽然伸手，指尖極輕地，拂過她發間那支白玉簪的簪頭。
動作很輕，輕到只有她能察覺。
崔晚晚頓了頓，抬眼看他。
哪吒沒說話，只是指尖在那簪頭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手，負在身後。
他看向那幾個小姑娘，唇角又彎了一下。
這一次，那抹弧度里沒有了煞氣，只剩一種極淡的、近乎滿足的明艷。
"進來坐。"他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很低，卻沒了方才那點"嚇小孩"的戲謔，"院裡有合歡花，落了一地。"
小姑娘們面面相覷。
崔晚晚笑著推了哪吒一下："你倒是會裝寬厚。"
哪吒由著她推，身形紋絲不動，只垂眸看她，眼底明艷的皮囊下，那縷蓮魂深處的占有欲，正一寸寸、無聲無息地，將他整個人從內到外浸透。
她沒否認。
她讓他，做了這一夜的"小姑父"。
小姑娘們到底還是怯怯地進了院，乖乖在迴廊下的石凳上坐了，崔晚晚命巧慧上了幾碟點心、一壺溫好的桂花釀，又讓青黛去廚房端了冰鎮葡萄湯來給她們消暑。
哪吒沒坐。
他重新躍回迴廊欄杆上，紅衣垂落，長腿隨意舒展，腕上五彩繩在燈火下泛著溫潤的光。他就那麼坐著，居高臨下，卻不再讓人覺得壓迫。
他看著崔晚晚在小侄女們中間坐下，看著她拈起一塊棗泥糕遞給崔思月，看著她低聲問崔思琪老宅里還有什麼好玩的去處，看著她笑——
那笑容清淺、明亮、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被縱容出來的嬌憨。
哪吒的蓮魂深處，那縷金丹鎖住的魂魄微微震顫。
她本就是該被這樣縱容的。
而縱容她的人，只能是他。
崔思月咬著葡萄湯的勺子，偷偷抬眼去看迴廊上的紅衣少年，小聲問崔晚晚："小姑姑，他……真的是神仙呀？"
崔晚晚瞟了哪吒一眼，輕笑："真的。"
"那他……"崔思月聲音更小了，"他真的會把我種成蓮藕嗎？"
院裡一靜。
崔思琪"噗"地笑出聲，崔思惠捂嘴，崔思寧也忍不住彎了唇角。
迴廊上，哪吒垂下眼帘，看著那個最小的鬼機靈，唇角微揚。
"看心情。"他說。
崔思月縮了縮脖子，乖乖埋頭喝湯。
崔晚晚哭笑不得，朝哪吒那邊揚了揚下巴："你別欺負小孩。"
哪吒沒答，只是指尖在迴廊欄杆上輕輕敲了一下。
"叩。"
一聲極輕的響。
下一瞬，院中那棵合歡樹無風自動，粉色絨花簌簌落下，像一場溫柔的、專為這一院人下的花雨。
小姑娘們"呀"地驚呼，仰起臉，合歡花落在她們的發間、衣襟、指尖。
崔晚晚也仰起頭，一朵絨花正落在她眉心。
她還沒抬手拂，哪吒已經輕巧地從迴廊上躍下，落在她面前。
他伸手，指尖極輕地，從她眉心拈起那朵合歡花。
動作熟稔、自然、理所當然。
像是他已經為她拈過千百次花、拂過千百次塵。
他把那朵合歡花輕輕簪在她鬢邊，與那支白玉簪並排。
然後他退開半步，垂眸看她，眼神明艷而專注。
"合歡。"他說，"花語是……言歸於好。"
崔晚晚怔了怔。
她忽然想起，方才她在南薰館裡，對著荷包說"放心吧，沒你好看"——那時他還在天上，隔著千里，卻能感知到她的每一縷思緒。
而他此刻，用一朵合歡花，回應了她的"放心"。
——我回來了，且與你和好如初，從此再無芥蒂。
小姑娘們不約而同地"哇"了一聲。
崔思月捂著嘴，眼睛亮得像星星："小姑父他……他好會啊……"
崔思惠再次一把捂住她的嘴，臉紅到耳根："小孩子不許說話！"
崔晚晚耳根也熱了幾分，卻沒躲開那朵合歡花，只輕咳一聲，板起臉："都喝湯，涼了。"
她頓了頓，又飛快地瞟了哪吒一眼，壓低聲音對崔思月說："只是——以後在外人面前，別這麼叫。他身份特殊，怕惹閒話。"
