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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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轆轆向前,車簾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外面連綿的田野和遠山的輪廓。

  宗錦說了半天家裡的事,端起水囊喝了口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放下水囊,壓低了聲音:

  "對了晚晚,還有一樁事,阿娘差點忘了跟你說。"

  崔晚晚放下書卷:"什麼事?"

  宗錦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像是要說一件既好笑又不好笑的事:"這事兒說起來……也算長房的醜聞。你聽聽就罷了,別往外傳。"

  崔晚晚微微挑眉,坐直了些:"阿娘請說。"

  宗錦又壓低了聲音:"你那個侄女,崔思柔——她養了個面首。"

  崔晚晚端著茶杯的手一頓。

  面首。

  這個詞在世家大族裡並不罕見。南朝時山陰公主向廢帝討要三十名美少年,自此"面首"成了權貴女性私養男寵的代名詞。隋唐以降,詞義雖有流變,但核心是"容貌頭髮皆美之男子",亦即依附於權貴的男寵。

  養面首的貴婦貴女並不是沒有,但那大多是守寡的婦人或有實權的女眷所為。一個未出閣的十四五歲少女養面首,這若是傳出去,名聲可就徹底毀了——清河崔氏這樣的門閥,最重名譽,族規家法對嫡女的要求更是嚴苛三分。

  "養了多久了?"崔晚晚問,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驚訝。

  "大約有半年了。"宗錦搖搖頭,"那面首是個窮苦人家的兒子,聽說長得極好,被崔思柔看上了,強行弄進府里養著的。具體怎麼個情況,阿娘也不清楚,只曉得那面首日子過得並不好——崔思柔那脾氣,打罵下人是家常便飯,那面首想必也沒少挨打。"

  崔晚晚沉默了片刻,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她知道母親為什麼特意提起這件事。

  一來是提醒她,長房那邊的水比表面看起來要深得多;

  二來也是在暗示她——崔思柔品行不端,將來若是起了衝突,這就是一個可以拿捏的把柄。

  "知道了。"崔晚晚說,"女兒不會往外說的。"

  宗錦點點頭,正要繼續說話,忽然頓住了。她看著崔晚晚,目光變得意味深長起來,嘴角慢慢彎起一個促狹的弧度:

  "晚晚啊……"

  崔晚晚被她那眼神看得後背一涼:"……阿娘?"

  宗錦湊近了幾分,壓低聲音,像是在分享什麼了不得的秘密:"你告訴阿娘——你有沒有想過,也養一個?"

  崔晚晚:"…………"

  她手裡的茶杯差點沒端穩。

  "阿娘!"她哭笑不得,"您這說的是什麼話?"

  "怎麼不能問?"宗錦理直氣壯,"崔思柔那小丫頭片子都敢養,我女兒比她強一百倍,憑啥不能養?再說了——"她眨眨眼,"你那個三太子,整天忙得不見人影,又是個愣頭青,連送個花都笨手笨腳的。你要是真養一個會說話會哄人的面首,也算是給自己添個樂子,阿娘支持你!"

  崔晚晚扶額:"阿娘,您就不怕阿耶知道您教女兒養面首,跟您急?"

  "你阿耶?"宗錦嗤了一聲,"他敢?再說了,我說的是'想不想養',又沒讓你真養。我就是好奇嘛——你跟阿娘說實話,到底想沒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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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晚晚看著她娘那雙寫滿了"八卦"兩個字的眼睛,沉默了三息,然後——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說:

  "想過啊。"

  這回輪到宗錦愣住了。

  她顯然沒料到女兒會這麼大方的承認。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後"噗"地一聲笑了出來,一巴掌拍在崔晚晚胳膊上:

  "哎喲!你個小妮子!還真敢想!"

  "阿娘問的,女兒實話實說嘛。"崔晚晚面不改色,"面首嘛,長得好看會說話會哄人,誰不喜歡?我要是真養一個,指定挑個最俊的、嘴最甜的、還會彈琴寫詩的——天天給我端茶倒水、揉肩捶背、說好聽話兒,多舒坦啊。"

  宗錦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你看看你!這話要是讓你阿耶聽見,非得給你氣暈過去不可!"

  "阿耶才不會。"崔晚晚慢悠悠地說,"阿耶疼我,我要真養了,他頂多念叨兩句,然後悄悄問我'那面首聽話不聽話,不聽話阿耶幫你換一個'。"

  宗錦笑得直拍大腿:"你倒是把你阿耶的脾性摸得透透的!"

