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錢財義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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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一章錢財義氣

  雖說四九城裡早通了電燈,尤其是各樣衙門與富貴場所之中,更是通宵都能把電燈點得亮如白晝。可尋常地界到了晚上,也還得是蠟燭、油燈那豆大燈火,才能叫人看個朦朧。

  紗帽胡同一處四合院內,湊在了正房裡一盞煤油燈旁,裴圩用力打了個哈欠,臉上明顯露出了疲態。而坐在一旁的姚局長雖說沒像裴圩一樣哈欠兩天,一雙眼睛裡多少也失了三分身材。

  抓過桌上茶杯喝了口滾熱的濃茶,姚局長用力吁了口氣:「到底是有歲數了......擱在從前,三天三夜不睡覺,還有力氣拿人辦案。可這才熬了多一會兒的功夫,這就覺著渾身都乏。等著事兒了了,怎麼說也得尋個背靜地界,踏實睡上三天再說!」

  伸著一雙肥碩的巴掌搓了搓頭臉,裴圩用力點了點頭:「誰說不是呢?這四九城裡六扇門的差事,可是越來越不好幹了!南來的、北往的,坐地的、過界的,有錢的、插槍的,哪個都得罪不起!二指寬的一張條子遞過來,上趕著巴結完了差事,也都得不著個好。這也就更不提辦砸了差事,能有個怎樣下場了......」

  微微欠身,姚局長隔著煤油燈那點豆大的燈火,眯著眼睛看向了裴圩:「老裴,這事兒.....真就這麼定了?」

  抬手朝著房門方向一指,裴圩毫不遲疑地開口應道:「人就在南廂房裡待著,門外還有您姚局長的人把著,胡同里光我的人就有八個,全是掏槍就有的好手。真想干點什麼,都是手拿把掐的事兒。只不過.......老姚,您捨得?」

  伸手輕輕一拍桌子,姚局長驀地壓低了聲音:「自然是捨不得,可到底......不放心吶!六扇門裡這點事兒,倒是當真如他所說,拿事兒拘著,拿好處攏著,差不離也能過得去。可榮門、潛行那頭......萬一有人走街上跟他照了面呢?」

  緊鎖了眉頭,裴圩臉上原本就短粗的眉毛,都快要集擠成了豆粒般大小:「照說......盜不謀面、賊不攏群。街面上那些個掏摸三瓜倆棗的不論,當真在榮門、潛行里能有字號的人物,彼此間真見過當面的反倒是不多。一是怕聚攏扎堆時,旁人疏忽連累自己。二是怕同行相妒忌,點水淘沙壞了買賣。」

  愈發壓低了聲音,姚局長低聲應道:「那你就這麼能拿穩,四九城裡場面上的人物,再沒人能當真認識這位小佛爺?」

  猶豫再三,裴圩緩緩搖了搖頭:「雖說是拿不準,可老姚......這位小佛爺當真要是怕這個,他還敢穿咱們六扇門這身官衣,大張旗鼓的在四九城裡溜達?榮門、潛行在四九城中,名姓入譜、身上帶字的就有過百,真要是叫人咬住了,他就是條真龍,也得被咬下半身龍鱗!」

  說得興起,裴圩抄起自己面前的一杯濃茶,猛地灌進了嗓子眼裡:「這人吶......死過一回,才當真知道惜命!這位小佛爺在黑號里磋磨五年,好不容易才逮著個空子從墳里爬出來,要沒個七八成的把握,他敢拿自個兒的小命當了猴兒耍、叫自個兒當真進了墳堆?倒是那崔三兒......」

  眼睛一眯,姚局長不等裴圩把話說完,已然接上了裴圩的話茬:「您是覺著邪性?!」

  點了點頭,裴圩捻弄著手中茶盞緩緩說道:「要說記恨到了骨子裡,不叫崔三兒自戮、非得自己親手辦了仇人,這倒是說得過去。可留在身邊慢慢磋磨......這可不是把人拘在黑號里,可以隨意拿捏,就不怕一個不小心,叫那崔三兒反咬一口?」

