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可靠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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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七章可靠故人

  細數四九城中各樣買賣家,不論哪一門,那都有個同好的富貴去處、貧寒招幌。

  就好比這四九城中洗浴,大字號有東昇平園、清華園這樣的官堂。洗刷乾淨之後叫大師傅捶背捏腳,伺候到渾身通泰,旁邊喝茶聽曲兒談買賣的雅間兒,也早預備齊全。園子裡自個兒養著的就有倆魯菜師傅,蔥燒海參、油燜大蝦,四喜丸子、糟溜魚片也都做得地道,待客之時自然不會缺了滋味、弱了排場。

  中不溜的也有個清華池,要不樂意在大池子裡跟人混著泡澡,倒也照樣備著幾處雅間,能叫人踏實聊點私房閒話。雖說是沒能專門備著有名號的師傅,可小夥計也都勤謹腿快,吩咐一聲之後不過一壺茶的功夫,從左近各處館子裡端來的吃食也都還不涼。

  卸煤扛包拉車之類賣苦力換飯的爺們,把雙興堂裡面擠得天天兒滿坑滿谷。這也就說不上怎樣逍遙享受,全為了辛苦一天之後能在一池子熱水裡泡泡解乏。隔上個把時辰,都不用洗澡的力巴開口,管池子的已然拿著個大長杆子站到了池子旁邊,把池子裡泡著的那些位爺搓出來在熱水上飄了一層的沫子打上一回,講究的就是個眼不見為淨。

  等渾身都泡通透了,沏一壺高沫兒慢慢喝著的功夫,叫夥計去池子對面二葷鋪子裡要一碗寬汁兒的軟溜肉片,捎帶一碗白坯子麵條、三兩燙熱的老白乾。

  就著那點說不明白是啥肉的葷腥,把三兩燙熱的老白乾喝了活血通脈、壓壓身上累出來的暗傷,再把那白坯子麵條倒剩下那點菜湯里囫圇著吃完,這一天也就算是混了個有酒有肉肚兒圓。

  除此之外,倒也還有一路葷池子,也在四九城中占了落腳那點方圓地皮。

  也有大池子,湊合著還在大池子上用木板隔出來幾個幾個共用一池子熱水得雅間。雅間裡拿木板子支起來一張木板床,半片小茶几,下頭用青石條子壘起來個台階,正好能從水裡一路走到鋪板上坐著,把半條腿泡熱水裡喝茶。

  雅間另外還有扇門,通著池子外面一間小房。房裡常年坐著幾個沒著落的姑娘、失了根的寡婦。但凡是雅間裡的主顧吆喝一聲,自然有伺候著的夥計把那坐著的大姑娘、小寡婦領著走到了雅間面前,叫雅間裡的主顧隔著門瞧上一眼,挑一個、幾個的進門替主顧捏腳揉肩、倒茶點菸。

  明面上是這套說辭,可雅間門兒一關,裡面到底是如何捏腳、怎樣揉肩,那自然也就不問可知。

  一路腳下生風,鄧炮都快要忘了身上生寒、額頭火熱,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了潤德池門前。也都沒等鄧炮開口說話,把在門前的兩名光棍掃一眼鄧炮身上棉袍里露出來的巡警官衣,再一端詳鄧炮的身型樣貌,臉上頓時擠出了一副笑摸樣:「是炮爺不是?裡面早有人替您預備好了,您裡邊兒請!」

  微微一點頭,鄧炮一邊邁步朝著門裡面走了進去。在更衣的屋子裡胡亂扒拉下身上衣裳,再用槍帶把木匣子槍套朝著胳膊上一纏,鄧炮才剛下到齊腰深淺的池子裡,熱綽綽的水汽之中,已然傳來了個壓低的蒼老嗓門:「炮爺,您甲字號雅間裡邊坐坐?」