  母女倆在車廂里笑作一團,馬車外的護衛們聽見裡面傳來的笑聲,面面相覷,不知道夫人和小姐在說些什麼高興事,也跟著咧嘴笑了笑。

  但她們不知道的是——

  崔晚晚貼身荷包里那枚碧綠色的玉蓮蓬,此刻正微微發著熱。

  哪吒留的那枚分身,能聽到、能看到方圓三丈內的一切動靜。

  它本意是守護崔晚晚的安全,防止有宵小之徒靠近她——當然,更重要的私心是防止任何雄性生物(無論是人還是妖還是仙)在它不在的時候湊到她面前獻殷勤。

  然而此刻,這枚盡職盡責的玉蓮蓬,正忠實地將"面首"這兩個字錄入了它的靈識庫里。

  然後它困惑了。

  面首是什麼?

  它翻遍了自己有限的靈識儲備,發現這個詞不在任何一本它能調取的典籍里。

  它隱約覺得這不是什麼好東西——因為崔晚晚說"長得好看""會說話""會哄人""端茶倒水揉肩捶背"——聽起來像是某種……寵物?還是僕人?

  但它又覺得不對勁。

  崔晚晚說起"面首"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它從未聽過的狡黠笑意,不像是在說僕人,倒像是什麼……更私密的東西。

  玉蓮蓬里的那一小縷神識微微顫了顫,默默地把這個詞存了下來,打算等本體回來後再問。

  畢竟哪吒留給它的指令里有一條是:"她說的每一個字都記下來。尤其提到什麼'好看的男人''喜歡誰'這種——立刻記。"

  這應該……算吧?

  而在九天之上,昊天鏡前,值勤的千里眼和順風耳正看著這一幕。

  聽到崔晚晚那句"想過啊",千里眼手裡的觀測鏡"啪嗒"一聲掉在了雲台上。順風耳則整個人僵在原地,兩隻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了。

  他們倆對視一眼,然後齊刷刷地、緩慢地、一言不發地,轉頭看向同一個方向——靈霄殿那邊,托塔天王李靖站的位置。

  那邊,李靖正在跟太白金星說話,忽然覺得後背一涼,回頭一看,什麼都沒發現。他皺了皺眉,轉過頭去繼續說話。

  而昊天鏡前,千里眼和順風耳已經捂著嘴,肩頭一抖一抖地,像兩隻被踩了尾巴的貓。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整個天庭有資格看昊天鏡的神仙,都知道了——那個凡人姑娘,崔家的嫡女,哪吒三太子正在追的那位,說了句"想過養面首"。

  而且,她還很大方地承認了。

  靈霄殿偏殿裡,值日的幾位仙官正在喝茶,聽到這個消息,一口茶噴了滿桌。武曲星君嗆得直咳嗽,半天才緩過來,看著旁邊的文曲星君,兩人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同樣的表情——震驚。

  "她、她說她想養什麼?"武曲星君壓著嗓子問。

  "面、面首……"文曲星君艱難地重複了一遍。

  "她一個未出閣的貴女,說她想養面首?"

  "……她說了。還說了要挑最俊的、嘴最甜的、會彈琴寫詩的。"

  武曲星君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轉頭,看向靈霄殿外雲層深處那個方向——李靖的天王府所在方位,幽幽地說了一句:"……李天王知道這事嗎?"

  文曲星君也沉默了片刻:"我覺得……他很快就要知道了。"

  乾元山金光洞裡,太乙真人的道場今日格外熱鬧。

  十二金仙除了在外雲遊的,到了大半;各人的徒弟也來串門的串門、蹭茶的蹭茶,洞府里烏泱泱坐了二三十號人。原本大家是在聊哪吒最近"改邪歸正"的趣事,忽然有人從外面衝進來,壓低聲音喊了一句——

  "崔姑娘說她想養面首!"

  整個洞府瞬間安靜了。

  正在喝茶的赤精子,嘴裡的茶"噗"地噴出來,噴了對面的黃龍真人一臉。黃龍真人本該跳起來罵人,但此刻他卻一動不動地坐在原地,保持著被噴了一臉的姿勢,嘴巴張著,像個被點了穴的木偶。

  廣成子手裡的番天印"咚"地掉在地上,震得地面都顫了顫。他渾然不覺,只是轉過頭,看著太乙真人,目光里寫滿了"你徒弟的媳婦說要養面首你聽見了嗎你怎麼不說話你倒是說句話啊"。

  太乙真人手裡的拂塵無聲無息地斷成了兩截。

  他老人家坐在蒲團上,麵皮抽了抽,又抽了抽,最終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石頭:"……她說什麼?"

  "養、養面首……"報信的小仙官咽了口唾沫,"還說……要挑最俊的、嘴最甜的、會彈琴寫詩的……"

  洞府里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所有人——十二金仙、各人徒弟、端茶的童子、掃地的小仙——齊刷刷地、整齊劃一地,轉頭看向了太乙真人。


  太乙真人艱難地開口:"……她……她就是說說而已。小姑娘家家的,嘴上沒把門……"

  "她說得挺認真的。"赤精子幽幽補了一句。

  太乙真人:"…………"

  他閉上了眼睛。

  他決定假裝自己已經圓寂了。

  而在人群後方,土行孫正用胳膊肘捅了捅鄧嬋玉,壓低聲音問:"夫人,面首是什麼?"

