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端陽宴·暗室心
五月初五，端午。
天剛亮，長安城便籠罩在艾草與菖蒲的濃鬱氣息中。
崔府正門掛起了朱紅艾符，兩側楹聯換上了新寫的端午吉語，廊下懸著五色絲線編織的"長命縷"，隨風輕擺，煞是好看。
崔晚晚天未亮便被青黛從被窩裡撈起來，按在妝檯前梳妝。
今日不同尋常。
清河崔氏嫡女，吏部侍郎崔衍唯一的掌上明珠，滿長安高門大戶都盯著她的及笄禮------雖然還有大半年，但每逢節慶宴飲，她都是各方目光匯聚的焦點。
更不必說今日端午宮宴，太子李治與太子妃王氏也會出席。
"姑娘，今兒穿哪件？"青黛打開衣箱，裡頭整整齊齊疊著七八套新裁的夏衫。
崔晚晚目光掠過那一排顏色，最後落在最里側那件海棠紅繡纏枝牡丹的齊胸襦裙上。
那料子是蜀錦，在光下泛著水波紋，裙擺繡的牡丹用的是捻金線，一片花瓣便用了七種不同的紅。
"就這件。"她指了指。
青黛愣了一下："姑娘，這件......是不是太招搖了？"
"今日端午，穿紅應景。"崔晚晚對著銅鏡，伸手挑起一縷散落的鬢髮，"再說，我不穿紅的，旁人也會拿話堵我。與其讓他們在背後嚼舌頭，不如我大方穿上，讓他們當面說。"
青黛"噗"地笑了，不再多言，利落地替她梳頭。
髮髻梳成時下貴女間流行的墮馬髻，偏墜在一側，襯得她頸線修長。
發間簪了一整套赤金點翠的頭面，正中是一朵盛開的重瓣牡丹，花蕊處嵌著一顆鴿血紅的寶石，與裙上繡的那朵遙遙相應。
收拾停當，崔晚晚對著銅鏡轉了一圈，裙擺旋開如一朵盛放的花。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條五彩長命縷，還在錦囊里揣著。
今日端午，按習俗，長輩會給晚輩系五彩繩辟邪。
父母那邊自有備好的，不必她操心。
可她編的那一條是給誰的，她自己心裡清楚。
"青黛，"她喚了一聲，將錦囊從妝奩底層取出，遞給青黛，"這個，你替我收好。晚上......我自有安排。"
青黛接過錦囊，觸手溫熱，不知是崔晚晚握了太久，還是別的什麼緣故。她沒多問，只"哎"了一聲，小心收進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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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崔府的馬車駛出西坊門，匯入長安城浩浩蕩蕩的車馬人流中。
今日端午，長安城處處熱鬧。
朱雀大街上每隔百步便搭了一座戲台，有唱傀儡戲的、有雜耍的、有演百戲的。
路邊賣粽子、艾草、五色絲、香囊的小販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糯米蒸熟的甜香與雄黃酒的辛辣。
崔晚晚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目光掠過那些攤販，最後落在一家賣糖人的鋪子前------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女孩正舉著一隻糖兔子，舔得滿臉都是。
她嘴角彎了彎，放下車簾。
"姑娘今日心情倒好。"對面坐著的青黛笑道。
"端午嘛，吃粽子、賽龍舟、系長命縷，熱熱鬧鬧的，有什麼不好的。"崔晚晚靠在軟墊上，手指無意識地把玩著腰間絲絛的穗子。
但她心裡想的，其實不是粽子，也不是龍舟。
她昨晚在燈下等到了子時，西廊老槐樹樹洞裡的信已經取走了，可他沒來。
她編好的那條五彩繩，還在錦囊里睡著。
青黛像看出了她的心事，輕聲說："姑娘，那位......許是今日有事耽擱了。端午嘛，天上說不定也要過節的。"
崔晚晚"嗯"了一聲，沒接話。
她當然知道哪吒不是那種會失約的人。他答應了會來，就一定來。
昨夜沒來，只有一個可能------被什麼事絆住了。
她垂眼看著自己手腕上一根普通的紅繩，那是去年端午阿娘給她系的，顏色已經洗得有些發白。
她沒有再想這件事。
因為馬車已經停了。
宮門在望。
端午宮宴設在太液池畔的麟德殿。
殿前搭了錦棚，棚下擺著數十張案幾，按品級與門第排列。
崔家雖然不是皇親，但清河崔氏乃五姓七宗之首，崔衍又官居吏部侍郎，座次被安排在靠近御席的左列第三位，僅列於幾位國公與宰相之下。
崔晚晚跟著父母入席時，已經有不少賓客到了。
她剛坐下，便覺著對面一道目光釘在自己身上，涼颼颼的，像蛇吐信。
她抬眼望去------對面右列首位，太子妃王氏正坐在席間，身旁簇擁著幾位太原王氏的族中女眷。
王氏今日穿了一身鵝黃宮裝，妝容精緻，嘴角含笑，但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
她的目光在崔晚晚身上那件海棠紅齊胸襦裙上停了停，又在她發間那顆鴿血紅寶石上停了停，最後才移開，端起面前的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崔晚晚心下瞭然。
太原王氏與清河崔氏，自前朝起便是世仇。
當年五姓七宗排名，崔氏居首，王氏居次，王家人心有不甘了一百多年。
如今太子妃出自太原王氏，王家的氣焰便一日日高漲起來，大有"翻身做主人"的意思。
但清河崔氏，終究是清河崔氏。
崔晚晚收回目光，神色如常，拿起面前的銀箸，夾了一塊桂花糕，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
宴席開始不久，太子李治便到了。
他今日穿著一身玄色袞服，腰束玉帶，面容溫和，舉止有度，一看便是被李世民悉心教導出來的儲君風範。他身後跟著太子妃王氏，王氏一手搭在他臂彎里，姿態溫婉，笑容得體。
