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茶會風波之後，崔晚晚回到自己院裡，換了衣裳，洗了手，坐到窗邊喝茶。
窗外那棵合歡樹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搖著，粉色絨花簌簌落下幾朵，落在窗台上，又輕飄飄地被風捲走。
她端著茶盞，看著院子角落裡那叢剛開的鳳仙花，神色淡然，仿佛方才在水榭里那一場雷霆手腕的不是她。
不多時，宗錦從外面進來了，一進門就笑："聽說你在茶會上把崔思柔給收拾了？還讓她去祠堂跪了兩天？"
"祖母定的，女兒只是提了個建議。"崔晚晚給母親倒了杯茶。
宗錦接了茶，在對面坐下，喝了一口，忽然又想起什麼似的，促狹地看著女兒：
"對了晚晚，阿娘問你啊——你之前說想過養面首，那是真心的，還是哄阿娘玩兒的？"
崔晚晚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宗錦又補了一句："你可得跟阿娘說實話，阿娘好幫你物色物色。"
崔晚晚："……阿娘，您還沒忘了這茬呢？"
"怎麼忘得了？你這小妮子語出驚人，阿娘昨晚躺床上翻來覆去想了大半宿呢！"宗錦理直氣壯，"你要真想要，阿娘就悄悄幫你留意著——不要那種軟骨頭窮酸相，要挑就挑最好的，文採好、相貌好、脾氣好、還會哄人開心的。你阿耶那邊阿娘幫你兜著，他不敢說啥。"
崔晚晚扶額，哭笑不得："阿娘，女兒就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也是說了。"宗錦眨眨眼，"這說明你有這心思嘛！阿娘支持你！"
母女倆正胡鬧著，崔晚晚忽然感覺到貼身荷包里那枚玉蓮蓬微微熱了一下。
她心念一動，知道是哪吒留的那縷分身在"聽"。
她故意清了清嗓子，衝著荷包的方向，慢悠悠地開口：
"其實吧——面首這個事兒呢，阿娘您說得對。長得好看會說話會哄人，誰不喜歡呢？只是吧——"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狡黠的弧度。
"——只是吧，女兒目前還沒遇到比三太子更好看的。所以暫時就不考慮了。等哪天遇到比他好看的再說。"
宗錦愣了一下，隨即"噗"地笑出聲："你個小滑頭！你這是誇他還是損他呢？"
"都有。"崔晚晚面不改色。
荷包里那枚玉蓮蓬，此刻正在以極高的頻率微微發燙——像是某個遠在東邊的本體，正通過分身聽到這句話，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好在它不知道面首是什麼意思。不然那個距離，怕是風火輪要踩出火星子來。
而在九天之上，昊天鏡前，今天當值的千里眼和順風耳再次聽到了關於"面首"的對話。
這次比上一次更炸。
因為這一次，崔晚晚不僅說了"想過養面首"，還說了一句——"等哪天遇到比他（哪吒）好看的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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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的信息量實在太大了。
千里眼緩緩轉頭，看著順風耳，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她說三太子是最好看的。"
順風耳也緩緩轉頭，看著千里眼，嘴唇也動了動："……她還說要等個更好看的。"
兩人同時沉默了。
然後，他們再次齊刷刷地、整齊劃一地，轉頭看向靈霄殿方向——李靖的方位。
李靖今日沒在靈霄殿，但消息傳得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托塔天王李靖的案頭就堆了七八封"熱心同僚"的傳訊，內容雖然措辭各異，但核心意思一模一樣——
"李天王，你那未來兒媳婦，說想在遇到比你兒子更好看的人之前先養個面首，你管不管？"
李靖看著那一堆傳訊，握著玲瓏塔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身旁的殷夫人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拍著李靖的肩膀說：
"好！好！這姑娘有眼光！我兒子確實好看！"
李靖："…………你是不是漏看了後半句？"
"哪有什麼後半句？"殷夫人揮揮手，"她說哪吒比所有面首都好看，這就是在夸咱兒子！至於養面首——那孩子明顯是在跟她娘鬧著玩呢，你當真了？"
李靖沉默了。
殷夫人又補了一句，語氣意味深長："再說了，你兒子要是連個凡間姑娘都守不住，那他活該。"
李靖再次沉默了。
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把那一堆傳訊掃進袖子裡，轉身走了。
而乾元山金光洞裡，今天的場面比昨天更加熱鬧。
昨天只是聽到崔晚晚說"想過養面首"，今天她又加了一句"等遇到更好看的再說"。
黃龍真人第一個沒繃住，"噗"地一口茶噴出去，這次對準的是太乙真人的拂塵。
太乙真人還沒來得及心疼拂塵，就聽見廣成子幽幽開口：
"她說三太子比所有面首都好看。"
赤精子接話："所以她暫時不考慮養。"