  身子微微朝後一仰,姚局長臉上頓時浮現出了一絲得意神色:「老裴,這事兒的確是邪性,可要細琢磨的話,倒也不是說不過去?」

  乜斜著眼睛掃了一眼面帶得意摸樣的姚局長,裴圩將手中茶盞朝著桌上一扔,抬手指向了姚局長:「老姚,我就不樂意瞧見你那顯擺聰明勁兒的模樣!有啥話,撂!」

  臉上依舊掛著得意笑容,姚局長提起桌上茶壺,很是好脾氣地將桌上兩個茶盞添了些茶水:「老裴,就今兒一晚上,從那位嘴裡吐出來的那些事兒要是都能當了真,你我能有多少進項?」

  翻了翻白眼,裴圩心頭默默數算片刻,頓時伸出一隻巴掌,朝著姚局長翻了兩回:「十萬掛零,總該是有的吧?」

  端起茶盞輕輕啜了一口,姚局長點頭應道:「眼下四九城裡一套三進的四合院,頂好的風水、門頭,街面、規制,那也就是三千出頭、五千封頂的價錢。十萬掛零的現大洋,你我少說手上能拿著半條街!」

  「不是......說崔三兒吶,你又掰扯那還沒到手的好處幹嘛?」

  擺弄著手中茶盞,姚局長幽幽開口:「老裴,不論你我,要從腰子裡掏出來二十多萬現大洋,都得要了咱倆的盒兒錢,必定是心疼肉疼。哪怕是意外得來的過手錢財,就這麼眼睛都不帶眨巴的撒出去......你樂意?」

  把腦袋搖晃得如同撥浪鼓一般,裴圩多少也回過神來:「那必定是不樂意。所以這小佛爺非得要把崔三兒拘在身邊,除了是要出黑號里被磋磨了五年的惡氣,必定還有一份了不得的好處,著落在這崔三兒身上?」

  朝著裴圩點了點頭,姚局長再又啜了口濃茶:「既然琢磨明白了,那後邊的事由可也就好辦了。既然他要掛著凌巡長兒子的身份,那就把他安置在凌巡長原本的管片上,先叫他幹個巡警!」

  眨巴著眼睛,裴圩琢磨了片刻,看向姚局長的眼神之中,驀地多了幾分探究的意味:「老姚,我可記得當年凌巡長手底下,沒個準定的片區吧?珠市口兒大街上,道南、道北他都平趟,有案子他都能插一手。道北富貴、道南紛雜,您把他擱在那兒......您是盼著他好啊?還是盼著見他的好啊?」

  微微一擺手,姚局長答得飛快:「怎麼說都成!話說到頭,他是小佛爺也好,凌巡長的兒子也罷,貿貿然就想在四九城裡紮下跟,那都得憑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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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嗤笑一聲,裴圩朝著姚局長高高挑起了大拇指:「行!老姚,要說這肚腸里的算計,那還的是您吶!」

  幾乎是在裴圩與姚局長燈下密談同時,小佛爺與崔三兒也在南廂房內一盞孤燈之下對坐。桌上同樣放著一壺茶,兩個茶杯中倒著的茶水早沒了熱乎氣,可倆人從進屋倒茶直至茶水冷透,也都沒說過一句話。

  側耳聽了聽遠處隱隱傳來的梆子聲,坐在桌邊的崔三兒終於輕輕咳嗽幾聲,伸出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寫下一行字:「小爺,這頭一步,總算是站住了!」