二人入席後，李治先是向今日到場的幾位長輩問了安，又與幾位重臣寒暄了幾句。
目光掃過崔家席面時，他在崔晚晚身上多停了一瞬，隨即移開，對崔衍微微頷首：
"崔侍郎。"
"太子殿下。"崔衍起身行禮。
"今日端午，崔侍郎不必拘禮。"李治笑了笑，目光又落回崔晚晚身上，"這位便是府上千金？"
崔衍應道："正是小女，晚晚。"
崔晚晚起身，行了一個標準的萬福禮："臣女參見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她的聲音清朗，動作從容，不卑不亢。
李治點了點頭："崔侍郎好福氣。"說罷便帶著太子妃回了主位。
這一來一去，看似尋常，但在場的世家貴婦們目光何等銳利，早已將方才那一幕收入眼底。
太子殿下多看了崔家姑娘一眼。
太子妃嘴角的笑淡了一瞬。
這兩件事加在一起，足夠她們交頭接耳半個月。
宴席正式開始。
太液池上，龍舟競渡的鼓聲隱隱傳來，宮女們魚貫而入，端上各色端午時令吃食------角黍（粽子）、五毒餅、雄黃酒、艾糕、菖蒲酒，林林總總，擺滿了一案。
席間觥籌交錯，賓主盡歡。
崔晚晚安安靜靜坐在父母身側，偶爾與鄰座的幾位閨秀交談幾句，不搶風頭也不刻意低調，姿態恰如其分。
她知道，今日這宴席表面上是端午佳宴，實則是各家女眷的暗戰。
太原王氏近來風頭正盛，太子妃又剛入主東宮不久，正是立威的時候。
而清河崔氏作為五姓之首，必然是王氏的頭號目標。
果然，酒過三巡，太子妃王氏端起酒杯，笑吟吟地朝崔家席面看來。
"崔家妹妹今日這身衣裳可真好看。"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幾桌聽見，"這蜀錦的料子，怕是今年的貢品吧？崔侍郎果然疼愛女兒。"
這話聽著是夸，實則暗藏機鋒------"貢品"二字，稍有不慎，便可能被解讀為逾制。
滿席安靜了半息。
崔晚晚放下手中的銀箸，抬眼迎上太子妃的目光，唇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
"太子妃娘娘好眼力。這料子確實是今年蜀地新貢的，不過並非臣女逾制，是阿耶前些日子替陛下擬了一道關於蜀地織造局的摺子，陛下龍心大悅，便賜了兩匹蜀錦下來。阿耶一匹做了衣裳，剩下那匹給臣女裁了這條裙子。"
她頓了頓，笑意更溫："原是陛下的恩賞，臣女不敢辜負，這才穿了出來。娘娘若是喜歡，回頭臣女讓人裁一匹一樣的，送到東宮去。"
一番話，滴水不漏。
既說明這蜀錦的來路正大光明（陛下賜的），又隱晦地提醒在座諸位------崔家不僅受陛下看重，崔衍還參與著蜀地織造局的政務，這其中的分量，不言自明。
太子妃面上笑意不變，但端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崔妹妹有心了。"她淡淡說了一句，便轉開了目光。
崔晚晚重新拿起銀箸，夾了一隻蝦餃，細嚼慢咽，仿佛方才什麼都沒發生。
旁邊的崔母在桌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是讚許的意思。
崔晚晚沖母親眨了眨眼，繼續吃東西。
但麻煩不會只來一波。
沒過多久，坐在太子妃下首的一位王氏旁支女眷開口道：
"說起來，崔家妹妹今年快要及笄了吧？可曾議親？"
這話問得冒昧，但在場的女眷們都豎起了耳朵。
崔晚晚放下筷子，不慌不忙地回道：
"還未議親。阿耶說，我年紀還小，不急。"
那王氏女眷掩唇笑道：
"哎呀，也不小了。明年就十八了，在這長安城裡，好些人家十五六便定了親呢。崔家妹妹生得這樣好，又出身名門，不知多少人家眼巴巴盼著呢。"
她說著，目光有意無意地往太子那邊瞟了一眼，意有所指。
崔晚晚心裡冷笑，面上卻依舊溫婉：
"姐姐說的是。不過阿耶常說，姻緣之事急不得，總要尋個合心意的。若是隨隨便便定了，日後過得不順心，那才是真的辜負了一生。"
她這句話說得不輕不重，卻讓周圍幾位貴婦交換了一下眼神。
"合心意"三個字，在世家大族之中，何嘗不是一種奢侈？
尤其是一個"過得不順心"的女人，往往是嫁入高門後受了冷落的。
崔晚晚這話，隱晦地刺了一下太子妃今日那副"賢良淑德"的面具。
太子妃王氏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一絲。
但她沒有接話。
因為她知道，再糾纏下去，只會讓自己更難堪。
崔家這丫頭，看著年紀小，嘴皮子卻利索得很，且句句占著理，叫人挑不出錯來。
而更重要的是------清河崔氏，確實不是太原王氏能隨意拿捏的。
滿長安誰不知道，當朝幾位重臣，家中子嗣皆與崔氏有姻親關係：
宰相房玄齡的次子房遺愛，娶的是清河崔氏旁支的姑娘；
中書令岑文本的幼女，嫁的是崔衍的侄子；
還有幾位尚書、侍郎的夫人，不是崔氏嫡女便是崔氏旁支。
更不必說崔氏族人遍布朝野，從地方刺史到中樞要員，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太子妃雖然得勢，但也不敢真的與清河崔氏撕破臉。
她只是輕輕放下酒杯，對身旁的侍女說了一句"酒涼了"，便不再看崔家席面。
宴席後半程，氣氛緩和了不少。
太液池上的龍舟賽到了最精彩的時候，幾艘龍舟你追我趕，鼓聲震天，引得滿殿賓客紛紛起身憑欄觀看。
崔晚晚也隨著人流走到欄杆邊，遠遠看著池中飛濺的水花，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喝彩聲。
她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太子妃，不是那些貴婦，而是------更遠處的、高處的一道視線。
她微微偏頭，餘光掠過麟德殿的飛檐。
那裡空無一人。
但她知道，他來了。
