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送神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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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送神艱難

  眼珠子一轉,小佛爺已然把書房內各樣陳設都看了個通透。再又扭頭看了看屋內書案、座椅擺設,小佛爺頓時嬉笑著搖了搖頭:「這大冷的天兒還敞著窗戶,您這屋裡炭盆燒出來的一股子熱乎氣叫小風一吹,怕是眨眼就得跑沒了吧?」

  也都不等德貝勒說話,小佛爺飛快邁步繞過了書案,一屁股跌坐到了書案後的椅子上,抬眼看向了窗外假山:「瘦漏皺透丑,這假山脫不得就是當年造辦處中能耐人物整治出來的。」

  耳聽著小佛爺開頭說起假山,德貝勒眉尖頓時一挑,扭頭死死盯住了小佛爺:「瞧著是個猢猻,倒也還有幾分眼力。只是這張嘴......招厭!」

  嘿嘿一樂,小佛爺抬手指向了假山,眼睛卻是看向了跟進書房的姚局長與裴圩:「剩下的話,我敢說,倒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敢聽?」

  冷笑一聲,德貝勒剛想要開口說話,小佛爺卻是端正了臉色看向了德貝勒:「家生的奴才、貼身的伴當,要說信得過,那是上上等的信得過。可要是打這兒開了口子漏了風,那就是鑽心箭、貼骨刀!您諸位都是四九城裡場面上走著的人物,該知道我這話不假!」

  瞥一眼緊攥著鐵線繩的兩名警察,姚局長默不作聲地伸手抓過了兩名警察手中的鐵線繩,抬手示意兩名警察退出了書房。而站在門外的管家在朝著德貝勒看過一眼之後,也從書房外帶上了門戶。

  大喇喇朝著椅背上一靠,小佛爺抬頭看向了書房內那座占了整堵牆面的書架:「老膏藥,眼下這屋裡待著的可全是正經事主,您可也就別硬繃著了,出來吧!」

  話音落處,德貝勒的目光已然不自覺地朝著書架方向掃了過去,但半道上又硬生生擰了回來,狠狠一甩袖子:「這是鬧什麼玄虛?」

  目光齊刷刷盯在了書架上,姚局長與裴圩卻是臉色一變。

  自打德貝勒失盜報官,里外里好幾十號六扇門中好手,差不離把德貝勒府中上下查了個底兒掉。這書房也都來過好幾回,雖說沒敢拆牆破扇、掘地三尺,可要是這書架後頭有啥玄虛,倒也不該瞧不出來?

  一念至此,裴圩不由自主地舉步朝著書架走去:「這書架......」

  抬手朝上一指,小佛爺仰臉看向了書架上方橫架的一處房梁斗拱:「一貼膏藥沾了身,刀削斧鑿下不來。都這把歲數了,這繞樑盤柱遮掩身形的功架還能拿這麼穩,老膏藥的名頭,當真不白給!」

  話一出口,那看起來只有半個籮筐大小的斗拱後,猛地傳來了個蒼老的聲音:「能叫破我身上這點玩意,想必您也該是門子裡的人物。點水(告密)刨活(泄露底細)、淘井翻砂(阻攔同行發財),哪樣可都犯了門子裡的忌諱。您這是要......破門拔香(叛出原有行當,不再遵守規矩)?」

  伴隨著話音落地,一條穿著灰布短襖、紮腳棉褲,腳上還蹬著一雙皮繩底厚棉鞋的身影,悄沒聲底順著書架滑了下來。一雙已然渾濁的眼睛,更是死死盯住了小佛爺,眼中滿是怨毒之色:「瞅著您面生?咱倆......該是沒過節?!」

  隨意拱了拱手,小佛爺坐在椅子上壓根不動身形:「都說走老了場面的人物,一句話裡帶仨鉤子,在您身上可當真是應驗了。先拿門子裡的規矩壓人,一句『面生、沒過節』,也就省了您主家埋怨是您招來了事由,你這場面話......撂得可真地道啊!」