懼留孫接話："因為還沒遇到更好看的。"
靈寶大法師蒼老的聲音總結陳詞："所以——只要三太子一直最好看，她就一直不養。"
洞府里安靜了片刻。
然後所有人再次齊刷刷地看向太乙真人。
太乙真人坐在蒲團上，表情已經從昨日的"假裝圓寂"變成了今日的"我徒弟的顏值救了他一命"。
"……看什麼看。"他悶聲道，"我徒弟本來就好看。"
"這話你應該跟你徒弟說去。"廣成子笑眯眯地，"讓他好好保持。"
"保持什麼？保持臉？"
"不然呢？他還能靠別的留人？靠他那張嘴？"
太乙真人想了想哪吒那張除了"我要你"就是"跟我走"的嘴，沉默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端起了茶杯。
角落裡，土行孫第三次湊到鄧嬋玉耳邊："夫人，面首到底是什麼？他們說三太子的臉跟面首比……"
鄧嬋玉再次把他腦袋按了回去："再問今晚別回房睡。"
土行孫立刻閉嘴了。
雷震子憋了一整天，終於沒忍住，偷偷問金吒："金吒哥，面首到底是什麼？"
金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圍沒人注意這邊，壓低聲音簡潔地解釋了一句："就是……靠臉和甜言蜜語吃飯的男人。"
雷震子眨了眨眼，想了想，又想了想，然後恍然大悟："哦！就是跟三哥差不多嘛！"
金吒："…………"
木吒："…………"
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沉默了。
好像……沒毛病？
而在灌江口，楊戩收到了太乙真人那邊傳來的消息後，沉默著把之前寫的那封信又拿出來，提筆在後面補了一行字：
"……她又說了一句：'等遇到比三太子更好看的再說'。所以你暫時安全。但以防萬一——建議你清剿完妖孽後，抽空去打理一下你那兩根紅絛。別讓它們支棱著。"
他寫完，重新折好信紙，綁上紙鶴，放飛。
紙鶴振翅穿過雲層，向東邊飛去。
楊戩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雲海，嘴角的弧度終於沒有壓住。
"好看。"他自言自語，"我活了幾千年，頭一回聽說神仙要靠臉留媳婦。"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而在遙遠的東邊，正在以雙倍效率清剿妖孽的哪吒，忽然覺得鼻尖有點癢。他揉了揉鼻子，皺了皺眉。
"誰在念叨我……"
他沒多想，提起火尖槍，繼續斬妖。
但火尖槍的槍尖，今日格外燙。
像是有人在他的本命法器里，偷偷加了一股——醋。
崔思柔被罰跪祠堂的消息，不到半個時辰就傳遍了整個崔府。
崔明遠聞訊趕來求情，被崔周氏一句話擋了回去："你要替她求情？那你先說說，她頂撞長輩、目無尊長，該不該罰？"
崔明遠啞口無言，灰溜溜地走了。
蘇氏倒是沒來求情，只是派了貼身丫鬟送了封信給崔周氏，信上言辭懇切，說是自己教女無方，甘願受罰。
崔周氏看完信，嘆了口氣，沒再追究。
崔晚晚聽到這些消息時，正坐在自己院裡吃晚飯。
巧慧一邊給她布菜，一邊壓低了聲音匯報：
"姑娘，長房那邊可熱鬧了。崔思柔被關進祠堂的時候哭了一路，嘴裡還喊著'父親救我'呢。崔明遠去找了老夫人，被一句話堵回來了。蘇氏倒安分，沒鬧，還主動認了錯。"
"蘇氏聰明。"崔晚晚夾了一筷子清炒蓮藕，慢悠悠地說，"她是長房的主母，若這時候跳出來鬧，只會讓祖母更反感。她主動認錯，還能博個'賢良'的名聲。"
巧慧應了一聲，又小聲說："不過姑娘，奴婢聽說崔思柔在祠堂里罵您呢，罵得可難聽了……"
崔晚晚嗤笑一聲："讓她罵。罵得越難聽，越顯得她沒教養。反正祖母已經定了規矩，等她學完禮數出來，要是還敢這麼罵人，到時候再罰也不遲。"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上。
老宅的第一天，就鬧了這麼一出。接下來這幾天，估計也不會太平。
但崔晚晚並不慌。
她有的是法子。
正想著，她忽然感覺到貼身荷包里那枚玉蓮蓬微微熱了一下，隨即一個極輕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面首是什麼？"
崔晚晚剛喝進去的一口茶差點噴出來，很顯然是被嚇到了，畢竟突然一道聲音傳過來，任誰都會被嚇到。
"……哪吒？！你，你？！"
那聲音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辭："……分身一直跟著你。剛才你說面首的時候……我不太懂。那是吃的嗎？"
崔晚晚："……………………"
她捂著臉，覺得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傢伙是來清剿妖孽的，不是來偷聽她講閒話的吧？！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恢復正常，然後壓低聲音，對著荷包方向沒好氣地說：
"不是吃的。"
"那是……什麼？"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崔晚晚想了想，忽然起了個壞心思。
她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後對著荷包，一字一頓、清清楚楚地說：