  隔著水汽,鄧炮只能模糊看清跟自己壓低了嗓門遞話的,是個面生的半老男人。把綁著槍匣的胳膊橫到了胸前,鄧炮也是下意識壓低了嗓門:「那句話是你叫人遞過來的?」

  老人搖了搖頭:「正主兒身邊有人盯著,炮爺上雅間裡坐坐,自然就知道了。」

  哼了一聲,鄧炮也不學著那些喜歡從水底下鑽進雅間的客人一般,反倒是翻身出了池子,光著身子繞道走進了甲字號雅間。

  雅間裡空無一人,但那半張早叫水汽熏蒸得發烏的茶几上,已然備好了一壺熱茶。撩起隔床板也就三寸高低的熱水涮了涮床板,鄧炮才剛在床板上坐下,腳下水波已然輕輕一漾,一個光不出溜的人影悄沒聲從水下鑽了出來,就在鄧炮身邊露出了腦袋。

  悚然一驚,鄧炮右手飛快搭到了槍匣上。可還沒等鄧炮開口說話,隔壁雅間裡已然出來了貓兒鬧春的動靜,而那從鄧炮身邊鑽出來的人也站在水中,高高伸開了雙手,壓著嗓門顫抖著朝鄧炮叫道:「炮叔!」

  瞪圓了眼睛,鄧炮喉頭咯咯作響,原本都搭在了槍匣上的巴掌也顫抖起來,好一會兒才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小宇子!?真是你?!」

  臉上全是水痕,凌宇一雙眼睛通紅,哆嗦著嘴唇點頭應道:「炮叔,是我!我爹沒了......」

  也顧不得自己渾身赤裸,鄧炮一手將凌宇從水裡撈了出來,按在了身邊床板上:「你是怎麼從黑號里逃出來的?!」

  還沒等凌宇開口說話,更遠些的隔壁雅間裡,驀地傳來了齊德隆那略帶著幾分調侃的聲音:「小凌爺,您這五年沒見葷腥,火氣是真足啊!就這貓兒鬧春的動靜,那都趕上人家接新娘子的嗩吶了!」

  提高了調門,凌宇擰著嗓門衝著齊德隆聲音傳來的方向嚷嚷起來:「齊爺,擾人洞房,合該您燒灶的時候火燎褲襠啊!」

  很是震愕地聽著凌宇拿捏出來的那略帶著喘息的叫嚷聲,鄧炮更是聽出來了齊德隆的聲音,愈發壓低了嗓門朝著凌宇說道:「你怎麼叫齊德隆盯上了?他可是警察分局姚局長身邊的跟班兒,萬一他要是漏了風聲......」

  朝著鄧炮搖了搖頭,凌宇低聲說道:「炮叔,眼下我只能跟您長話短說!我跟我爹叫人抓進了黑號,在輪號的時候撞見了叫我爹拿住的小佛爺。原本小佛爺是想要弄死我出氣,可我爹跟他細盤算了一回之後,小佛爺說他能叫我爹拿住,也該是叫人給下了套。」

  微微喘了口氣,凌宇伸手輕輕敲了敲身邊薄薄的木板,耳聽著隔壁貓兒鬧春的動靜又愈發響亮了幾分,這才再次開口說道:「在黑號里五年,我爹和小佛爺一直都琢磨著到底是誰下了這個套兒。可還沒等我爹琢磨明白,就......」

  眼中閃過一絲痛惜之色,鄧炮低聲問道:「那你是怎麼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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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湊在鄧炮身邊,凌宇悄聲應道:「差不離大半年前,小佛爺染上了肺癆,眼瞅著就要不行了。是他跟我說,他身上還掛著不少案子,有些賊贓也叫他藏起來了。只要有人還琢磨這些事兒,他就還有能從黑號出去的機會。他讓我頂了他的身份在黑號里繼續窩著,再加上從進了黑號里,就得了崔三爺的照應,我這才能活著見到炮叔您!」