  還沒等老膏藥再次開口,小佛爺已然抬手指向了能從窗口瞧個真切的假山:「二位爺仔細瞅瞅,這假山頂生著那根金鑲玉竹的石頭,倒是像個什麼?」

  大步走到窗前,裴圩左右看了看那生著金鑲玉竹的石頭,頓時皺起了眉頭:「這不就是石頭上頭插個竹子,能像個什麼玩意?」

  同樣湊到了窗邊,姚局長卻是不斷挪動腳步,變換著角度看著那塊假山石,好一會兒方才開口說道:「這是......孫悟空舉著金箍棒?」

  讓姚局長一口叫破,德貝勒與老膏藥齊齊變了臉色。就連瞪大眼睛看了半天也沒瞧出來個所以然的裴圩,也瓮聲瓮氣地應和起來:「還真別說.....尖嘴猴腮猴兒臉,.一條腿蜷著、一條腿站定,那根竹子可不就是倆手舉著的金箍棒麼?」

  伸著手指頭磕打著桌面,小佛爺乜斜著眼睛看向已經變了臉色的老膏藥:「怎麼著?我都把話說到這兒了,您還不樂意痛快點兒交底?非得我把您身上那點玩意扒拉乾淨了,給您來個人前現眼?」

  冷哼一聲,德貝勒憤憤瞪了臉色發青的老膏藥一眼,狠狠一甩胳膊:「本以為請來個廉頗鎮家宅,卻不想尋了個趙括斷江山!傳了好幾輩子的物件,到底是.......斷在了我手裡,愧對列祖列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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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痛心疾首之中,德貝勒一臉不忍摸樣地轉過了身子,再不朝著假山方向看上一眼:「鬥戰勝佛懾群妖,定海神針護觀音。這景兒.....這輩子可是再也瞧不見了啊......」

  眼中閃著興奮的光芒,裴圩狠狠一挽袖子,轉頭朝著書房門口奔去:「鬧了半天,正經物件就在這竹子下面擱著。都別動,老子親手去取!」

  一把推開門扇,裴圩肥碩身軀如同閃電般撞到了水池旁,順勢抓起了鑿冰的橛頭,朝著水池中結了有半尺厚薄的冰面上跳了過去。

  也都顧不得冰塊叫自己肥碩的身軀壓得吱嘎作響,裴圩幾步竄到了假山跟前,仰臉抬頭揮動橛頭,不管不顧地朝著那支在寒風中輕輕搖晃的金鑲玉竹挖了過去。也都不見裴圩如何用力,鑿冰的橛頭如同扎進了軟泥一般,足足楔進了一尺深淺。

  眼睛亮得如同夜半鬼火,裴圩禁不住揚聲叫道:「好雜碎.......灰膠泥拌糯米漿,瞅著跟石頭一模一樣,可壓根架不住生鑿硬挖。那物件鐵定就藏這兒了!」

  短短一句話的功夫,裴圩已然揮動著橛頭,將那根金鑲玉竹刨得掉落下來,一個尺五長短的子檀木匣子,也在灰膠泥的遮掩下露出了面目。

  將手中橛頭一扔,裴圩蹬著假山石朝上一挪身子,雙手扣住那檀木匣子,硬生生將檀木匣子從假山石中拽了出來,臉上更是笑得見牙不見眼:「可算是得著了!」

  眼見著裴圩死死抱在了懷中的檀木匣子,姚局長臉上不禁動容,略略提高了嗓門朝著裴圩叫道:「先拿進來,瞅准了再說!」

  踩著腳下腳下厚冰,裴圩三兩步竄回了書房。還沒等把守在書房外的兩名警察將門完全合攏,裴圩已經迫不及待地將懷中檀木匣子擱在了書桌上。

  檀木匣子上有個搭扣,但卻沒有裝上鎖頭。將沾染了灰膠泥的雙手在衣襟上一搓,裴圩小心翼翼地打開了檀木匣子,瞪圓了眼睛看向了檀木匣子裡用厚實錦緞裹護著的金佛。

  入眼之處,尺二金佛並無太多耀眼光芒,反倒是隱隱約約透出來一股淡淡馨香,可見得是早經了多年香火供奉,這才有了如今寶相莊嚴的氣韻。

  湊到了滿臉訝然、眼神中卻不由自主流露出貪婪之色的裴圩身旁,姚局長也是朝著佛像仔細打量,口中嘖嘖讚嘆:「神物自晦啊.......到底是傳了多少輩子的老物件,這一看就非比尋常。」