"面首啊——就是長得好看、嘴又甜、會彈琴寫詩、會端茶倒水揉肩捶背的男人。專門哄女人開心的。"
荷包里那枚玉蓮蓬，溫度"唰"地一下飆升。
"……"那聲音沉默了很久，久到崔晚晚以為分身斷線了。
然後，她聽見哪吒的聲音，咬牙切齒地、一字一頓地說：
"……我會端茶倒水。"
崔晚晚："……"
"我會揉肩捶背。"
"……"
"琴我不會彈，但我可以學。"
崔晚晚終於沒忍住，"噗"地一聲把茶噴了出來，嗆得連連咳嗽。
"你……你學那些做什麼！"
"……"那聲音頓了頓，似乎在下什麼決心，"你不是要找好看、會哄人的嗎？我……我都可以學。"
崔晚晚捂著臉，肩膀抖個不停。
這個呆子。
這個笨蛋。
這個…………讓她心都軟了的呆子。
她深吸一口氣，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對著荷包輕聲說：
"哪吒。"
"……嗯。"
"你聽著——面首這種東西，我不要。"
"……"
"我要的，是那個端午替我插簪的哪吒。是那個走正門、遞紙條、送冷火蓮的哪吒。是那個被我隔著團扇親了一下就落荒而逃的哪吒。"
荷包里的溫度，從滾燙，一點點，變成了溫的。
"……真的？"那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誠的喜悅。
崔晚晚"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像羽毛："真的。"
"……那我不用學彈琴了？"
"不用。"
"……那端茶倒水？"
"也不用。"崔晚晚忍著笑，"我又不是殘了，自己會倒茶。"
"……哦。"那聲音頓了頓，又問，"那……揉肩捶背？"
崔晚晚終於繃不住了，笑出聲來："你這呆子！"
她笑著笑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個在戰場上殺伐決斷、讓三界妖魔聞風喪膽的三壇海會大神，居然為了她一句玩笑話，急得要學端茶倒水揉肩捶背。
她輕輕按住荷包，低聲說："哪吒，你聽著。我崔晚晚雖然不是什麼絕色佳人，但我也沒那麼隨便。我說了'等遇到比你好看的再說'，意思就是——在我心裡，已經沒有人比你好看了。所以這句話，永遠不會有用得上的一天。"
荷包里那枚玉蓮蓬，忽然安靜了下來。
很久很久，久到崔晚晚以為他又"斷線"了。
然後，她聽見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驚碎了什麼：
"……崔晚晚。"
"嗯？"
"……等我回來。"
崔晚晚的眼睫顫了顫。
"好。"她輕聲說，"我等你。"
而在九天之上的昊天鏡前，千里眼和順風耳已經聽完了全程。
這一次，他們倆誰都沒有說話。
千里眼緩緩放下觀測鏡，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順風耳的耳朵微微顫動著，半晌，他轉頭看向千里眼，嘴唇動了動："……我覺得，三太子這次，是真的栽了。"
千里眼點了點頭，難得地、極其罕見地，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是啊。栽得徹徹底底。"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轉身，默默地、默契地，把昊天鏡的畫面切掉了。
——有些東西，看多了，是對神仙本人的不尊重。
而在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正端著茶杯，忽然手一顫，茶水灑了出來。
他怔了怔，隨即閉上眼睛，嘴角緩緩揚起一個真正的、慈愛的笑容。
"傻徒弟。"他低聲說，"你總算……有點的樣子了。"
旁邊的廣成子瞥了他一眼："怎麼？感動了？"
太乙真人睜開眼，瞪了他一下："要你管。"
但他沒再假裝圓寂了。
灌江口，楊戩收到紙鶴傳回的最後一句話——"等我回來"——時，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提筆，在那封信的末尾，又補了一行字：
"恭喜。"
寫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為他很少見到，有誰能夠——
從神壇上走下來，心甘情願地，為一個凡人，變成"人"。
東邊，妖雲深處。
哪吒忽然停下了手中的火尖槍。
他站在雲端，風火輪緩緩轉動，金紅色的衣袍在妖風裡獵獵作響。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斬過無數妖魔的頭顱，焚過無數邪祟的魂魄。
此刻，這雙手上，仿佛還殘留著她發間那支白玉簪的溫涼觸感。
他忽然笑了。
不是戰場上那種狂傲的笑，也不是面對敵人時那種冰冷的笑。
而是一種……他自己都覺得很陌生的、柔軟的笑。
"清剿完這片，就回去。"他對著虛空，輕聲說。
然後他提起火尖槍，轉身，朝著下一個妖氣翻湧的方向，飛了過去。
這一次，他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崔府老宅，壽安堂東側的小院。
崔晚晚坐在窗前，手裡握著那枚已經恢復常溫的玉蓮蓬，看著窗外漸漸升起的月亮。