  同樣用手沾了茶水,小佛爺飛快在桌面上寫道:「三爺,就是苦了您了!往後人前,您多包涵!」

  嘴角浮現出一絲笑容,崔三兒伸手飛快書寫著:「欠你們凌家兩條命,你爹不要我還,可我不能不還!」

  默不作聲地朝著崔三兒拱了拱手,小佛爺方才再次抬手書寫道:「三爺恩義,我記著!當下著急的事情,是穿上官衣之後,怎麼才能儘快拿死了隔壁屋裡那倆?」

  拿茶水在桌上畫了個圈,崔三兒用手指在那茶水畫的圈裡輕輕敲了幾下,這才抬眼看向了小佛爺。

  眉頭微微一皺,小佛爺拿袖子把桌上水漬擦乾,方才再次伸手沾了茶水在桌上寫道:「光是拿錢砸?這倆一看就是餵不飽的饕餮呀?」

  嘴角泛起一絲笑容,崔三兒也伸著袖子把自己面前的水漬擦乾,這才再次寫道:「四九城裡二十個警察分局,哪家分局的局長都瞪眼瞧著頭頂上那張椅子,這倆也不例外。有了大把好處,原本就有的心思自然更野了!」

  抬手指了指自己心口,小佛爺伸手寫道:「我就是他們撈錢的那條道?」

  崔三兒點了點頭,繼續伸手書寫:「也是他們上吊的繩!想辦事就得要錢,辦了事就得跟得上他們上頭那些官的場面。嘴越張越大,肚子也必定越吃越餓,只要在他們著急拿錢辦事的裉節上拿住他們。民國的官跟大清朝的官一樣,都是牽了繩的狗!」

  似乎是因為親手書寫的這幾句話勾起了心頭憤怒,崔三兒猛咳了幾聲,驚得小佛爺都趕忙站起了身子,但卻被崔三兒伸手制止,這才悻悻地坐了回去。

  伸手撫摸著胸口,崔三兒等到呼吸平穩了些許,方才再次伸手寫道:「小爺,從您人前露臉的時候起,您可就當真要用上本來的名字了,也必定會撞見原來那些街坊鄰居、朋友發小。黑號裡頭蹲五年,您的能耐差不離學全了,可您那心腸......不能軟吶!」

  「崔爺您放心,為了能叫我爹閉上眼,我不會心軟!」

  臉上露出個淺笑摸樣,崔三兒伸手指了指自己心口後伸手寫道:「在黑號里那一下,小爺您敢說您沒手軟?!」

  雖說臉上帶著淺笑摸樣,可崔三兒眼睛裡卻是一片冰冷。再次伸手沾了茶水,崔三兒飛快在桌上寫道:「小爺,您手裡現在攥著的可是兩條命!知道您不怕死,可也求您體恤我這把老骨頭,別叫我死了也閉不上眼!」

  飛快寫完,崔三兒卻又飛快將桌面上字跡摸去。還沒等小佛爺再次伸手寫字,崔三兒猛地一彎腰,狠狠將心口撞在了桌角上。

  一口鮮血噴出,半聲慘叫響起,崔三兒幾乎全然趴在了桌面上,仰臉朝著驚得跳了起來的小佛爺,蠕動著嘴唇無聲說道:「小爺,不能心軟!」

  伴隨著慘叫聲響起,屋外飛快傳來了細碎響動。片刻之後,裴圩的聲音已然在屋外響了起來:「怎麼了這是?大半夜的,屋裡鬧貓吶?!」

  深吸一口氣,小佛爺站直了身子,扭臉朝著屋外應道:「睡不著,耍猴兒玩呢!」

  低笑一聲,得了手下稟告飛快來到屋外的裴圩扭臉看了看站在正房門邊,正探頭看著自己的姚局長,這才朝著屋裡叫道:「人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您這是君子報仇不過今晚吶?小佛爺您這可當真是......玩舒坦沒有?」

  深深看了一眼趴在桌上沉重喘息的崔三兒,小佛爺再次扭臉朝屋外應道:「裴局長,您這是......招呼誰吶?!」

  微微一愣,裴圩頓時摸著鼻子乾笑一聲:「倒還真是一時間順不過嘴來——凌宇,深更半夜的,甭折騰了!」

  「得嘞!聽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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