遠處飛檐的陰影里，一道極淡的紅影靠坐在脊獸旁，雙手枕在腦後，兩條長腿交疊著懸在檐外，姿態鬆散得像躺在自家屋頂上。
哪吒今日換了身暗紅便服------壓了鎏金紋，褪了混天綾，乾坤圈縮成戒指，連雙髻上的紅絛都換成了素色。
他遠遠看著欄杆邊憑欄望水的崔晚晚，看著海裳紅的裙擺被風吹起一角，看著她發間那顆紅寶石在日光下閃了一下。
他昨夜沒赴約，是因為被太乙真人扣住了------師父說端午天庭有祭典，中壇元帥必須到場，不然說不過去。
他推了三回，最後是元始天尊親自傳了一道法旨，他才沒跑成。
祭典一結束，他就趕來了。
剛到一會兒，正好看見她在席上不卑不亢地回太子妃的話。
他嘴角勾了勾。
這丫頭，比他想像中還能打。
崔晚晚收回了目光，沒有往飛檐那邊再看第二眼，但她的嘴角，彎了一個極微小的弧度。
宴席散時已近申時。
崔府馬車轆轆駛回西坊，崔晚晚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腰間絲絛的穗子，一圈一圈地繞。
回到晚照軒，她換了家常衣裳，散了髮髻，坐在妝檯前，將發間釵環一件件取下。
銅鏡里映出她的臉，眉目間有宴席上未曾顯露的疲憊。
"青黛，"她忽然開口，"你先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青黛應了聲，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崔晚晚在妝檯前坐了片刻，然後起身，走到內室最深處那面博古架前。
她伸手，摸了摸架子第三層那尊青瓷花瓶------底座是活的，輕輕一旋，博古架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
崔晚晚從桌案上拿起一盞未點的燭台，用火摺子點亮，舉著燭火，彎腰走進了暗室。
暗室不大，約莫一丈見方，四壁是粗糙的青磚，正中央擺著一張簡易的木桌，桌上鋪著幾張紙，墨跡已干，是她這半年來斷斷續續寫下的東西。
她將燭台擱在桌角，在桌前坐下，拿起最上面那張紙。
紙上寫的，是她來到這個時代後，所有關於歷史的記憶。
貞觀二十三年，太宗李世民駕崩，太子李治即位。
李治即位後，第一件事便是清洗前朝舊臣，首當其衝的便是宰相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是太宗託孤重臣，也是太原王氏的姻親，曾力挺李治登基。
但李治上位後，很快便與武則天聯手，將長孫無忌削爵流放，最終逼其自盡。
而清河崔氏，作為五姓七宗之首，也在李治的"打壓門閥"政策中首當其衝。
崔家數位族中重臣或被貶官、或被流放，綿延數百年的清河崔氏，在李治與武則天的聯手打擊下，從此一蹶不振。
這些，都寫在這張紙上。
崔晚晚將紙翻過來，背面是她用硃砂筆寫的幾個字，字跡潦草，像是反覆描過很多遍：
"貞觀二十三年，太宗崩。李治即位，第一刀，世家。"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燭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她知道這些事會發生。
她"記得"這些事會發生。她已經來到這個時代十七年，從記事起，她就帶著這些記憶活著，像一個提前拿到劇本的觀眾，看著舞台上的人物一步步走向既定的結局。
她原本以為，只要遠離朝堂、安安分分地做一個世家貴女，歷史的洪流就不會衝到她身上。
但清河崔氏的命，從來不是她一個人能左右的。
她是崔家嫡女，是崔衍唯一的女兒，族中長輩對她寄予厚望，指望著她及笄之後嫁入高門，為崔家再添一門有力的姻親。
而這些，原本她都可以接受。
嫁人，生子，安穩過完這一生，像這個時代任何一個世家貴女一樣。
可現在不一樣了。
她抬眼，看著燭光下自己的影子。
她記得歷史，她知道李治登基後會做什麼。
她知道清河崔氏即將面臨的命運。
她甚至知道------如果沒有任何外力干預，崔家會在未來十年內分崩離析。
但她現在有了一個變數。
一個不屬於這個時代、不受歷史軌跡約束的變數。
哪吒。
天庭正神，闡教三代弟子，三壇海會大神。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外力"。
如果她開口，他會幫她的。
她甚至不需要說什麼重話，只要露出一點點為難的神色，他大概就會主動問她："誰欺負你了？我去劈了他。"
崔晚晚知道這一點。
她很清楚。
她可以利用他。
用他的力量，護住崔家，改變歷史。
這甚至不算什麼難事------他本來就心甘情願幫她。
她只需要......開口說一句。
可為什麼，她心裡堵得慌？
崔晚晚低下頭，看著紙上那幾個硃砂字，指尖輕輕描過"第一刀，世家"那五個字，描到"世家"時，她的手指頓住了。
她在利用他嗎？
她在心裡問自己。
如果她開口請他幫忙改變崔家的命運，這算不算利用？
她想起那天在西市，他蹲在巷子裡說"撒嬌"時的樣子。
想起他剝橘子遞給她時，指腹那點微燙的溫度。
想起他蹲在榻邊，小心地看她的膝蓋。
他那樣認真地學著怎麼對一個人好。
而她，居然在盤算怎麼"用"他。
崔晚晚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
她把那張紙折起來，塞進袖中。
"......再想想。"她對自己說，"不急這一時。"
她吹滅燭火，從暗室中走出來，重新合上博古架，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才摸索著點亮了屋內的燈盞。
窗外已入夜了。
端午的月亮格外清亮，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