月光灑在合歡樹上，粉色絨花在月色下變成了銀白色，輕輕搖曳著，像是有人在樹下悄悄地、溫柔地，晃著一樹星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她還沒有穿越到這個世界來的時候，在現代的那個小出租屋裡，她也曾經幻想過，有一個人，會為了她的一句話，急得手忙腳亂。
那時候她覺得，那只是少女時代的痴夢。
沒想到，穿越到這個世界，變成一個十七歲的世家貴女，她反而找到了。
找到了那個，會因為她說"面首"兩個字就急得要學端茶倒水揉肩捶背的呆子。
她低下頭，看著掌心那枚小小的玉蓮蓬，輕輕笑了。
"真是個呆子。"她輕聲說。
但她的眼睛，是彎著的。
夜深了。
崔晚晚洗漱完畢，換上寢衣，躺在床榻上。
巧慧和青黛早已退了出去，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蟲鳴和遠處池塘里青蛙的叫聲。
她握著那枚玉蓮蓬，輕輕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聽見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在她耳邊說：
"……我也覺得，沒有人比你好看。"
她嘴角彎了彎，沉沉睡去。
而在老宅的另一個角落——祠堂里。
崔思柔跪在冰冷的蒲團上，膝蓋已經麻木得失去了知覺。
祠堂里供奉著崔家歷代祖先的牌位，燭火幽幽，映著那些古老牌位上遒勁的字跡。
她咬著嘴唇，眼淚一顆一顆砸在蒲團上。
"崔晚晚……"她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你給我等著……"
"等我從祠堂出去……我一定要讓你好看……"
她摸了摸自己臉上那塊已經消腫、但仍隱隱作痛的巴掌印，眼裡閃過一絲怨毒的光。
"你以為有祖母撐腰就了不起？你以為有四房做後盾就高人一等？"
"你等著……"
"父親已經派人去請了外祖家的表哥來……等表哥來了……"
她嘴角勾起一個陰冷的笑。
"……到時候，有你好看的。"
祠堂外，夜風嗚咽著穿過迴廊，像是誰在低低地嘆息。
而在長房的主院裡，蘇氏正坐在燈下，慢慢地品著一盞燕窩。
貼身的王媽媽低聲匯報："夫人，思柔小姐在祠堂里罵了小半夜的崔晚晚，罵得很難聽。"
蘇氏淡淡地"嗯"了一聲，舀了一勺燕窩送進嘴裡，細細品味著。
"夫人……您不生氣？"王媽媽小心翼翼地問。
"生氣？"蘇氏放下燕窩盞，微微一笑，"思柔自己沒規矩，頂撞長輩，被罰是應當的。晚晚那孩子……做得對。"
王媽媽愣住了。
蘇氏看著她，眼神深不可測："王媽媽，你跟著我多少年了？"
"回夫人，二十年了。"
"二十年，你還不明白嗎？"蘇氏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意，"崔晚晚那孩子，不是我們能動的。"
"可是夫人，思柔小姐她……"
"思柔是被我寵壞了。"蘇氏打斷她，"但寵壞歸寵壞，她是我女兒，這點不會變。可崔晚晚……"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燈火上，聲音更低了：
"……崔晚晚的背後，站著的不只是四房，不只是崔衍。"
王媽媽一驚："夫人您的意思是……"
蘇氏沒有回答。
她只是端起燕窩盞，又喝了一口，然後輕聲說：
"去庫房裡，把我那對翡翠鐲子找出來。明日，我要親自去拜訪四房的那位宗夫人。"
"……夫人？"
"我要跟她……交個朋友。"
王媽媽怔了怔，隨即躬身："……奴婢明白了。"
蘇氏看著燈火，嘴角那抹笑，意味深長。
"崔晚晚……"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你到底是什麼人呢……"
"為什麼連我那個在京城做大官的外甥，前幾日來信，都特意囑咐我——'莫要得罪四房那位小姐'？"
她放下燕窩盞，目光幽深。
"……外甥在信里說，他在長安見過一位神明，就站在崔府的屋頂上。"
蘇氏緩緩閉上了眼睛。
"所以思柔這頓打，挨得不冤。"
"呵……希望她能從祠堂里出來後，真的學乖。"
夜更深了。
老宅里處處燈火漸熄，唯有壽安堂還亮著一盞燈——崔周氏還沒睡。
她坐在榻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目光落在窗外那輪滿月。
"晚晚這孩子……"她低聲自語，"倒是比我想像的，更有手段。"
"一巴掌，一句話，就把長房這位小霸王治得服服帖帖。"
她微微一笑。
"好啊。好啊。"
"崔家……確實需要這樣一個孩子。"
她抬起頭，看著供在堂上的崔家歷代祖先的牌位，輕聲說：
"列祖列宗在上。崔家到了這一代，長房凋敝，二房平庸，三房內宅不穩。"
"唯有四房……出了晚晚這個孩子。"
"……也許，這就是天意。"
她緩緩閉上眼睛，捻動手中的佛珠。
"……思柔那孩子，到底不是崔明遠的骨血啊……"
這句話，輕得像是嘆息，又像是解脫。
"……等晚晚及笄之後，是該把有些事，攤開來說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東邊妖雲深處。
哪吒一槍挑落最後一隻妖王，收槍而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遠方——那個方向，是山東，是清河崔氏老宅的方向。
"快了。"他輕聲說。
風火輪燃起熊熊烈焰，他踏輪而起，化作一道金紅色的流光，劃破長空。
