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登陸婆羅洲
第210章 登陸婆羅洲
婆羅洲，山口洋。
時值四月，正是旱季的尾聲。
灼熱的陽光炙烤著大地，但為了在雨季來臨前搶時間開採出更多的礦石，各處金礦的華工們都在加班加點，揮汗如雨。
山口洋的碼頭上同樣喧囂鼎沸，來自大陸各地的商人們在爭分奪秒地來此收購黃金、
香料等，並將貨物裝船。
再過些天海上季風就將轉向，到時候就是他們帶著這些貨物返航大陸的最佳時節，他們必須抓住季風變換前最後的有利時機，將自己船隻的每一個船艙都填滿，以便賺取儘可能多的財富。
正午時分，港口一如既往地忙碌。然而，外海出現的一個黑點，迅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是一支正向港口駛來的船隊，為首的旗艦起初看著像是常見的廣船，但細看之下，形制卻頗為怪異。
原本寬大的貨艙似乎被拆改過，甲板層數增多，最引人矚目的是，那兩層甲板上密密麻麻排列的炮窗，此時炮門大開，那股森然的氣勢，遠非他們港口上停靠的只裝備了寥寥數門自衛小炮的商船可比的。
「快看！那是什麼船？」眼尖的人指著海面驚呼。
「好多的炮————這，這是戰船吧？」
「看方向是朝我們來的！不會是海盜吧？
」
「不像海盜————可這架勢——
碼頭上頓時起了一陣騷動，擔憂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一些膽小的已經悄悄往鎮子裡溜去。
連正在扛包的苦力們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緊張地望著那艘不斷逼近的陌生船隻。
這正是以改裝過的「混合護衛艦」為首的吳家船隊，不過比起四個月前，這艘護衛艦又多了些變化，不僅結構上徹底完成了加固，連帶著火炮也多擺上了幾門，火力再次得到了加強。
「這就是山口洋？看著倒是不怎麼樣。」護衛艦的艦橋上，吳文勇放下手中的單筒望遠鏡，向身旁的船長確認。
他是吳志傑的堂叔，曾在奇襲北大年之戰中帶隊率先聯繫葉家，隨後又潛伏在北大年城中，與吳志傑裡應外合攻破了北大年城。
或許是在北大年待得久了，他聽聞吳志傑要派人開拓婆羅洲、探索新航線，便主動請纓接下了這個重任。
「回大人，此地正是山口洋，西婆羅洲沿海最大的華人聚落之一，也是重要的貿易點
」船長恭敬地回答。
吳文勇點點頭，沉聲下令：「關閉炮門，降半帆，依次序進港，注意避讓民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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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令傳達下去，炮門迅速關上，肅殺的氣氛也稍稍緩和了幾分。
岸上一直提心弔膽觀望的人們，見到對方主動示好，關閉了炮門，這才大大鬆了口氣o
至少，這來歷不明的船隊不是攻打山口洋的。
而此時，接到消息的山口洋幾位頭面人物，也已匆匆趕到了碼頭。
他們看著那艘逐漸靠攏的明顯經過改造的廣船，以及船上飄揚的醒目「吳」字旗，臉色都頗為複雜。
一位穿著綢衫的老者眯著眼打量船旗，低聲道：「看那旗號，莫非就是那北大年吳家的人？」
「看這旗幟，還能有假？」
「好大的排場啊。一來就擺出這般陣仗，火炮森嚴，這是要給咱們一個下馬威啊。」
另有人語氣不善說道。
「想從咱們碗裡搶食，也得看看牙口夠不夠硬。」
「但陳啟明之前說的恐怕不假，光是這船————這吳家，看來確有實力。」
提到他們這些天打聽到的關於吳家的消息，眾人一時沉默。
關於北大年吳家的傳聞，先前他們便或多或少都有所耳聞，只是此前總覺得相隔遙遠，並未太過在意。但此時真正見到了，心中卻是複雜難明。
這時，為首的那人發話了。
他約莫五十歲年紀，身材微胖，麵皮白淨，穿著一身上好的綢緞褂子，眼神精明沉穩，正是山口洋實際上的話事人，潮州人林德茂。
「好了，」林德茂聲音不高，卻讓議論聲平息下來，「陳啟明不是說過了嗎？吳家是來建立商站的。做生意，我們山口洋向來歡迎，各憑本事便是。至於其他的————」
他目光掃過眾人，意味深長地說道，「我們山口洋，一概不摻和。」
聽他這麼說，眾人這才安靜下來。