崔晚晚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裹著艾草的余香撲面而來。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一聲極輕的響動。
不是腳步聲，是衣料摩擦風的聲音，像有什麼東西輕輕落在了院中的老梅枝頭。
她抬頭望去。
月色下，梅枝輕輕顫了顫，一個紅衣身影從枝頭躍下，落在窗前，無聲無息。
哪吒站在窗外，月光照在他半邊臉上，另半邊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那雙丹鳳眼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像兩簇被壓低的暗焰。
"......來了。"崔晚晚開口，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穩。
"嗯。"哪吒應了一聲，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息，忽然問，"你哭過？"
"沒有。"崔晚晚搖頭，"只是......在想事情。"
哪吒沒有追問。
他只是翻窗進來------動作已經熟練到像走了千百次，落腳輕得像貓，紅衣下擺掃過窗台，沒有碰倒任何一樣東西。
他站在她面前，近在咫尺。
"在想什麼？"他問，聲音很低，像是怕驚著她。
崔晚晚沒有後退，也沒有迴避，就那麼仰頭看著他。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屏風上，一個紅衣，一個素衣，靠得很近。
"哪吒，"她忽然說，"如果有一天，我有事求你幫忙，你會幫嗎？"
哪吒沒有猶豫："會。"
"不問是什麼事？"
"不問。"他說，語氣平淡卻篤定，"你開口，我就做。"
崔晚晚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手，從袖中取出那個錦囊，解開繫繩，倒出那條五彩絲線編成的長命縷。
"端午，"她把那條五彩繩在掌心展開，抬頭看他，"按凡間的習俗，長輩會給孩子系五彩繩，辟邪祈福。"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我沒有別的長輩能給你系。這條是我自己編的。"
哪吒低頭看著她掌心的五彩繩，又抬眼看他。
"......給我的？"
"嗯。"崔晚晚上前一步，把那根五彩繩繞過他的手腕，指尖碰到他腕骨時，觸感依舊是涼的，像瓷。
哪吒沒有動，由著她系。
她低頭，認真地在他腕上繞了兩圈，打了個結，手指撫平繩結邊緣，動作仔細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系完了，卻沒有立刻退開，指尖停留在他腕骨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那根五彩繩的邊緣。
"你昨夜沒來，我等了很久。"
哪吒喉結動了動："......天庭端午祭典。太乙扣著我不讓走。"
"我知道。"崔晚晚終於抬起眼，退後半步，看著他腕間那條五彩繩，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所以我今日見著你，也不算虧。"
哪吒低頭看了看自己腕上新系上的五彩繩，又看了看她，忽然伸手，握住她剛剛替他繫繩的那隻手。
他的手是涼的，但她不躲。
"你方才說，有事求我幫忙。"他看著她，聲音低啞，"什麼事？"
崔晚晚與他對視，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笑了笑，但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
"現在不能說。"她輕輕抽回手，"等我想清楚了，再告訴你。"
她沒有告訴他關於暗室、關於歷史、關於崔家未來命運的事。
她也沒有說她內心深處那個"利用"與"不忍"之間的掙扎。
她只是在他腕間系了一條五彩長命縷，然後退開一步，隔著三尺距離，對他笑了笑。
但哪吒看著她，那雙丹鳳眼裡翻湧著暗沉的光，他總覺得她方才的笑容底下，藏著什麼她還沒說出口的東西。
他上前一步，重新握住她的手，這次沒有讓她抽走，而是將她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蓮花身，沒有心跳，但那裡有一個位置，是他專門為她空的。
"崔晚晚。"他叫她全名，聲音低而認真，"你可以等到想清楚再說。但你記住------"
他低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鼻尖幾乎相觸，呼吸交纏。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管你開口不開口，我都管定了。"
崔晚晚被他額頭的涼意激得微微一顫，卻沒有退。
她閉上眼，輕輕"嗯"了一聲。
窗外，端午的月亮正圓。
五彩繩在他腕間，紅、黃、藍、白、黑，五色交織。
她系的結，他記下了。
那晚哪吒走後，崔晚晚重新點亮燭火，走到博古架前，將那捲紙從暗室中取出，放在燈下，又看了一遍。
然後她拿起筆，在"第一刀，世家"那行字旁邊，添了一行小字：
"若能護住家人，欠他的，我以後慢慢還，雖然不知道能不能還得起。"
寫完之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將紙重新折好，塞進暗室，合上了博古架。