這一次，他是朝著她的方向飛的。
崔府老宅，小院。
崔晚晚在睡夢中翻了個身，荷包里的玉蓮蓬微微發熱。
她無意識地，彎了彎嘴角。
夢裡，似乎有人，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
窗外那棵合歡樹在午後的風裡輕輕搖著，粉色絨花簌簌落下幾朵，落在窗台上，又輕飄飄地被風捲走。
她端著茶盞，看著院子角落裡那叢剛開的鳳仙花，神色淡然，仿佛方才在水榭里那一場雷霆手腕的不是她。
不多時，宗錦從外面進來了，一進門就笑："聽說你在茶會上把崔思柔給收拾了？還讓她去祠堂跪了兩天？"
"祖母定的，女兒只是提了個建議。"崔晚晚給母親倒了杯茶。
宗錦接了茶，在對面坐下，喝了一口，忽然又想起什麼似的，促狹地看著女兒：
"對了晚晚，阿娘問你啊——你之前說想過養面首，那是真心的，還是哄阿娘玩兒的？"
崔晚晚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宗錦又補了一句："你可得跟阿娘說實話，阿娘好幫你物色物色。"
崔晚晚："……阿娘，您還沒忘了這茬呢？"
"怎麼忘得了？你這小妮子語出驚人，阿娘昨晚躺床上翻來覆去想了大半宿呢！"宗錦理直氣壯，"你要真想要，阿娘就悄悄幫你留意著——不要那種軟骨頭窮酸相，要挑就挑最好的，文採好、相貌好、脾氣好、還會哄人開心的。你阿耶那邊阿娘幫你兜著，他不敢說啥。"
崔晚晚扶額，哭笑不得："阿娘，女兒就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也是說了。"宗錦眨眨眼，"這說明你有這心思嘛！阿娘支持你！"
母女倆正胡鬧著，崔晚晚忽然感覺到貼身荷包里那枚玉蓮蓬微微熱了一下。
她心念一動，知道是哪吒留的那縷分身在"聽"。
她故意清了清嗓子，衝著荷包的方向，慢悠悠地開口：
"其實吧——面首這個事兒呢，阿娘您說得對。長得好看會說話會哄人，誰不喜歡呢？只是吧——"
她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狡黠的弧度。
"——只是吧，女兒目前還沒遇到比三太子更好看的。所以暫時就不考慮了。等哪天遇到比他好看的再說。"
宗錦愣了一下，隨即"噗"地笑出聲："你個小滑頭！你這是誇他還是損他呢？"
"都有。"崔晚晚面不改色。
荷包里那枚玉蓮蓬，此刻正在以極高的頻率微微發燙——像是某個遠在東邊的本體，正通過分身聽到這句話，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好在它不知道面首是什麼意思。不然那個距離，怕是風火輪要踩出火星子來。
而在九天之上，昊天鏡前，今天當值的千里眼和順風耳再次聽到了關於"面首"的對話。
這次比上一次更炸。
因為這一次，崔晚晚不僅說了"想過養面首"，還說了一句——"等哪天遇到比他（哪吒）好看的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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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眼緩緩轉頭，看著順風耳，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她說三太子是最好看的。"
順風耳也緩緩轉頭，看著千里眼，嘴唇也動了動："……她還說要等個更好看的。"
兩人同時沉默了。
然後，他們再次齊刷刷地、整齊劃一地，轉頭看向靈霄殿方向——李靖的方位。
李靖今日沒在靈霄殿，但消息傳得快，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托塔天王李靖的案頭就堆了七八封"熱心同僚"的傳訊，內容雖然措辭各異，但核心意思一模一樣——
"李天王，你那未來兒媳婦，說想在遇到比你兒子更好看的人之前先養個面首，你管不管？"
李靖看著那一堆傳訊，握著玲瓏塔的手指微微泛白。
他身旁的殷夫人湊過來看了一眼，然後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拍著李靖的肩膀說：
"好！好！這姑娘有眼光！我兒子確實好看！"
李靖："…………你是不是漏看了後半句？"
"哪有什麼後半句？"殷夫人揮揮手，"她說哪吒比所有面首都好看，這就是在夸咱兒子！至於養面首——那孩子明顯是在跟她娘鬧著玩呢，你當真了？"
李靖沉默了。
殷夫人又補了一句，語氣意味深長："再說了，你兒子要是連個凡間姑娘都守不住，那他活該。"
李靖再次沉默了。
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把那一堆傳訊掃進袖子裡，轉身走了。
而乾元山金光洞裡，今天的場面比昨天更加熱鬧。
昨天只是聽到崔晚晚說"想過養面首"，今天她又加了一句"等遇到更好看的再說"。
黃龍真人第一個沒繃住，"噗"地一口茶噴出去，這次對準的是太乙真人的拂塵。
太乙真人還沒來得及心疼拂塵，就聽見廣成子幽幽開口：
"她說三太子比所有面首都好看。"
赤精子接話："所以她暫時不考慮養。"
懼留孫接話："因為還沒遇到更好看的。"