  鄧嬋玉面不改色地把他腦袋按了回去:"小孩子別問。"

  "我不是小孩子……"

  "閉嘴。"

  土行孫乖乖閉嘴了。但他旁邊的雷震子還在探頭探腦,一雙大眼睛裡寫滿了茫然和好奇,正要開口問,被金吒一把捂住了嘴。

  金吒面無表情地、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別問。回去再告訴你。"

  雷震子眨了眨眼,點了點頭。

  金吒鬆開手,轉過頭,和木吒對視了一眼。

  木吒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四個字:"三弟要瘋。"

  金吒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而此刻,在灌江口書房的窗前,楊戩看著面前的三尖兩刃刀刃面上映出的畫面,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放下茶杯,拿起筆,在書案上鋪開一張紙,開始寫信。

  信的開頭是:"哪吒,你在東邊清剿妖孽的間隙,抽空回來看一眼。你媳婦說你——"

  他寫到"你媳婦"三個字的時候頓了頓,劃掉,改成了"崔姑娘"。

  "——說她想養面首。雖然可能是玩笑話,但我覺得你該知道。"

  他寫完,折好信紙,喚來一隻傳信的紙鶴,將信綁在紙鶴腿上。

  紙鶴振翅飛起,穿過雲層,向東邊飛去。

  楊戩靠在椅背上,望著紙鶴消失的方向,嘴角極淡地彎了一下。

  "……兄弟只能幫你到這兒了。"

  而在更遙遠的東邊某處,一團翻湧的妖氣之中,一道金紅色的流光正以摧枯拉朽之勢將妖孽斬盡。風火輪碾過雲層,留下灼熱的焦痕;火尖槍刺出,將最後一隻妖物釘在山壁上。

  哪吒收回火尖槍,甩了甩槍尖上的黑血,正要轉身離開,忽然感覺到一陣極輕微的心神牽動——是留在崔晚晚身上那枚分身的感應。

  他微微凝神。

  玉蓮蓬那邊傳來一段模糊的靈識波動,隱約捕捉到了幾個詞:"面首""最俊的""嘴最甜的""端茶倒水"……

  哪吒的動作頓住了。

  他站在妖氣散盡的雲端,火尖槍垂在身側,風火輪緩緩熄滅,整個人像一尊被凍住的雕像。

  面首?什麼面首?

  誰的面首?

  端茶倒水?誰給誰端茶倒水?!

  他眯起眼睛,周身煞氣忽然暴漲了三分,連腳下的雲層都被那股煞氣震得散開了幾圈漣漪。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那股莫名竄上來的、讓他想立刻調頭飛回山東的衝動。

  "……清剿完這一片就回去。"他低聲對自己說,語氣裡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意味,"崔晚晚,你最好是在說吃的。"

  說完,他提起火尖槍,朝著下一處妖氣翻湧的方向,飛得更快了。

  身後被他甩下的幾隻小妖瑟瑟發抖,互相看了一眼,小聲說:

  "……三太子今天怎麼比平時還凶?"

  "不知道……但我覺得咱們還是跑遠點比較好。"

  幾隻小妖頭也不回地竄進了雲層深處。

  而在長安前往山東的官道上,馬車裡的崔晚晚和宗錦早已笑完了,正靠在軟墊上休息。

  崔晚晚閉著眼,嘴角還彎著,完全不知道,她方才那句"想過啊"已經引發了整個天庭的震動。

  她荷包里那枚玉蓮蓬,安安靜靜地躺著,只是溫度比方才高了一點點。

  像是一個人在努力忍著什麼,又像是一個人在默默記著什麼。

  而它的小小靈識里,"面首"這個詞已經被打了三顆星,標為"重要待查"。

  車隊行至第七日午後,終於遠遠看見了清河崔氏老宅的輪廓。

  青磚黛瓦,飛檐翹角,一重重院落依山而建,遠遠望去像一頭盤踞在山麓的巨獸。

  門前兩棵百年老槐樹依然枝繁葉茂,遮出一大片濃蔭。

  門楣上掛著"清河崔氏"四個大字的匾額,是前朝一位書法大家親筆所題,筆力雄渾,墨色雖已斑駁,但氣勢依舊逼人。

  作為唐代頂級的山東士族,清河崔氏的老宅規制極其森嚴——七百年的望族,滿床疊笏的盛況,這一磚一瓦都浸著世代的榮光。

  馬車在正門前停下,早有小廝飛跑進去通傳。

  不多時,府門大開,一個穿著鴉青色褙子的老婦人拄著拐杖走出來,身後呼啦啦跟著一大群人——有中年的,有少年的,有孩童,烏泱泱一片,少說二三十口人。

  那老婦人年約七旬,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面上皺紋深深,但一雙眼睛仍清亮有神,滿是歲月沉澱下來的智慧與威嚴。