燭火跳了一下，她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漸沉的月色，忽然想起他方才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時，額頭抵住她額頭的那個瞬間。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眉心，仿佛那裡還留著他額頭的涼意。
"......慢慢還。"她低聲重複了一遍，然後笑了一下，吹滅了燈。
夜色沉靜。
長安城端午的最後一盞燈籠，也熄了。
天剛亮，長安城便籠罩在艾草與菖蒲的濃鬱氣息中。
崔府正門掛起了朱紅艾符，兩側楹聯換上了新寫的端午吉語，廊下懸著五色絲線編織的"長命縷"，隨風輕擺，煞是好看。
崔晚晚天未亮便被青黛從被窩裡撈起來，按在妝檯前梳妝。
今日不同尋常。
清河崔氏嫡女，吏部侍郎崔衍唯一的掌上明珠，滿長安高門大戶都盯著她的及笄禮------雖然還有大半年，但每逢節慶宴飲，她都是各方目光匯聚的焦點。
更不必說今日端午宮宴，太子李治與太子妃王氏也會出席。
"姑娘，今兒穿哪件？"青黛打開衣箱，裡頭整整齊齊疊著七八套新裁的夏衫。
崔晚晚目光掠過那一排顏色，最後落在最里側那件海棠紅繡纏枝牡丹的齊胸襦裙上。
那料子是蜀錦，在光下泛著水波紋，裙擺繡的牡丹用的是捻金線，一片花瓣便用了七種不同的紅。
"就這件。"她指了指。
青黛愣了一下："姑娘，這件......是不是太招搖了？"
"今日端午，穿紅應景。"崔晚晚對著銅鏡，伸手挑起一縷散落的鬢髮，"再說，我不穿紅的，旁人也會拿話堵我。與其讓他們在背後嚼舌頭，不如我大方穿上，讓他們當面說。"
青黛"噗"地笑了，不再多言，利落地替她梳頭。
髮髻梳成時下貴女間流行的墮馬髻，偏墜在一側，襯得她頸線修長。
發間簪了一整套赤金點翠的頭面，正中是一朵盛開的重瓣牡丹，花蕊處嵌著一顆鴿血紅的寶石，與裙上繡的那朵遙遙相應。
收拾停當，崔晚晚對著銅鏡轉了一圈，裙擺旋開如一朵盛放的花。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條五彩長命縷，還在錦囊里揣著。
今日端午，按習俗，長輩會給晚輩系五彩繩辟邪。
父母那邊自有備好的，不必她操心。
可她編的那一條是給誰的，她自己心裡清楚。
"青黛，"她喚了一聲，將錦囊從妝奩底層取出，遞給青黛，"這個，你替我收好。晚上......我自有安排。"
青黛接過錦囊，觸手溫熱，不知是崔晚晚握了太久，還是別的什麼緣故。她沒多問，只"哎"了一聲，小心收進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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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崔府的馬車駛出西坊門，匯入長安城浩浩蕩蕩的車馬人流中。
今日端午，長安城處處熱鬧。
朱雀大街上每隔百步便搭了一座戲台，有唱傀儡戲的、有雜耍的、有演百戲的。
路邊賣粽子、艾草、五色絲、香囊的小販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糯米蒸熟的甜香與雄黃酒的辛辣。
崔晚晚掀開車簾一角往外看，目光掠過那些攤販，最後落在一家賣糖人的鋪子前------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小女孩正舉著一隻糖兔子，舔得滿臉都是。
她嘴角彎了彎，放下車簾。
"姑娘今日心情倒好。"對面坐著的青黛笑道。
"端午嘛，吃粽子、賽龍舟、系長命縷，熱熱鬧鬧的，有什麼不好的。"崔晚晚靠在軟墊上，手指無意識地把玩著腰間絲絛的穗子。
但她心裡想的，其實不是粽子，也不是龍舟。
她昨晚在燈下等到了子時，西廊老槐樹樹洞裡的信已經取走了，可他沒來。
她編好的那條五彩繩，還在錦囊里睡著。
青黛像看出了她的心事，輕聲說："姑娘，那位......許是今日有事耽擱了。端午嘛，天上說不定也要過節的。"
崔晚晚"嗯"了一聲，沒接話。
她當然知道哪吒不是那種會失約的人。他答應了會來，就一定來。
昨夜沒來，只有一個可能------被什麼事絆住了。
她垂眼看著自己手腕上一根普通的紅繩，那是去年端午阿娘給她系的，顏色已經洗得有些發白。
她沒有再想這件事。
因為馬車已經停了。
宮門在望。
端午宮宴設在太液池畔的麟德殿。
殿前搭了錦棚，棚下擺著數十張案幾，按品級與門第排列。
崔家雖然不是皇親，但清河崔氏乃五姓七宗之首，崔衍又官居吏部侍郎，座次被安排在靠近御席的左列第三位，僅列於幾位國公與宰相之下。
崔晚晚跟著父母入席時，已經有不少賓客到了。
她剛坐下，便覺著對面一道目光釘在自己身上，涼颼颼的，像蛇吐信。
她抬眼望去------對面右列首位，太子妃王氏正坐在席間，身旁簇擁著幾位太原王氏的族中女眷。
王氏今日穿了一身鵝黃宮裝，妝容精緻，嘴角含笑，但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
她的目光在崔晚晚身上那件海棠紅齊胸襦裙上停了停，又在她發間那顆鴿血紅寶石上停了停，最後才移開，端起面前的酒杯，輕輕抿了一口。
崔晚晚心下瞭然。
太原王氏與清河崔氏，自前朝起便是世仇。
當年五姓七宗排名，崔氏居首，王氏居次，王家人心有不甘了一百多年。
如今太子妃出自太原王氏，王家的氣焰便一日日高漲起來，大有"翻身做主人"的意思。
但清河崔氏，終究是清河崔氏。
崔晚晚收回目光，神色如常，拿起面前的銀箸，夾了一塊桂花糕，慢條斯理地咬了一口。
宴席開始不久，太子李治便到了。
他今日穿著一身玄色袞服，腰束玉帶，面容溫和，舉止有度，一看便是被李世民悉心教導出來的儲君風範。他身後跟著太子妃王氏，王氏一手搭在他臂彎里，姿態溫婉，笑容得體。