靈寶大法師蒼老的聲音總結陳詞："所以——只要三太子一直最好看，她就一直不養。"
洞府里安靜了片刻。
然後所有人再次齊刷刷地看向太乙真人。
太乙真人坐在蒲團上，表情已經從昨日的"假裝圓寂"變成了今日的"我徒弟的顏值救了他一命"。
"……看什麼看。"他悶聲道，"我徒弟本來就好看。"
"這話你應該跟你徒弟說去。"廣成子笑眯眯地，"讓他好好保持。"
"保持什麼？保持臉？"
"不然呢？他還能靠別的留人？靠他那張嘴？"
太乙真人想了想哪吒那張除了"我要你"就是"跟我走"的嘴，沉默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端起了茶杯。
角落裡，土行孫第三次湊到鄧嬋玉耳邊："夫人，面首到底是什麼？他們說三太子的臉跟面首比……"
鄧嬋玉再次把他腦袋按了回去："再問今晚別回房睡。"
土行孫立刻閉嘴了。
雷震子憋了一整天，終於沒忍住，偷偷問金吒："金吒哥，面首到底是什麼？"
金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圍沒人注意這邊，壓低聲音簡潔地解釋了一句："就是……靠臉和甜言蜜語吃飯的男人。"
雷震子眨了眨眼，想了想，又想了想，然後恍然大悟："哦！就是跟三哥差不多嘛！"
金吒："…………"
木吒："…………"
兩人對視了一眼，同時沉默了。
好像……沒毛病？
而在灌江口，楊戩收到了太乙真人那邊傳來的消息後，沉默著把之前寫的那封信又拿出來，提筆在後面補了一行字：
"……她又說了一句：'等遇到比三太子更好看的再說'。所以你暫時安全。但以防萬一——建議你清剿完妖孽後，抽空去打理一下你那兩根紅絛。別讓它們支棱著。"
他寫完，重新折好信紙，綁上紙鶴，放飛。
紙鶴振翅穿過雲層，向東邊飛去。
楊戩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雲海，嘴角的弧度終於沒有壓住。
"好看。"他自言自語，"我活了幾千年，頭一回聽說神仙要靠臉留媳婦。"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而在遙遠的東邊，正在以雙倍效率清剿妖孽的哪吒，忽然覺得鼻尖有點癢。他揉了揉鼻子，皺了皺眉。
"誰在念叨我……"
他沒多想，提起火尖槍，繼續斬妖。
但火尖槍的槍尖，今日格外燙。
像是有人在他的本命法器里，偷偷加了一股——醋。
崔思柔被罰跪祠堂的消息，不到半個時辰就傳遍了整個崔府。
崔明遠聞訊趕來求情，被崔周氏一句話擋了回去："你要替她求情？那你先說說，她頂撞長輩、目無尊長，該不該罰？"
崔明遠啞口無言，灰溜溜地走了。
蘇氏倒是沒來求情，只是派了貼身丫鬟送了封信給崔周氏，信上言辭懇切，說是自己教女無方，甘願受罰。
崔周氏看完信，嘆了口氣，沒再追究。
崔晚晚聽到這些消息時，正坐在自己院裡吃晚飯。
巧慧一邊給她布菜，一邊壓低了聲音匯報：
"姑娘，長房那邊可熱鬧了。崔思柔被關進祠堂的時候哭了一路，嘴裡還喊著'父親救我'呢。崔明遠去找了老夫人，被一句話堵回來了。蘇氏倒安分，沒鬧，還主動認了錯。"
"蘇氏聰明。"崔晚晚夾了一筷子清炒蓮藕，慢悠悠地說，"她是長房的主母，若這時候跳出來鬧，只會讓祖母更反感。她主動認錯，還能博個'賢良'的名聲。"
巧慧應了一聲，又小聲說："不過姑娘，奴婢聽說崔思柔在祠堂里罵您呢，罵得可難聽了……"
崔晚晚嗤笑一聲："讓她罵。罵得越難聽，越顯得她沒教養。反正祖母已經定了規矩，等她學完禮數出來，要是還敢這麼罵人，到時候再罰也不遲。"
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上。
老宅的第一天，就鬧了這麼一出。接下來這幾天，估計也不會太平。
但崔晚晚並不慌。
她有的是法子。
正想著，她忽然感覺到貼身荷包里那枚玉蓮蓬微微熱了一下，隨即一個極輕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面首是什麼？"
崔晚晚剛喝進去的一口茶差點噴出來，很顯然是被嚇到了，畢竟突然一道聲音傳過來，任誰都會被嚇到。
"……哪吒？！你，你？！"
那聲音沉默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措辭："……分身一直跟著你。剛才你說面首的時候……我不太懂。那是吃的嗎？"
崔晚晚："……………………"
她捂著臉，覺得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傢伙是來清剿妖孽的，不是來偷聽她講閒話的吧？！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恢復正常，然後壓低聲音，對著荷包方向沒好氣地說：
"不是吃的。"
"那是……什麼？"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困惑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崔晚晚想了想，忽然起了個壞心思。
她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後對著荷包，一字一頓、清清楚楚地說：
"面首啊——就是長得好看、嘴又甜、會彈琴寫詩、會端茶倒水揉肩捶背的男人。專門哄女人開心的。"