小姑娘們乖乖低頭喝湯，可那股子粉紅色的、甜絲絲的氣息，已經悄悄漫滿了整個小院。
哪吒退到一旁，重新躍上迴廊欄杆坐下。
他沒再看小姑娘們，只看著崔晚晚。
夜風拂過他紅衣的衣擺，他腕上那條五彩長命縷微微晃動，繩結邊緣的細毛在燈火下泛著溫柔的光。
小姑父。
這三個字，從此刻起，被他蓮魂深處的金丹，死死鎖住。
他不會去澄清，不會去推拒，不會去假裝謙遜。
他只會用這一夜開始往後的每一天，用每一次踏風而來、每一次紅衣如火、每一次為她拈花插鬢，去讓這三個字——
變成鐵一般的事實。
崔晚晚似有所感，抬眼朝他看去。
四目相對。
哪吒沒躲，沒笑，沒做任何表情。
他只是用那雙"眼運精光"的、明艷到近乎灼人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眼底深處，一縷煞氣如游龍般盤踞不去——
那是他剔骨還父、割肉還母時燃起的戾氣，是他抽龍筋、燒行宮、踏碎翠屏山時積下的殺性，是他身為三壇海會大神、統轄五營神兵、鎮守天門時與生俱來的威煞。
可這縷煞氣，此刻卻乖順地、寸寸收斂，盤踞在他蓮魂的最深處，只為她一個人，蟄伏成溫柔的模樣。
他不遷怒無辜的孩童。
但他占有她的欲望，深入蓮魂。
從她發間那支白玉簪，到她腕上那條五彩繩，到她荷包里那枚玉蓮蓬，到她小侄女口中那聲"小姑父"——
她的一切，從此都被他紅衣的影，無聲無息地，覆蓋住了。
合歡花在夜風裡繼續落著，粉色絨花鋪了滿地，像是有人在樹下悄悄地、溫柔地，晃著一樹星光。
崔晚晚收回目光，低頭抿了一口桂花釀，唇角彎成好看的弧度。
她沒說話。
但她知道——
從今夜起，清河崔氏老宅里，那個紅衣如火的少年戰神，再也不是"小姑姑的好友"了。
他是小姑父。
而這份"夫妻"之名，將由她親手為他，一寸寸，烙進崔家的族譜里。
崔晚晚靠在哪吒肩上，剛要闔眼，院門口忽然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她微微偏頭看去——
幾顆小腦袋正挨個從院門的木格子裡探出來。
二房的崔思琪帶著崔思惠、崔思月，大房的崔思寧也來了，幾個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像一排偷瞄果子的小松鼠，你推我搡，誰也不肯第一個邁進來。
崔晚晚眼珠子轉了轉，忽然起了興致。她從哪吒肩上直起身，理了理衣裙，徑直從迴廊上走了下來。
她步子不疾不徐，月白色的裙裾拂過迴廊的木板，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紅衣少年依舊坐在欄杆上，只微微側頭，目光落在她走下台階的背影上——那背影纖瘦挺拔，發間白玉簪在燈火下泛著溫潤的光。
崔晚晚徑直走到院中，沖門口那幾顆小腦袋招了招手，笑道：
"探什麼探，進來。"
小姑娘們頓時紅了臉，扭扭捏捏地挪進院來，規規矩矩地行禮：
"給小姑姑請安。"
崔晚晚一一受了，目光在她們臉上巡了一圈，忽然側頭看了一眼仍坐在迴廊欄杆上的紅衣少年，揚聲道：
"來，都見過——這位是你小姑姑……嗯，好友。"
她頓了頓，沒直接把那層關係說破，只朝哪吒那邊偏了偏下巴：
"哪吒，三壇海會大神。"
小姑娘們齊齊抬頭，看向迴廊上那道紅衣身影。
方才在南薰館外，她們只遠遠瞧見一道金紅流光墜地、嚇得街面塵土飛揚，並未看清人。
此刻燈下細看——那少年一身紅衣如火，發束高髻，額前碎發被夜風拂得微動，露出一張精緻得近乎不真實的臉：
面如傅粉，唇似塗朱，眼運精光。
明明是戰場上殺伐決斷、煞氣沉沉的戰神，偏生被太乙真人用兩朵蓮花、三片荷葉重塑出這副明艷逾度的少年皮囊——蓮瓣為膚，荷葉為骨，金丹鎖魂，連一絲凡人的病氣都不沾。