不過，林德茂自己心中卻是心緒翻騰。
半月前，陳啟明秘密來訪，先是詳細描述了他在北大年的見聞，極力渲染吳家軍力之強、治下之盛，稍後又隱晦地提及吳家未來似乎對婆羅洲有著某種打算，並試探他的態度。
他當時雖表面保持鎮定，心中卻是震動不小。
不過能混到山口洋話事人的位置，他自然不是易於之輩，並未輕易表態，只同意了商站之事，對其他暗示則含糊以對。
事後，他立馬派人多方打聽關於吳家的消息，這才知道陳啟明所言非虛，吳家確實在暹羅南方闖出了好大一片基業。
不過，在他看來，吳家畢竟遠在馬來半島，勢力再強，手一時也伸不到這婆羅洲來。
而且此時婆羅洲上勢力複雜，早早站隊顯然不是一個好的選擇。待價而沽，靜觀其變，才是老成之道。
至於吳家來此做生意一事，說實話，他手握山口洋這個西婆羅洲中上佳的港口，無論誰來，總要和他打交道，反倒是對此並無太大的排斥之意。
就在他思忖間，吳家的船隻已經穩穩靠上了碼頭。
跳板搭好，一身勁裝、腰佩短銃的吳文勇率先大步走下船來。
不過，更讓碼頭眾人倒吸一口涼氣的是，緊隨其後的，是整整八十名背著燧發槍、隊列整齊訓練有素的吳家士兵。
林德茂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他身後的人群更是出現了一陣輕微的騷動，有人下意識地往後縮，試圖將他人護至身前。
這哪是來建立商站？這點精銳火槍手，怕是足夠把他這山口洋來回掃蕩一回了。
林德茂心中暗罵吳家不按常理出牌，同時又把引狼入室的陳啟明罵了個狗血淋頭。
但臉上，那經商多年練就的笑容立刻又堆了起來，他連忙帶著人迎上前去。
這時，隨船嚮導在吳文勇耳邊低語了幾句。
吳文勇的目光也迅速鎖定了被眾人簇擁在前的林德茂，只見此人雖衣著富貴，面帶團笑，但眼神流轉間又帶著幾分精明。
吳文勇臉上也立刻露出笑容，快步上前，拱手道：「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林德茂，林會長吧？在下吳文勇，早在北大年時，可就聽聞過林會長經營山口洋、惠及我華人同胞的大名了」
林德茂心中一驚，對方竟對自己如此了解，不過他並未當真，只以為吳文勇是在客套。
不過，吳文勇卻是所言不假，對於他這個人的底細，陳啟明早在離開北大年前便透露的一乾二淨了。
他連忙拱手還禮，語氣謙卑：「不敢當，不敢當。吳將軍謬讚了，林某不過是諸位鄉親抬愛，為大家跑跑腿、張羅些瑣事而已。將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他嘴上客氣，心裡卻愈發警惕。
「林會長過謙了。」吳文勇哈哈一笑，「初到寶地，諸多事務，還要多多仰仗林會
長。」
「好說，好說！」林德茂側身讓開道路，做出邀請的姿態，「碼頭嘈雜，非是談話之所，不如前往寒舍一敘。正好也讓林某個機會，備下薄酒，為吳將軍接風洗塵，還請將軍賞光。」
「那就叨擾了。」吳文勇也不推辭，回頭對帶隊的一名軍官低聲吩咐了幾句，令其負責安頓士兵和卸載物資，自己則只帶著四名貼身親兵，在林德茂等人的陪同下，談笑風生地朝著鎮內那座最氣派的宅邸走去。
林德茂的府邸內，燈火通明，觥籌交錯。
表面上，自然是一片賓主盡歡，氣氛熱烈。
吳文勇也喝了不少，面色微紅，與眾人談笑風生，不過心中卻是一片清明，時刻留意著席間眾人的言辭。
見時機差不多了，吳文勇放下酒杯，將話題引向正事：「林會長，諸位，此次吳某奉我家總督之命前來，首要之事，便是代表吳家，在這山口洋建立一座商站。
一來，是為日後我北大年的貨物，諸如鐵器、布匹、日用雜貨等，能有個穩定的銷路；
二來，也是為了方便採購婆羅洲的特產，互通有無。
大家都是漂泊在外的華人同胞，此舉也是為了造福西婆羅洲的鄉親們，還望林會長和諸位多多支持。」
林德茂心中早已瞭然，此刻更是滿臉堆笑：「「吳將軍這是哪裡話，你們吳家能來願意來山口洋設站，對我們雙方都是一件好事，林某豈有不支持之理？」
他大手一揮，顯得極為豪爽，「這樣，為表誠意，山口洋港區以南，靠河那片空地，位置絕佳，隨貴方挑選。
若是需要招募本地人手，相助破土動工，或是與各部族打交道，也包在林某身上，定當鼎力相助。」
在見識過吳家的實力後，更打定主意要先賣個好，結個善緣。
「好好好！林會長果然爽快！」吳文勇面露欣喜，但話鋒隨即一轉，「不過，既然是在貴寶地建立商站，這地皮————不知租金幾何？或者，若方便，吳某直接買下也可。」