二人入席後，李治先是向今日到場的幾位長輩問了安，又與幾位重臣寒暄了幾句。
目光掃過崔家席面時，他在崔晚晚身上多停了一瞬，隨即移開，對崔衍微微頷首：
"崔侍郎。"
"太子殿下。"崔衍起身行禮。
"今日端午，崔侍郎不必拘禮。"李治笑了笑，目光又落回崔晚晚身上，"這位便是府上千金？"
崔衍應道："正是小女，晚晚。"
崔晚晚起身，行了一個標準的萬福禮："臣女參見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她的聲音清朗，動作從容，不卑不亢。
李治點了點頭："崔侍郎好福氣。"說罷便帶著太子妃回了主位。
這一來一去，看似尋常，但在場的世家貴婦們目光何等銳利，早已將方才那一幕收入眼底。
太子殿下多看了崔家姑娘一眼。
太子妃嘴角的笑淡了一瞬。
這兩件事加在一起，足夠她們交頭接耳半個月。
宴席正式開始。
太液池上，龍舟競渡的鼓聲隱隱傳來，宮女們魚貫而入，端上各色端午時令吃食------角黍（粽子）、五毒餅、雄黃酒、艾糕、菖蒲酒，林林總總，擺滿了一案。
席間觥籌交錯，賓主盡歡。
崔晚晚安安靜靜坐在父母身側，偶爾與鄰座的幾位閨秀交談幾句，不搶風頭也不刻意低調，姿態恰如其分。
她知道，今日這宴席表面上是端午佳宴，實則是各家女眷的暗戰。
太原王氏近來風頭正盛，太子妃又剛入主東宮不久，正是立威的時候。
而清河崔氏作為五姓之首，必然是王氏的頭號目標。
果然，酒過三巡，太子妃王氏端起酒杯，笑吟吟地朝崔家席面看來。
"崔家妹妹今日這身衣裳可真好看。"她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幾桌聽見，"這蜀錦的料子，怕是今年的貢品吧？崔侍郎果然疼愛女兒。"
這話聽著是夸，實則暗藏機鋒------"貢品"二字，稍有不慎，便可能被解讀為逾制。
滿席安靜了半息。
崔晚晚放下手中的銀箸，抬眼迎上太子妃的目光，唇角彎起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
"太子妃娘娘好眼力。這料子確實是今年蜀地新貢的，不過並非臣女逾制，是阿耶前些日子替陛下擬了一道關於蜀地織造局的摺子，陛下龍心大悅，便賜了兩匹蜀錦下來。阿耶一匹做了衣裳，剩下那匹給臣女裁了這條裙子。"
她頓了頓，笑意更溫："原是陛下的恩賞，臣女不敢辜負，這才穿了出來。娘娘若是喜歡，回頭臣女讓人裁一匹一樣的，送到東宮去。"
一番話，滴水不漏。
既說明這蜀錦的來路正大光明（陛下賜的），又隱晦地提醒在座諸位------崔家不僅受陛下看重，崔衍還參與著蜀地織造局的政務，這其中的分量，不言自明。
太子妃面上笑意不變，但端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崔妹妹有心了。"她淡淡說了一句，便轉開了目光。
崔晚晚重新拿起銀箸，夾了一隻蝦餃，細嚼慢咽，仿佛方才什麼都沒發生。
旁邊的崔母在桌下輕輕拍了拍女兒的手背，是讚許的意思。
崔晚晚沖母親眨了眨眼，繼續吃東西。
但麻煩不會只來一波。
沒過多久，坐在太子妃下首的一位王氏旁支女眷開口道：
"說起來，崔家妹妹今年快要及笄了吧？可曾議親？"
這話問得冒昧，但在場的女眷們都豎起了耳朵。
崔晚晚放下筷子，不慌不忙地回道：
"還未議親。阿耶說，我年紀還小，不急。"
那王氏女眷掩唇笑道：
"哎呀，也不小了。明年就十八了，在這長安城裡，好些人家十五六便定了親呢。崔家妹妹生得這樣好，又出身名門，不知多少人家眼巴巴盼著呢。"
她說著，目光有意無意地往太子那邊瞟了一眼，意有所指。
崔晚晚心裡冷笑，面上卻依舊溫婉：
"姐姐說的是。不過阿耶常說，姻緣之事急不得，總要尋個合心意的。若是隨隨便便定了，日後過得不順心，那才是真的辜負了一生。"
她這句話說得不輕不重，卻讓周圍幾位貴婦交換了一下眼神。
"合心意"三個字，在世家大族之中，何嘗不是一種奢侈？
尤其是一個"過得不順心"的女人，往往是嫁入高門後受了冷落的。
崔晚晚這話，隱晦地刺了一下太子妃今日那副"賢良淑德"的面具。
太子妃王氏臉上的笑容終於淡了一絲。
但她沒有接話。
因為她知道，再糾纏下去，只會讓自己更難堪。
崔家這丫頭，看著年紀小，嘴皮子卻利索得很，且句句占著理，叫人挑不出錯來。
而更重要的是------清河崔氏，確實不是太原王氏能隨意拿捏的。
滿長安誰不知道，當朝幾位重臣，家中子嗣皆與崔氏有姻親關係：
宰相房玄齡的次子房遺愛，娶的是清河崔氏旁支的姑娘；
中書令岑文本的幼女，嫁的是崔衍的侄子；
還有幾位尚書、侍郎的夫人，不是崔氏嫡女便是崔氏旁支。
更不必說崔氏族人遍布朝野，從地方刺史到中樞要員，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太子妃雖然得勢，但也不敢真的與清河崔氏撕破臉。
她只是輕輕放下酒杯，對身旁的侍女說了一句"酒涼了"，便不再看崔家席面。
宴席後半程，氣氛緩和了不少。
太液池上的龍舟賽到了最精彩的時候，幾艘龍舟你追我趕，鼓聲震天，引得滿殿賓客紛紛起身憑欄觀看。
崔晚晚也隨著人流走到欄杆邊，遠遠看著池中飛濺的水花，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喝彩聲。
她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太子妃，不是那些貴婦，而是------更遠處的、高處的一道視線。
她微微偏頭，餘光掠過麟德殿的飛檐。
那裡空無一人。
但她知道，他來了。
遠處飛檐的陰影里，一道極淡的紅影靠坐在脊獸旁，雙手枕在腦後，兩條長腿交疊著懸在檐外，姿態鬆散得像躺在自家屋頂上。