他坐在欄杆上，沒動，只微微垂眸看她們。
那一眼，輕飄飄的，卻讓幾個小姑娘同時打了個寒噤。
本書首發ᴛᴡ看書📕sʜᴜ.ᴛᴡ,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不是怕。
是那種……明明他什麼都沒做，你卻本能覺得不能造次的感覺。
就像面對一件極鋒利的、極漂亮的兵器，你知道它不會無緣無故傷你，但你仍會下意識地屏住呼吸。
最小的那隻鬼機靈是崔思月。
她年紀最小，膽子卻最大，圓溜溜的眼睛在那張明艷面孔上轉了一圈，又轉頭看看自家小姑姑，忽然脆生生地喊了一聲：
"小姑父！"
這一聲宛如石子投湖。
崔思惠猛地伸手，一把捂住崔思月的嘴，臉漲得通紅，尬笑：
"小孩子亂叫的，小姑姑、這位……公子莫怪……"
崔思琪也趕緊拽了崔思月一把，低聲呵斥：
"莫胡說！"
崔思寧站得稍遠些，抿著嘴，眼裡有淺淺的笑意，卻沒作聲，只悄悄抬眼去覷那紅衣少年的反應。
崔晚晚也被這聲"小姑父"喊得耳根微熱，忍不住拿眼去瞟哪吒。
哪吒沒說話。
他依舊坐在迴廊欄杆上，紅衣在夜風裡微微拂動，一隻手鬆松搭在膝頭，腕上還繫著那條端午時她親手綰上的五彩長命縷，繩結邊緣微微起毛，他卻始終沒解下過。
他既沒否認，也沒承認。
只是唇角——極輕極輕地——彎了一下。
那抹弧度很小，小到幾乎看不見，卻讓那張本就明艷得過分的臉，忽然多出三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抬眼，目光緩緩從幾個小姑娘臉上掠過。
煞氣未散。
方才從南薰館一路踏風而來，他身上那股"剛從戰場上殺回來的殺神"的戾氣，其實並未完全收盡。
只是此刻，那煞氣被他極好地斂在了皮囊之下——像一把出鞘的利刃又被輕輕推回鞘中，刃上的寒光卻仍從紅衣的每一道褶皺里滲出來。
小姑娘們被他看得同時縮了縮脖子。
崔思月從崔思惠指縫裡掙出半張臉，還想去再喊一聲，被崔思惠死死按住。
哪吒的視線，最終落在崔晚晚身上。
那眼神里的煞氣，忽然就化了。
像一池被風吹起漣漪的冰水，在她望過來的瞬間，悄無聲息地變成了溫的。
他沒說話，可那雙眼睛裡明明白白寫著——
她叫什麼，他都認。
崔晚晚被他這眼神看得心頭一跳，忙輕咳一聲，板起臉對幾個小姑娘道：
"胡喊什麼，他可還沒……"
話沒說完，哪吒忽然從迴廊上跳了下來。
紅衣拂過欄杆，風火輪未召，他只是極輕地一躍，便穩穩落在崔晚晚身側。高她約一個頭，居高臨下地，先看了一眼那幾個探頭探腦的小侄女。
他沒蹲，沒笑，沒做任何哄孩子的姿態。
他只是垂下眼帘，聲音放得極低、極緩，對每個小姑娘都公平地、一字一頓地說：
"我殺過妖。"
小姑娘們："……"
"我抽過龍筋。"
小姑娘們："……"
"我燒過行宮。"
小姑娘們："……"
"我不吃人。也不吃小孩。"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一般不吃。"
崔思月從崔思慧指縫裡瞪圓了眼睛："……啊？"
哪吒微微傾身，紅衣領口滑下一點點，露出鎖骨處一截白皙如瓷的皮膚。他伸出一根手指，虛虛點了點崔思月的眉心，動作極輕，沒真的碰到——
"但你不許亂叫別的，否則——"
他唇角那抹弧度深了一分，眼底明艷的皮囊下，一縷煞氣如游魚般一閃而過。
"——我便把你種到南薰館後院的荷花池裡，明年長出個會叫小姑父的蓮藕。"
崔思月："！！！"
小姑娘們齊刷刷後退三步，崔思惠捂嘴，崔思琪憋笑，崔思寧別過臉去，肩膀微微發抖。
崔晚晚簡直哭笑不得，伸手拍了哪吒胳膊一下："你嚇她們做什麼！"