  在六扇門中廝混了許多年,鄧炮只是稍一琢磨,立刻想通了這其中關竅:「前兩天德貝勒家失盜的案子,就是你頂著小佛爺的名頭給辦成的?把你從黑號弄出來的是姚局長?」

  飛快點頭,凌宇急聲說道:「借著辦這案子的機會,我拿捏了姓姚和姓裴的倆人,讓我頂了真名實姓,重又能在四九城裡露面,還能穿上六扇門裡的官衣。炮叔,我爹活著的時候告訴我,四九城裡他最信得過的就是您——我要給我爹報仇,您得幫我!」

  眼中精光一閃,鄧炮用力點了點頭:「當年那檔子事兒,我這些年也沒少了背地裡打聽琢磨。小宇子,只要是能刨出來當年給你爹下套的根兒,你炮叔手裡這支槍,可也從來都沒撂下過!」

  伸手在木板牆上再又輕輕一彈,借著那聲嘶力竭的貓兒叫春動靜,凌宇一縮身子鑽回了水中:「炮叔,等我回了珠市口兒大街上,您可千萬記著要在人前起疑!」

  伸手摸了摸凌宇頭頂,鄧炮低聲應道:「放心,這點分寸我還能拿捏——方才叫我進雅間那人,信得過?」

  朝著鄧炮點了點頭,凌宇悄聲說道:「那就是黑號裡頭的崔三爺,當年我爹救過他們家人的命,就是沒想到能在黑號裡頭再又撞見——在姓姚的和姓裴的跟前,說辭是他在黑號里磋磨了小佛爺,小佛爺要拿捏著他在身邊慢慢收拾!」

  雖說知道隔牆有耳,壓根也不是多說話的時候,可鄧炮看著半截身子泡在水裡的凌宇,依舊是感慨地搖了搖頭:「你這才是十四五的年紀,可辦事、腦筋,還真就是......叫黑號里那五年給磋磨出來了!」

  苦笑一聲,凌宇低聲應道:「炮叔,閻羅殿裡滾了五年,我就算是塊漢白玉,也得沁成了松煙墨......」

  眼見著凌宇要走,鄧炮卻是一把拉住了凌宇的胳膊:「小宇子,你放才說你知道小佛爺藏著的賊贓在哪兒?這裡頭有現錢沒有?」

  毫不遲疑地點了點頭,凌宇應聲說道:「北海五龍亭對過有兩棵傍在一塊兒長的楊樹和柳樹,樹根底下朝南二尺有個匣子,裡頭有五十大洋、兩根蒜頭金,還有些能傍身藏著的短兵刃——炮叔,您這是遇見為難的事由了?夠不夠?」

  「還有不少富餘——你身邊那崔三兒要信得過,過陣子叫他想轍,拿那些錢把明兒我家贖買出去的舊房子,給悄悄買回來。要不然前腳我還拉著虧空,後腳就能一股腦清帳,任誰都得瞪眼瞧我幾回!」

  答應一聲,凌宇飛快鑽進了水中。不過片刻的功夫之後,隔壁雅間裡那貓兒鬧春的動靜漸漸消停下來。一個沙啞的女人聲音膩著嗓門叫道:「小爺,您這可是把我給折騰得要散了黃了。您瞅瞅我這衣裳,都叫您給撕炸了線兒,我這可怎麼穿出去見人.......」

  略帶著幾分喘息,凌宇的聲音應聲而起:「得——瞅你也算是賣了把子氣力,拿著!」

  「嘿喲......謝小爺賞了!」

  把那喜滋滋得了賞錢的鬧春貓兒趕出了雅間,再聽著隔壁鄧炮飛快離開之後,雅間裡重又響起的崔三兒咳嗽聲音,凌宇這才撩了些熱水胡亂洗了洗身子,扭頭瞅著隔壁雅間吆喝起來:「我說老齊、老董,洗踏實了沒有?要洗踏實了,咱先上爆肚馮吃爆肚,再奔園子裡聽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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