  正是崔家的老祖宗,崔周氏。

  崔晚晚一下車,便快走幾步上前,規規矩矩地行了一個大禮:"孫女晚晚,給祖母請安。"

  宗錦也上前行了禮:"兒媳見過母親。"

  崔周氏笑呵呵地抬手,一手扶起宗錦,一手拉了崔晚晚起來,上下打量了好一會兒,目光落在崔晚晚發間那支白玉簪上,微微一愣,隨即笑了:

  "晚晚長大了,出落得越發標誌了。這支玉簪不錯,素淨,襯你。"

  崔晚晚笑著應道:"祖母誇獎了,不過是支尋常簪子。"

  崔周氏沒追問,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路上辛苦了吧?先進去歇著,晚膳備好了,都是你愛吃的菜。"

  "多謝祖母。"

  一行人簇擁著崔周氏和崔晚晚母女進了府,穿過重重院落,往後宅的壽安堂走去。

  沿途的丫鬟婆子們紛紛行禮,目光好奇地打量著崔晚晚——這位長居長安的嫡小姐,在老宅的下人們眼中,帶著一股長安的時興氣派。

  壽安堂里已經擺好了晚膳,熱騰騰的飯菜擺了滿滿一桌,有魚有肉,有菜有湯,還有崔晚晚愛吃的桂花糖藕和棗泥糕。

  席間崔周氏拉著宗錦和崔晚晚說話,問了長安的近況、崔衍的公務、崔晚晚的學業和日常,事無巨細,透著長輩對晚輩的關切。

  崔晚晚一一回答,語氣溫和,不卑不亢。

  她也留意到了席間其他人的目光。

  二伯母和三伯母都笑盈盈的,跟她寒暄問暖,態度親近;

  崔明景、崔明軒兄弟帶著自己的妻子兒女也來打了招呼,一口一個"小妹"叫得親熱。

  但她也注意到,有兩個人沒來。

  一個是崔明遠。

  一個是崔思柔。

  前者大約是在忙族務,後者嘛——崔晚晚心裡有數,大約是"有事"耽擱了。她也不在意,只專心和祖母說話。

  晚膳後,宗錦和崔晚晚被安排在壽安堂東側的小院裡住下。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院子裡種著一棵合歡樹,粉色的絨花綴滿枝頭,晚風一吹,輕輕搖曳,煞是好看。

  青黛和英裳忙著整理行李,崔晚晚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合歡樹出神。

  正出神間,一道極輕的、只有她聽得見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到了?"

  崔晚晚嘴角彎了彎,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那道聲音頓了一下,隨即又問:"累不累?"

  "還好。"她低聲說,像在自言自語,"你呢?天庭那邊忙不忙?"

  "還行。"聲音停了一瞬,"……我要出去一趟,可能要些日子才能回來。"

  崔晚晚心頭微微一頓,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去哪裡?"

  "東邊。有妖孽作亂,玉帝下了旨,我去清剿。"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

  崔晚晚沉默了片刻,然後問:"危險嗎?"

  "不危險。"聲音忽然帶了點笑意,"我什麼時候打過危險的仗?"

  "……也是。"崔晚晚彎了彎嘴角,"那你小心些打完了回來,我還在老宅呢。」

  「嗯。給你留了東西,在枕頭底下。有事就叫我。」

  「叫你?怎麼叫?」

  「對著那朵蓮蓬喊『哪吒』就行。」聲音里的笑意更濃了,「雖然我不一定能聽到,但……萬一呢。」

  崔晚晚「噗」地笑了一聲,隨即收斂了笑容,低聲說:「好。那我等你回來。」

  聲音沒有再回答,只是輕輕地、輕輕地,像一陣風拂過耳畔,消失了。

  崔晚晚站起身,走到床邊,掀開枕頭——果然,枕頭底下放著一朵極小的、蓮蓬形狀的玉雕,通體碧綠,溫潤細膩,握在掌心微微發涼。

  她拈起那枚玉蓮蓬,對著窗外的月光照了照,然後小心地收進了貼身的荷包里。

  「真是……越來越會了。」她輕聲嘀咕了一句,嘴角卻彎得怎麼都壓不下去。

  窗外的合歡花在晚風裡輕輕搖著,老宅的第一夜,平靜而安謐。

  但崔晚晚知道,這份平靜,大約維持不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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