哪吒偏頭看她，那一瞬間，他眼底的煞氣盡數收起，只剩一片澄澈的、近乎無辜的明艷。
"我沒嚇。"他說，"我說的是實話。"
"……"
崔晚晚懶得跟他辯，只朝幾個小姑娘揮揮手："別聽他的，他最會唬人。思月，過來。"
崔思月怯怯地挪過來，崔晚晚摸了摸她的小腦袋："他不吃人，真的。你方才那聲……嗯，叫得也不算錯。"
她頓了頓，飛快地瞟了哪吒一眼，壓低聲音對崔思月說："只是——以後在外人面前，別這麼叫。他身份特殊，怕惹閒話。"
崔思月似懂非懂地點頭，又偷偷抬眼去看哪吒。
哪吒沒再看她。
他已經轉回了崔晚晚身邊，垂眸看著她摸小侄女頭頂的那隻手，眼神深了幾分。
那聲"小姑父"。
這三個字，像一粒被太乙真人親手種進蓮花的金丹，從她唇間落出的一瞬間，便被他蓮魂深處的某一縷神識牢牢銜住，推入三魂七魄的裂隙里，從此生根。
他沒否認。
也不會否認。
在陳塘關，他曾為不連累父母與城中百姓，毅然剔骨還父、割肉還母，斬斷俗世血緣羈絆；
在乾元山，太乙真人以蓮花荷葉為他重塑身軀，他從此再無凡人骨血，連魂魄都是金丹所鎖。
他本不該再認任何世俗的稱謂。
可"小姑父"這三個字不一樣。
這三個字里，有她。
有她主動的、不拒絕的、近乎默許的牽引——她沒喝止崔思月，她甚至摸了摸崔思月的頭說"叫得也不算錯"。
她在他回來之後的第一夜，讓她的家族、她的血裔、她這一脈的小姑娘們，親口喊出了這個稱謂。
——這是她在向崔家、向長房、向老宅里每一個暗暗盯著她的人宣告：這個紅衣少年，是她的人。
哪吒的蓮魂深處，那縷煞氣緩緩遊動，像一條被馴服的龍，終於找到了可供盤踞的淵潭。
她正低頭對崔思月輕聲交代著什麼，側臉在燈火下瑩瑩如玉，發間那支白玉簪是他端午替她插上的，她一直戴著。
他忽然伸手，指尖極輕地，拂過她發間那支白玉簪的簪頭。
動作很輕，輕到只有她能察覺。
崔晚晚頓了頓，抬眼看他。
哪吒沒說話，只是指尖在那簪頭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收回手，負在身後。
他看向那幾個小姑娘，唇角又彎了一下。
這一次，那抹弧度里沒有了煞氣，只剩一種極淡的、近乎滿足的明艷。
"進來坐。"他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很低，卻沒了方才那點"嚇小孩"的戲謔，"院裡有合歡花，落了一地。"
小姑娘們面面相覷。
崔晚晚笑著推了哪吒一下："你倒是會裝寬厚。"
哪吒由著她推，身形紋絲不動，只垂眸看她，眼底明艷的皮囊下，那縷蓮魂深處的占有欲，正一寸寸、無聲無息地，將他整個人從內到外浸透。
她沒否認。
她讓他，做了這一夜的"小姑父"。
小姑娘們到底還是怯怯地進了院，乖乖在迴廊下的石凳上坐了，崔晚晚命巧慧上了幾碟點心、一壺溫好的桂花釀，又讓青黛去廚房端了冰鎮葡萄湯來給她們消暑。
哪吒沒坐。
他重新躍回迴廊欄杆上，紅衣垂落，長腿隨意舒展，腕上五彩繩在燈火下泛著溫潤的光。他就那麼坐著，居高臨下，卻不再讓人覺得壓迫。
他看著崔晚晚在小侄女們中間坐下，看著她拈起一塊棗泥糕遞給崔思月，看著她低聲問崔思琪老宅里還有什麼好玩的去處，看著她笑——
那笑容清淺、明亮、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被縱容出來的嬌憨。
哪吒的蓮魂深處，那縷金丹鎖住的魂魄微微震顫。
她本就是該被這樣縱容的。
而縱容她的人，只能是他。
崔思月咬著葡萄湯的勺子，偷偷抬眼去看迴廊上的紅衣少年，小聲問崔晚晚："小姑姑，他……真的是神仙呀？"
崔晚晚瞟了哪吒一眼，輕笑："真的。"