林德茂連忙擺手：「，吳將軍太見外了。一塊空地而已，談什麼租金、買賣，豈不是顯得林某小家子氣？就當是林某送給吳家的見面禮了。」
「不可不可，」吳文勇態度堅決，正色道，「林會長好意，吳某心領。但一碼歸一碼，建立商站乃是長久生意，豈能不給錢？
在商言商，此事萬萬不可推脫，否則我回去也無法向總督交代。」
一番拉扯後，吳家以一個極其低廉的象徵性價格，正式將山口洋港區以南的那塊空地買了下來。
然而，就在氣氛看似一片和諧之際，席間一個坐在下首面色一直有些陰沉的潮州商人，忽然陰陽怪氣地開口了：「吳將軍要代表吳家在此建立商站，自然是好事，我們山口洋歡迎之至。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吳文勇眼神瞬間清明了幾分，臉上的醉意也消散無蹤。
他看向那人，並未動怒，反而笑了笑，語氣平淡地問道：「還未請教，這位是？」
那人拱了拱手，帶著幾分自矜道：「鄙姓馬，名承運，做些小本生意，主要就是從佛山販運些鐵器來婆羅洲，賣給山里開礦的客家兄弟餬口而已。」
吳文勇心中瞭然，原來是個做鐵器生意的，怪不得像死了爹娘一樣在此陰陽怪氣的。
他點點頭，恍然道：「原來是馬老闆，失敬。」
隨即，他神色自若地解釋道：「馬老闆多慮了。南洋海路不靖，盜匪時有出沒，我吳家船隊運送貨物，自然需要足夠的人手保駕護航，此乃常理。
再者，我也聽聞婆羅洲內陸勢力錯綜複雜，多有紛爭。我吳家在此設站，多些人手，既能護衛商站安全，必要時，或也能為維護此地我華人社群的安寧出份力，豈非兩全其美？」
馬承運顯然對這個解釋並不滿意。
他在吳家船隊靠岸卸貨時，留了個心眼，分明看到那些被小心翼翼抬下來的木箱中，有不少縫隙里露出的，正是嶄新的鐵製農具，甚至還有成捆的刀劍。
再聯想到之前打聽到的，吳家在北大年擁有自己的煉鐵工坊，向外出售鐵器————
這分明是來搶他飯碗的！
他手中可還壓著一大批從佛山運來的鐵器，若吳家以更低廉的價格在此傾銷，他非得血本無歸不可？畢竟雙方光是運費就不在一個級別上了。
怒火攻心之下，馬承運也顧不得許多了，話語變得尖銳了起來：「吳將軍說得倒是冠冕堂皇，但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帶著這麼多火槍兵，誰知道你們想幹什麼？
我們山口洋的華人，在此地經營數十年，自有規矩和活法，可容不得外人來指手畫腳，破壞這裡的安寧。」
這話已經算是赤裸裸的挑撥了，席間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吳文勇身上。
吳文勇耐心早已耗盡，他本就是戰爭中殺出來的武將，土人都不知道砍了多少個了，脾氣也算不上好，又豈容一個商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
只見他臉色一沉，冷哼一聲，毫無徵兆地，將手中盛滿酒的酒杯猛地朝馬承運擲去。
「啪！」
一聲脆響，酒杯精準地砸在馬承運的額頭上，頓時碎裂，酒水混著些許血絲順著他驚愕的臉龐流下。
吳文勇從容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狼狽不堪的馬承運，聲音冰冷：「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在此狂吠，是在教我吳家做事？」
場中氣氛瞬間凝滯，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他們沒想到馬承運會說出那般話語，更沒想到吳文勇竟如此霸道，絲毫不講情面。
馬承運先是懵了，隨即感受到額頭的刺痛和滿身的酒漬，巨大的羞辱感讓他失去了理智。
「你————你敢！」
他怒吼一聲，推開身旁試圖勸阻的人，竟紅著眼想要衝上前來理論。
就在他身形剛動的剎那，一直站在吳文勇身後的一名親兵此時也動了，早在先前吳文勇動手的時候他便動作嫻熟地完成了從肩上取下燧發槍、檢查火門、舉槍瞄準等一系列動作。
那士兵眼神冰冷，毫無感情，黑洞洞的槍口卻直直地指向馬承運的胸膛。
剎那間，整個廳堂都失去了聲響。
而在這劍拔弩張時，守在門外的三名吳家親兵似乎也聽到了動靜，迅速持槍闖入。
他們一見廳內情形，根本無需多問，立刻默契地分散站位，三支燧發槍的槍口同樣抬起，與先前那名親兵一同，牢牢鎖定了面無人色的馬承運。