  緊攥著拳頭,德貝勒仰頭看向了房梁,像是再也不敢朝著那尊金佛瞧上一眼,以免生出拼死護寶的念頭。而老膏藥更是眯縫著眼睛,死死盯住了一臉散漫摸樣的小佛爺,像是恨不能將小佛爺生吞活剝了一般!

  掃一眼屋內諸人神色各異,小佛爺卻是只朝著那尊金佛瞥了一眼,這才吊著嗓門開了腔:「諸位瞧著這金佛過過眼癮也就罷了,可別忘了還有個更大的事由,等著諸位商議定奪——這物件尋來不易,送出去.....可也艱難啊!」

  話一出口,屋內諸人臉色齊齊一變!

  德貝勒府上金佛失盜,幾天下來四九城中已經人盡皆知。可眼下這尊金佛失而復得,可絕不是一句那賊尋贓就能解釋明白的事情。

  失盜必拿賊、起贓須有徑。既然是已經尋回了金佛,那盜者何人、贓匿何處,總得有個能叫人聽得入耳、說得過去的章程。

  一念至此,德貝勒臉上頓時有了些惶急之色:「那自然是二位警察局長手段高明,將這盜竊寶物的蟊賊.......」

  話說半截,德貝勒瞥一眼垂手站在一旁的老膏藥,頓時啞了喉嚨。

  把老膏藥當了賊拿?

  都不用到了公堂之上招供畫押,只消老膏藥把自個兒這監守自盜的事由漏了出去,想要收攏金佛的那位人物必定能夠知曉。

  誠心供奉都或許都只能在那位人物面前換來個暫且平安,敢在那位人物跟前耍弄心眼子......

  想起傳聞中那位人物的通天門徑與狠辣手段,德貝勒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同樣打了個寒噤,老膏藥看向了小佛爺的眼神中,愈發多了七分怨毒!

  年老體衰,好容易撈了個暗保宅的活計,大富大貴的日子不敢想,好歹吃香喝辣、到末了一口薄棺、幾片紙錢的著落總是有的。

  可叫這莫名其妙蹦出來的人物一頓攪合,暗保宅的飯碗自然砸了個稀碎,說不準自己還得成個替罪羔羊,拿命去補上這千瘡百孔的一幢事由。

  一念至此,老膏藥始終下垂的一雙手慢悠悠朝著袖管里攏了過去,一雙眼睛也不自覺地瞟向了大敞著的窗戶。

  對望一眼,姚局長與裴圩此刻也嘬了牙花子。

  要楞說盜賊逃竄、倉皇遺贓,擱在尋常人身上,那就是漫天神佛保佑的了局——就如今這世道,丟了的物件還能囫圇個拿回來,還問啥事件情由?

  且燒高香去吧!

  可要擱在六扇門裡官面上的規矩,尤其是那位惹不得的人物眼中,丁點沙子都揉不進去。一個說不好,叫那位人物覺著是四九城裡警察局跟德貝勒沆瀣一氣,拿著自個兒這外來人物當了猴耍.......

  狠狠一跺腳,裴圩悶著嗓門低哼道:「這他娘的.......伸手抓撓熱糖稀,送不進嘴裡也甩不掉,捎帶著還燙得滿街亂蹦、轉圈丟人吶.......」

  微微皺了皺眉頭,姚局長沉吟片刻,卻是抬眼看向了一臉無謂摸樣坐在書桌後的小佛爺:「解鈴還須繫鈴人。小佛爺能說出這茬兒,想必是有了收拾這場面的章程路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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