荷包里那枚玉蓮蓬，溫度"唰"地一下飆升。
"……"那聲音沉默了很久，久到崔晚晚以為分身斷線了。
然後，她聽見哪吒的聲音，咬牙切齒地、一字一頓地說：
"……我會端茶倒水。"
崔晚晚："……"
"我會揉肩捶背。"
"……"
"琴我不會彈，但我可以學。"
崔晚晚終於沒忍住，"噗"地一聲把茶噴了出來，嗆得連連咳嗽。
"你……你學那些做什麼！"
"……"那聲音頓了頓，似乎在下什麼決心，"你不是要找好看、會哄人的嗎？我……我都可以學。"
崔晚晚捂著臉，肩膀抖個不停。
這個呆子。
這個笨蛋。
這個…………讓她心都軟了的呆子。
她深吸一口氣，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對著荷包輕聲說：
"哪吒。"
"……嗯。"
"你聽著——面首這種東西，我不要。"
"……"
"我要的，是那個端午替我插簪的哪吒。是那個走正門、遞紙條、送冷火蓮的哪吒。是那個被我隔著團扇親了一下就落荒而逃的哪吒。"
荷包里的溫度，從滾燙，一點點，變成了溫的。
"……真的？"那聲音裡帶著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誠的喜悅。
崔晚晚"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像羽毛："真的。"
"……那我不用學彈琴了？"
"不用。"
"……那端茶倒水？"
"也不用。"崔晚晚忍著笑，"我又不是殘了，自己會倒茶。"
"……哦。"那聲音頓了頓，又問，"那……揉肩捶背？"
崔晚晚終於繃不住了，笑出聲來："你這呆子！"
她笑著笑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這個在戰場上殺伐決斷、讓三界妖魔聞風喪膽的三壇海會大神，居然為了她一句玩笑話，急得要學端茶倒水揉肩捶背。
她輕輕按住荷包，低聲說："哪吒，你聽著。我崔晚晚雖然不是什麼絕色佳人，但我也沒那麼隨便。我說了'等遇到比你好看的再說'，意思就是——在我心裡，已經沒有人比你好看了。所以這句話，永遠不會有用得上的一天。"
荷包里那枚玉蓮蓬，忽然安靜了下來。
很久很久，久到崔晚晚以為他又"斷線"了。
然後，她聽見他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驚碎了什麼：
"……崔晚晚。"
"嗯？"
"……等我回來。"
崔晚晚的眼睫顫了顫。
"好。"她輕聲說，"我等你。"
而在九天之上的昊天鏡前，千里眼和順風耳已經聽完了全程。
這一次，他們倆誰都沒有說話。
千里眼緩緩放下觀測鏡，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順風耳的耳朵微微顫動著，半晌，他轉頭看向千里眼，嘴唇動了動："……我覺得，三太子這次，是真的栽了。"
千里眼點了點頭，難得地、極其罕見地，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容："是啊。栽得徹徹底底。"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轉身，默默地、默契地，把昊天鏡的畫面切掉了。
——有些東西，看多了，是對神仙本人的不尊重。
而在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正端著茶杯，忽然手一顫，茶水灑了出來。
他怔了怔，隨即閉上眼睛，嘴角緩緩揚起一個真正的、慈愛的笑容。
"傻徒弟。"他低聲說，"你總算……有點的樣子了。"
旁邊的廣成子瞥了他一眼："怎麼？感動了？"
太乙真人睜開眼，瞪了他一下："要你管。"
但他沒再假裝圓寂了。
灌江口，楊戩收到紙鶴傳回的最後一句話——"等我回來"——時，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提筆，在那封信的末尾，又補了一行字：
"恭喜。"
寫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因為他很少見到，有誰能夠——
從神壇上走下來，心甘情願地，為一個凡人，變成"人"。
東邊，妖雲深處。
哪吒忽然停下了手中的火尖槍。
他站在雲端，風火輪緩緩轉動，金紅色的衣袍在妖風裡獵獵作響。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斬過無數妖魔的頭顱，焚過無數邪祟的魂魄。
此刻，這雙手上，仿佛還殘留著她發間那支白玉簪的溫涼觸感。
他忽然笑了。
不是戰場上那種狂傲的笑，也不是面對敵人時那種冰冷的笑。
而是一種……他自己都覺得很陌生的、柔軟的笑。
"清剿完這片，就回去。"他對著虛空，輕聲說。
然後他提起火尖槍，轉身，朝著下一個妖氣翻湧的方向，飛了過去。
這一次，他的速度，比之前更快了。
崔府老宅，壽安堂東側的小院。
崔晚晚坐在窗前，手裡握著那枚已經恢復常溫的玉蓮蓬，看著窗外漸漸升起的月亮。
月光灑在合歡樹上，粉色絨花在月色下變成了銀白色，輕輕搖曳著，像是有人在樹下悄悄地、溫柔地，晃著一樹星光。