"那他……"崔思月聲音更小了，"他真的會把我種成蓮藕嗎？"
院裡一靜。
崔思琪"噗"地笑出聲，崔思惠捂嘴，崔思寧也忍不住彎了唇角。
迴廊上，哪吒垂下眼帘，看著那個最小的鬼機靈，唇角微揚。
"看心情。"他說。
崔思月縮了縮脖子，乖乖埋頭喝湯。
崔晚晚哭笑不得，朝哪吒那邊揚了揚下巴："你別欺負小孩。"
哪吒沒答，只是指尖在迴廊欄杆上輕輕敲了一下。
"叩。"
一聲極輕的響。
下一瞬，院中那棵合歡樹無風自動，粉色絨花簌簌落下，像一場溫柔的、專為這一院人下的花雨。
小姑娘們"呀"地驚呼，仰起臉，合歡花落在她們的發間、衣襟、指尖。
崔晚晚也仰起頭，一朵絨花正落在她眉心。
她還沒抬手拂，哪吒已經輕巧地從迴廊上躍下，落在她面前。
他伸手，指尖極輕地，從她眉心拈起那朵合歡花。
動作熟稔、自然、理所當然。
像是他已經為她拈過千百次花、拂過千百次塵。
他把那朵合歡花輕輕簪在她鬢邊，與那支白玉簪並排。
然後他退開半步，垂眸看她，眼神明艷而專注。
"合歡。"他說，"花語是……言歸於好。"
崔晚晚怔了怔。
她忽然想起，方才她在南薰館裡，對著荷包說"放心吧，沒你好看"——那時他還在天上，隔著千里，卻能感知到她的每一縷思緒。
而他此刻，用一朵合歡花，回應了她的"放心"。
——我回來了，且與你和好如初，從此再無芥蒂。
小姑娘們不約而同地"哇"了一聲。
崔思月捂著嘴，眼睛亮得像星星："小姑父他……他好會啊……"
崔思惠再次一把捂住她的嘴，臉紅到耳根："小孩子不許說話！"
崔晚晚耳根也熱了幾分，卻沒躲開那朵合歡花，只輕咳一聲，板起臉："都喝湯，涼了。"
她頓了頓，又飛快地瞟了哪吒一眼，壓低聲音對崔思月說："只是——以後在外人面前，別這麼叫。他身份特殊，怕惹閒話。"
小姑娘們乖乖低頭喝湯，可那股子粉紅色的、甜絲絲的氣息，已經悄悄漫滿了整個小院。
哪吒退到一旁，重新躍上迴廊欄杆坐下。
他沒再看小姑娘們，只看著崔晚晚。
夜風拂過他紅衣的衣擺，他腕上那條五彩長命縷微微晃動，繩結邊緣的細毛在燈火下泛著溫柔的光。
小姑父。
這三個字，從此刻起，被他蓮魂深處的金丹，死死鎖住。
他不會去澄清，不會去推拒，不會去假裝謙遜。
他只會用這一夜開始往後的每一天，用每一次踏風而來、每一次紅衣如火、每一次為她拈花插鬢，去讓這三個字——
變成鐵一般的事實。
崔晚晚似有所感，抬眼朝他看去。
四目相對。
哪吒沒躲，沒笑，沒做任何表情。
他只是用那雙"眼運精光"的、明艷到近乎灼人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眼底深處，一縷煞氣如游龍般盤踞不去——
那是他剔骨還父、割肉還母時燃起的戾氣，是他抽龍筋、燒行宮、踏碎翠屏山時積下的殺性，是他身為三壇海會大神、統轄五營神兵、鎮守天門時與生俱來的威煞。
可這縷煞氣，此刻卻乖順地、寸寸收斂，盤踞在他蓮魂的最深處，只為她一個人，蟄伏成溫柔的模樣。
他不遷怒無辜的孩童。
但他占有她的欲望，深入蓮魂。
從她發間那支白玉簪，到她腕上那條五彩繩，到她荷包里那枚玉蓮蓬，到她小侄女口中那聲"小姑父"——
她的一切，從此都被他紅衣的影，無聲無息地，覆蓋住了。
合歡花在夜風裡繼續落著，粉色絨花鋪了滿地，像是有人在樹下悄悄地、溫柔地，晃著一樹星光。
崔晚晚收回目光，低頭抿了一口桂花釀，唇角彎成好看的弧度。
她沒說話。
但她知道——
從今夜起，清河崔氏老宅里，那個紅衣如火的少年戰神，再也不是"小姑姑的好友"了。
他是小姑父。
而這份"夫妻"之名，將由她親手為他，一寸寸，烙進崔家的族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