哪吒今日換了身暗紅便服------壓了鎏金紋，褪了混天綾，乾坤圈縮成戒指，連雙髻上的紅絛都換成了素色。
他遠遠看著欄杆邊憑欄望水的崔晚晚，看著海裳紅的裙擺被風吹起一角，看著她發間那顆紅寶石在日光下閃了一下。
他昨夜沒赴約，是因為被太乙真人扣住了------師父說端午天庭有祭典，中壇元帥必須到場，不然說不過去。
他推了三回，最後是元始天尊親自傳了一道法旨，他才沒跑成。
祭典一結束，他就趕來了。
剛到一會兒，正好看見她在席上不卑不亢地回太子妃的話。
他嘴角勾了勾。
這丫頭，比他想像中還能打。
崔晚晚收回了目光，沒有往飛檐那邊再看第二眼，但她的嘴角，彎了一個極微小的弧度。
宴席散時已近申時。
崔府馬車轆轆駛回西坊，崔晚晚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手指無意識地捏著腰間絲絛的穗子，一圈一圈地繞。
回到晚照軒，她換了家常衣裳，散了髮髻，坐在妝檯前，將發間釵環一件件取下。
銅鏡里映出她的臉，眉目間有宴席上未曾顯露的疲憊。
"青黛，"她忽然開口，"你先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青黛應了聲，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崔晚晚在妝檯前坐了片刻，然後起身，走到內室最深處那面博古架前。
她伸手，摸了摸架子第三層那尊青瓷花瓶------底座是活的，輕輕一旋，博古架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暗門。
崔晚晚從桌案上拿起一盞未點的燭台，用火摺子點亮，舉著燭火，彎腰走進了暗室。
暗室不大，約莫一丈見方，四壁是粗糙的青磚，正中央擺著一張簡易的木桌，桌上鋪著幾張紙，墨跡已干，是她這半年來斷斷續續寫下的東西。
她將燭台擱在桌角，在桌前坐下，拿起最上面那張紙。
紙上寫的，是她來到這個時代後，所有關於歷史的記憶。
貞觀二十三年，太宗李世民駕崩，太子李治即位。
李治即位後，第一件事便是清洗前朝舊臣，首當其衝的便是宰相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是太宗託孤重臣，也是太原王氏的姻親，曾力挺李治登基。
但李治上位後，很快便與武則天聯手，將長孫無忌削爵流放，最終逼其自盡。
而清河崔氏，作為五姓七宗之首，也在李治的"打壓門閥"政策中首當其衝。
崔家數位族中重臣或被貶官、或被流放，綿延數百年的清河崔氏，在李治與武則天的聯手打擊下，從此一蹶不振。
這些，都寫在這張紙上。
崔晚晚將紙翻過來，背面是她用硃砂筆寫的幾個字，字跡潦草，像是反覆描過很多遍：
"貞觀二十三年，太宗崩。李治即位，第一刀，世家。"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燭火跳了一下，她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她知道這些事會發生。
她"記得"這些事會發生。她已經來到這個時代十七年，從記事起，她就帶著這些記憶活著，像一個提前拿到劇本的觀眾，看著舞台上的人物一步步走向既定的結局。
她原本以為，只要遠離朝堂、安安分分地做一個世家貴女，歷史的洪流就不會衝到她身上。
但清河崔氏的命，從來不是她一個人能左右的。
她是崔家嫡女，是崔衍唯一的女兒，族中長輩對她寄予厚望，指望著她及笄之後嫁入高門，為崔家再添一門有力的姻親。
而這些，原本她都可以接受。
嫁人，生子，安穩過完這一生，像這個時代任何一個世家貴女一樣。
可現在不一樣了。
她抬眼，看著燭光下自己的影子。
她記得歷史，她知道李治登基後會做什麼。
她知道清河崔氏即將面臨的命運。
她甚至知道------如果沒有任何外力干預，崔家會在未來十年內分崩離析。
但她現在有了一個變數。
一個不屬於這個時代、不受歷史軌跡約束的變數。
哪吒。
天庭正神，闡教三代弟子，三壇海會大神。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外力"。
如果她開口，他會幫她的。
她甚至不需要說什麼重話，只要露出一點點為難的神色，他大概就會主動問她："誰欺負你了？我去劈了他。"
崔晚晚知道這一點。
她很清楚。
她可以利用他。
用他的力量，護住崔家，改變歷史。
這甚至不算什麼難事------他本來就心甘情願幫她。
她只需要......開口說一句。
可為什麼，她心裡堵得慌？
崔晚晚低下頭，看著紙上那幾個硃砂字，指尖輕輕描過"第一刀，世家"那五個字，描到"世家"時，她的手指頓住了。
她在利用他嗎？
她在心裡問自己。
如果她開口請他幫忙改變崔家的命運，這算不算利用？
她想起那天在西市，他蹲在巷子裡說"撒嬌"時的樣子。
想起他剝橘子遞給她時，指腹那點微燙的溫度。
想起他蹲在榻邊，小心地看她的膝蓋。
他那樣認真地學著怎麼對一個人好。
而她，居然在盤算怎麼"用"他。
崔晚晚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
她把那張紙折起來，塞進袖中。
"......再想想。"她對自己說，"不急這一時。"
她吹滅燭火，從暗室中走出來，重新合上博古架，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才摸索著點亮了屋內的燈盞。
窗外已入夜了。
端午的月亮格外清亮，透過窗紙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銀白。
崔晚晚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夜風裹著艾草的余香撲面而來。