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在她還沒有穿越到這個世界來的時候，在現代的那個小出租屋裡，她也曾經幻想過，有一個人，會為了她的一句話，急得手忙腳亂。
那時候她覺得，那只是少女時代的痴夢。
沒想到，穿越到這個世界，變成一個十七歲的世家貴女，她反而找到了。
找到了那個，會因為她說"面首"兩個字就急得要學端茶倒水揉肩捶背的呆子。
她低下頭，看著掌心那枚小小的玉蓮蓬，輕輕笑了。
"真是個呆子。"她輕聲說。
但她的眼睛，是彎著的。
夜深了。
崔晚晚洗漱完畢，換上寢衣，躺在床榻上。
巧慧和青黛早已退了出去，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蟲鳴和遠處池塘里青蛙的叫聲。
她握著那枚玉蓮蓬，輕輕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聽見一個極輕極輕的聲音，在她耳邊說：
"……我也覺得，沒有人比你好看。"
她嘴角彎了彎，沉沉睡去。
而在老宅的另一個角落——祠堂里。
崔思柔跪在冰冷的蒲團上，膝蓋已經麻木得失去了知覺。
祠堂里供奉著崔家歷代祖先的牌位，燭火幽幽，映著那些古老牌位上遒勁的字跡。
她咬著嘴唇，眼淚一顆一顆砸在蒲團上。
"崔晚晚……"她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你給我等著……"
"等我從祠堂出去……我一定要讓你好看……"
她摸了摸自己臉上那塊已經消腫、但仍隱隱作痛的巴掌印，眼裡閃過一絲怨毒的光。
"你以為有祖母撐腰就了不起？你以為有四房做後盾就高人一等？"
"你等著……"
"父親已經派人去請了外祖家的表哥來……等表哥來了……"
她嘴角勾起一個陰冷的笑。
"……到時候，有你好看的。"
祠堂外，夜風嗚咽著穿過迴廊，像是誰在低低地嘆息。
而在長房的主院裡，蘇氏正坐在燈下，慢慢地品著一盞燕窩。
貼身的王媽媽低聲匯報："夫人，思柔小姐在祠堂里罵了小半夜的崔晚晚，罵得很難聽。"
蘇氏淡淡地"嗯"了一聲，舀了一勺燕窩送進嘴裡，細細品味著。
"夫人……您不生氣？"王媽媽小心翼翼地問。
"生氣？"蘇氏放下燕窩盞，微微一笑，"思柔自己沒規矩，頂撞長輩，被罰是應當的。晚晚那孩子……做得對。"
王媽媽愣住了。
蘇氏看著她，眼神深不可測："王媽媽，你跟著我多少年了？"
"回夫人，二十年了。"
"二十年，你還不明白嗎？"蘇氏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意，"崔晚晚那孩子，不是我們能動的。"
"可是夫人，思柔小姐她……"
"思柔是被我寵壞了。"蘇氏打斷她，"但寵壞歸寵壞，她是我女兒，這點不會變。可崔晚晚……"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燈火上，聲音更低了：
"……崔晚晚的背後，站著的不只是四房，不只是崔衍。"
王媽媽一驚："夫人您的意思是……"
蘇氏沒有回答。
她只是端起燕窩盞，又喝了一口，然後輕聲說：
"去庫房裡，把我那對翡翠鐲子找出來。明日，我要親自去拜訪四房的那位宗夫人。"
"……夫人？"
"我要跟她……交個朋友。"
王媽媽怔了怔，隨即躬身："……奴婢明白了。"
蘇氏看著燈火，嘴角那抹笑，意味深長。
"崔晚晚……"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你到底是什麼人呢……"
"為什麼連我那個在京城做大官的外甥，前幾日來信，都特意囑咐我——'莫要得罪四房那位小姐'？"
她放下燕窩盞，目光幽深。
"……外甥在信里說，他在長安見過一位神明，就站在崔府的屋頂上。"
蘇氏緩緩閉上了眼睛。
"所以思柔這頓打，挨得不冤。"
"呵……希望她能從祠堂里出來後，真的學乖。"
夜更深了。
老宅里處處燈火漸熄，唯有壽安堂還亮著一盞燈——崔周氏還沒睡。
她坐在榻上，手裡捻著一串佛珠，目光落在窗外那輪滿月。
"晚晚這孩子……"她低聲自語，"倒是比我想像的，更有手段。"
"一巴掌，一句話，就把長房這位小霸王治得服服帖帖。"
她微微一笑。
"好啊。好啊。"
"崔家……確實需要這樣一個孩子。"
她抬起頭，看著供在堂上的崔家歷代祖先的牌位，輕聲說：
"列祖列宗在上。崔家到了這一代，長房凋敝，二房平庸，三房內宅不穩。"
"唯有四房……出了晚晚這個孩子。"
"……也許，這就是天意。"
她緩緩閉上眼睛，捻動手中的佛珠。
"……思柔那孩子，到底不是崔明遠的骨血啊……"
這句話，輕得像是嘆息，又像是解脫。
"……等晚晚及笄之後，是該把有些事，攤開來說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東邊妖雲深處。
哪吒一槍挑落最後一隻妖王，收槍而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遠方——那個方向，是山東，是清河崔氏老宅的方向。
"快了。"他輕聲說。
風火輪燃起熊熊烈焰，他踏輪而起，化作一道金紅色的流光，劃破長空。
這一次，他是朝著她的方向飛的。
崔府老宅，小院。
崔晚晚在睡夢中翻了個身，荷包里的玉蓮蓬微微發熱。
她無意識地，彎了彎嘴角。
夢裡，似乎有人，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