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腌臢魑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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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七章腌臢魑魅


  耳聽著院門一陣緊似一陣地叫人砸得山響,老疤瘌壓根也都懶得答應,抬腿隔著被窩桶踹了踹睡在自己身邊的幫閒:「瞧一眼去,這是哪個不開眼的,這時辰就過來砸門了?」

  很是不情願地從被窩桶里鑽了出來,叫老疤瘌踹起來的幫閒披上油漬麻花的大襖剛想朝外走,老疤瘌又是悶著嗓門吆喝道:「捎帶手的把尿桶也給倒了!灶頭也添把火,叫爺暖和的睡個回籠覺.......」

  無奈地答應一聲,幫閒一邊捏著鼻子提起了滿滿當當的尿桶,一邊卻是回頭朝著老疤瘌無聲地罵了幾句,這才推開房門朝院門口走去,口中兀自吊著嗓門吆喝道:「誰呀誰呀?有這麼敲門的嗎?打算上門砸明火不是?」

  嘴上一邊吆喝,幫閒一邊慢吞吞走到門口,擱下手中尿桶將院門開了條縫,歪著臉朝外看去。

  也都沒等那幫閒看明白院門外站著的人長啥模樣,原本已然叫人狠狠一把推了開來,生生將站在院門後的幫閒撞得摔了個跟頭。擱在院門口的尿桶也叫撞翻,隔夜尿頓時將那幫閒潑成了個落湯雞的模樣。

  四腳朝天翻倒在地,被隔夜尿破成了落湯雞的幫閒頓時扯開嗓門叫嚷起來:「老疤瘌,有人砸窯!」

  冷眼看著翻倒在地的幫閒,再抬眼看看那些一邊提著褲子、扯著大襖,捎帶還不忘了攥一把斧頭、短刀衝出門來的光棍,凌宇邁步過了門檻,四處轉頭看向了院內已然叫糟蹋得不成樣子的各處屋子。

  雖說是占了院子攢寶局,可這些攢寶局的人壓根也不會心疼院內家當、住宅。不少窗戶叫糟蹋得就剩了個窗框,拿破木板釘上之後,再用爛草堵縫也就作罷。門扇上污漬遍布,尤其是各色腳印橫七豎八,顯見得是輸急眼了的賭客拿腳踹門泄憤。

  房頂瓦片倒是還在,可也老早雜草叢生。枯黃雜草隨著寒風四處搖擺,叫人一瞧就是個破敗摸樣。院子裡原本鋪地的青磚也多有缺損,坑坑窪窪積水藏灰,就跟叫野狗胡亂翻刨過的亂葬崗一般。

  扭頭看向了剛提上褲子、正歪著脖頸朝自己打臉的老疤瘌,凌宇自然知道老疤瘌是瞧見了自己身後站著兩名警察,所以才沒貿然開口或是上前動手:「你就是管事的?」

  見凌宇開口,老疤瘌看著面相也不過十三四歲的凌宇,很是詫異地吊著嗓門叫道:「這是哪家的崽子,毛都沒長齊就出來砸窯?是你家大人叫你來的?還是哪家想爭地盤的,攛掇你個毛孩子上門送死好尋是非?」

  也都沒等凌宇回答,跟在老癩痢身邊的一名光棍揉了揉眼睛,頓時湊到了老癩痢身邊:「後邊那個警察是董強,還拿著咱們的捧桌腳、鎮場面的挑費,怎麼他也跟著來湊熱鬧了?」

  眼珠一轉,老癩痢像是琢磨明白了什麼一般,歪著腦袋看向了站在院門口的董強:「董巡官,您要是覺著咱們這兒伺候的禮數不周、孝敬的數目不對,您跟我上頭那位爺說去。尋這麼個毛孩子過來砸窯撐場面,您這可是奔著得罪我上頭那位爺來的啊?!」

  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之色,董強輕輕咳嗽了一聲,方才朝著老癩痢說道:「這院子裡有一間房,是這位小爺原本的家宅。老癩痢,這裡頭的事兒多了,你肩膀頭子沒那麼厚實,擔不住!」

  嗤笑一聲,老癩痢滿不在乎地把手一抬,將斧頭扛在了肩膀上:「真要有我扛不住的事兒,那來的也就不是您董巡官,該是能跟我上頭那位說上話的人物了!廢話少說,要不麻溜兒走人,我自當沒瞧見您砸門入室。可您要還要戳這兒......那砸的可就是咱們弟兄吃飯的爐灶!」