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一聲極輕的響動。
不是腳步聲，是衣料摩擦風的聲音，像有什麼東西輕輕落在了院中的老梅枝頭。
她抬頭望去。
月色下，梅枝輕輕顫了顫，一個紅衣身影從枝頭躍下，落在窗前，無聲無息。
哪吒站在窗外，月光照在他半邊臉上，另半邊隱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那雙丹鳳眼在夜色中格外明亮，像兩簇被壓低的暗焰。
"......來了。"崔晚晚開口，聲音比她自己預想的要穩。
"嗯。"哪吒應了一聲，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息，忽然問，"你哭過？"
"沒有。"崔晚晚搖頭，"只是......在想事情。"
哪吒沒有追問。
他只是翻窗進來------動作已經熟練到像走了千百次，落腳輕得像貓，紅衣下擺掃過窗台，沒有碰倒任何一樣東西。
他站在她面前，近在咫尺。
"在想什麼？"他問，聲音很低，像是怕驚著她。
崔晚晚沒有後退，也沒有迴避，就那麼仰頭看著他。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屏風上，一個紅衣，一個素衣，靠得很近。
"哪吒，"她忽然說，"如果有一天，我有事求你幫忙，你會幫嗎？"
哪吒沒有猶豫："會。"
"不問是什麼事？"
"不問。"他說，語氣平淡卻篤定，"你開口，我就做。"
崔晚晚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手，從袖中取出那個錦囊，解開繫繩，倒出那條五彩絲線編成的長命縷。
"端午，"她把那條五彩繩在掌心展開，抬頭看他，"按凡間的習俗，長輩會給孩子系五彩繩，辟邪祈福。"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我沒有別的長輩能給你系。這條是我自己編的。"
哪吒低頭看著她掌心的五彩繩，又抬眼看他。
"......給我的？"
"嗯。"崔晚晚上前一步，把那根五彩繩繞過他的手腕，指尖碰到他腕骨時，觸感依舊是涼的，像瓷。
哪吒沒有動，由著她系。
她低頭，認真地在他腕上繞了兩圈，打了個結，手指撫平繩結邊緣，動作仔細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她系完了，卻沒有立刻退開，指尖停留在他腕骨上，輕輕摩挲了一下那根五彩繩的邊緣。
"你昨夜沒來，我等了很久。"
哪吒喉結動了動："......天庭端午祭典。太乙扣著我不讓走。"
"我知道。"崔晚晚終於抬起眼，退後半步，看著他腕間那條五彩繩，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所以我今日見著你，也不算虧。"
哪吒低頭看了看自己腕上新系上的五彩繩，又看了看她，忽然伸手，握住她剛剛替他繫繩的那隻手。
他的手是涼的，但她不躲。
"你方才說，有事求我幫忙。"他看著她，聲音低啞，"什麼事？"
崔晚晚與他對視，沉默了片刻。
然後她笑了笑，但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
"現在不能說。"她輕輕抽回手，"等我想清楚了，再告訴你。"
她沒有告訴他關於暗室、關於歷史、關於崔家未來命運的事。
她也沒有說她內心深處那個"利用"與"不忍"之間的掙扎。
她只是在他腕間系了一條五彩長命縷，然後退開一步，隔著三尺距離，對他笑了笑。
但哪吒看著她，那雙丹鳳眼裡翻湧著暗沉的光，他總覺得她方才的笑容底下，藏著什麼她還沒說出口的東西。
他上前一步，重新握住她的手，這次沒有讓她抽走，而是將她的掌心按在自己心口------蓮花身，沒有心跳，但那裡有一個位置，是他專門為她空的。
"崔晚晚。"他叫她全名，聲音低而認真，"你可以等到想清楚再說。但你記住------"
他低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鼻尖幾乎相觸，呼吸交纏。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管你開口不開口，我都管定了。"
崔晚晚被他額頭的涼意激得微微一顫，卻沒有退。
她閉上眼，輕輕"嗯"了一聲。
窗外，端午的月亮正圓。
五彩繩在他腕間，紅、黃、藍、白、黑，五色交織。
她系的結，他記下了。
那晚哪吒走後，崔晚晚重新點亮燭火，走到博古架前，將那捲紙從暗室中取出，放在燈下，又看了一遍。
然後她拿起筆，在"第一刀，世家"那行字旁邊，添了一行小字：
"若能護住家人，欠他的，我以後慢慢還，雖然不知道能不能還得起。"
寫完之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將紙重新折好，塞進暗室，合上了博古架。
燭火跳了一下，她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漸沉的月色，忽然想起他方才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時，額頭抵住她額頭的那個瞬間。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眉心，仿佛那裡還留著他額頭的涼意。
"......慢慢還。"她低聲重複了一遍，然後笑了一下，吹滅了燈。
夜色沉靜。
長安城端午的最後一盞燈籠，也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