  歪臉看看自己身邊那些光棍,老癩痢吊著嗓門吆喝起來:「就咱們這些弟兄,有一個算一個,全是餓急眼的狗,誰敢從我們這群狗嘴裡搶食,那可別怪我們這群狗咬上就不鬆口!」

  眼看著老癩痢將矛頭對準了董強,壓根也沒拿自幾當回事,凌宇朝前走了兩步,站到了老癩痢眼前:「我也不問這寶局是誰攢的,就問一句——這宅子裡是你管事吧?」

  雖說凌宇年齡不大,可身量卻是不低不弱。朝著老癩痢跟前一站,隱約都比老癩痢高了半個頭。

  上下打量凌宇幾眼,老癩痢這回倒是有些摸不准眼前場面,很是詫異地朝著凌宇開口說道:「哪兒就顯出你這麼個玩意了?管事不管事的,你問的著?!」

  也不搭理老癩痢話中帶骨頭的那架勢,凌宇靜靜地看著老癩痢那差不離要叫眼屎粘牢了的眼睛:「能攢寶局的人物,我惹不起!可能來你這場面上耍錢的,也該不是什麼腰裡當真趁著幾個、家裡還供一尊菩薩的人物。打從今兒起,天黑我就封了你這寶局兩頭的巷子口。敢來耍錢的,我見一個抓一個!」

  伸手揉了揉眼睛,老癩痢那早叫大煙劣酒熬紅了的眼睛裡,全是愕然之意:「嘿......邪性了啊?還有人敢在光棍跟前耍光棍?擱在四九城裡封街,你當你是警察局長?!」

  依舊是靜靜看著老癩痢一雙眼睛,凌宇沉聲說道:「要不......你試試?」

  若是凌宇高門大嗓,老癩痢反倒是能定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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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底是在四九城裡廝混了多年的光棍,場面上那些吆五喝六、虛張聲勢的路數,也早看得不新鮮。可就是凌宇這一副淡然摸樣,著實是叫老癩痢心中沒底。

  難不成,還當真是平地鑽出個顯道神?

  一念至此,老癩痢不由得軟了幾分口氣:「你......燒的哪爐香、敬的哪尊佛?門前幾條道,道上誰是引路人?」

  還是靜靜看著老癩痢,凌宇淡然應道:「知道你就是個人前攬總的碎催,跟你說不著。今兒過來,一來是看看我從小住著的房子,二來是叫你給身後那位帶個話——三天之內,把這院子給我騰出來。」

  一臉震驚地看向了凌宇,老癩痢訝然應道:「就當這院裡當真有你一間房,可你開口就要占了整座院兒?今兒我可算是開了眼了,你才是這四九城裡真光棍兒啊?!」

  轉身朝著院門走去,凌宇隨口撂下一句話:「說不說在我,聽不聽在你。道士斗城隍,不論輸贏,倒霉的可全都是門下小鬼。」

  眼看著凌宇帶著身後幾人揚長而去,老癩痢倒是當真有些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要說在四九城裡場面上爭財奪利,走江湖的捅刀子、打黑槍,下絆子、使陰招,各種腌臢手段層出不窮。等得塵埃落定,哪回不是拿幾條人命,才判准了誰能得著真金白銀?

  而那些個豪商巨賈、高官軍頭,爭起好處倒是鮮少在明面上舞刀弄槍,可背地裡動輒就要叫對手家破人亡,斬草除根更是尋常動作。

  可今兒來的這半大孩子,身上顯見得是帶了三分江湖氣,但嘴裡那套詞兒,卻又像是官面上以勢壓人、話說三分意先知的做派?

  心頭嘀咕半天,老癩痢轉頭看向了站在自己身邊的一名光棍:「趕緊走一趟,去東交民巷外邊,候著方局長把方才的事兒稟告一聲,問問方局長該是怎麼個章程?」

  抬頭看了看天色,叫老癩痢點了將的光棍很是猶豫地開口應道:「這時辰.....方局長不在教育局蹲班兒,反倒是在東交民巷?你可別叫我兩頭倒騰、四處空跑?」

  橫了身邊光棍一眼,老癩痢應聲說道:「四九城裡誰不知道,方局長見天兒的就在東交民巷各國公使館裡跟洋人廝混。就他那些個教育局的手下,想尋他辦事,也都得去東交民巷候著他從公使館出來!趕緊走著,這事兒邪性!」

  答應一聲,被老癩痢點了將的光棍撂下手中攥著的一把短刀飛快出了院門,頭也不抬地直奔著東交民巷竄了過去,全然沒留神身後一處胡同口正盯著自己的凌宇等人......

  注目看著那光棍疾奔而去,董強很有些忐忑地轉頭看向了凌宇:「小凌爺,真要是驚動了方局長,這事兒......」

  話說半截,凌宇已然明白董強話中含義:「怕我這肩膀頭扛不住?」

  猶豫片刻,董強方才試探著開口說道:「小凌爺您剛回四九城,有些事兒可能還沒打聽明白。這教育局方局長,一向是跟各路洋人有勾連的。他打本兒攢這寶局,一來是為生財,二來也是為了搜羅四九城裡那些個散落在小門小戶里的古董珍玩,好拿到洋人那兒去發二遍財。就連他那教育局局長的交椅,都有不少人說,就是靠著一幫洋人生捧,方才坐上去的。」

  朝著董強點頭一笑,凌宇轉身朝著胡同深處走去:「他有洋人撐腰,可我也不是沒個身後靠山!」

  飛快跟上了凌宇的腳步,董強有些疑惑地開口問道:「您是說......姚局長和裴局長?」

  伸手一拍衣兜,凌宇把兜里大洋拍出了一聲脆響:「我這靠山,可要比這二位爺的能耐大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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