被四支閃爍著寒光的火槍指著，馬承運只覺得雙腿發軟，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酒意早已嚇醒，身子晃了晃，幾乎要癱軟下去。
「哎呀！誤會！天大的誤會啊！」林德茂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站起身，臉上堆滿了急切的笑容，幾步插到吳文勇和馬承運之間，雖然不敢去碰那危險的槍管，但張開雙臂，做出阻攔的姿態，對著吳文勇連連作揖：「吳將軍！吳將軍！息怒，千萬息怒！馬老闆他————他是多喝了幾杯，失了心智，這才口不擇言，衝撞了將軍虎威！絕非本意，絕非本意啊！」
他一邊說，一邊猛給身後其他還在發愣的鄉紳使眼色。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紛紛上前勸解，七手八腳地拉住渾身僵硬的馬承運，低聲呵斥著他別再惹禍。
林德茂又轉向吳文勇，語氣愈發懇切：「將軍，您大人有大量，何必跟他一個醉漢一
般見識？
看在我林某薄面上，萬萬不可因此等小事，傷了您與我們山口洋鄉親的和氣啊。馬老闆今日言行，過後林某定當嚴加管教，給您一個交代。」
吳文勇本就無意在此地動手殺人，立威的目的已經達到。
他目光掃過魂不附體的馬承運，又看了看一臉賠笑的林德茂，這才冷哼一聲，輕輕抬了抬手。
四名親兵見狀，也利落地將舉起的火槍收回，但眼神依舊警惕地注視著場中，尤其是那面如死灰的馬承運。
「既然林會長開口求情，這個面子，吳某給了。」吳文勇緩緩坐下，「不過，林會長，你也看到了。我吳家帶著誠意而來，欲與諸位共謀發展，但若有人不識抬舉，以為我吳家可欺————」
他話未說完，但其中的警告意味，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明白。
這時，席間所有人似乎才想起來，這吳家可不是他們尋常打交道的那些商人，也不是在婆羅洲的這些土人蘇丹，而是真真正正的在對岸馬來半島上的小霸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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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羅洲，山口洋。
時值四月，正是旱季的尾聲。
灼熱的陽光炙烤著大地，但為了在雨季來臨前搶時間開採出更多的礦石，各處金礦的華工們都在加班加點，揮汗如雨。
山口洋的碼頭上同樣喧囂鼎沸，來自大陸各地的商人們在爭分奪秒地來此收購黃金、
香料等，並將貨物裝船。
再過些天海上季風就將轉向，到時候就是他們帶著這些貨物返航大陸的最佳時節，他們必須抓住季風變換前最後的有利時機，將自己船隻的每一個船艙都填滿，以便賺取儘可能多的財富。
正午時分，港口一如既往地忙碌。然而，外海出現的一個黑點，迅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是一支正向港口駛來的船隊，為首的旗艦起初看著像是常見的廣船，但細看之下，形制卻頗為怪異。
原本寬大的貨艙似乎被拆改過，甲板層數增多，最引人矚目的是，那兩層甲板上密密麻麻排列的炮窗，此時炮門大開，那股森然的氣勢，遠非他們港口上停靠的只裝備了寥寥數門自衛小炮的商船可比的。
「快看！那是什麼船？」眼尖的人指著海面驚呼。
「好多的炮————這，這是戰船吧？」
「看方向是朝我們來的！不會是海盜吧？
」
「不像海盜————可這架勢——
碼頭上頓時起了一陣騷動，擔憂的情緒在人群中蔓延，一些膽小的已經悄悄往鎮子裡溜去。
連正在扛包的苦力們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緊張地望著那艘不斷逼近的陌生船隻。
這正是以改裝過的「混合護衛艦」為首的吳家船隊，不過比起四個月前，這艘護衛艦又多了些變化，不僅結構上徹底完成了加固，連帶著火炮也多擺上了幾門，火力再次得到了加強。
「這就是山口洋？看著倒是不怎麼樣。」護衛艦的艦橋上，吳文勇放下手中的單筒望遠鏡，向身旁的船長確認。
他是吳志傑的堂叔，曾在奇襲北大年之戰中帶隊率先聯繫葉家，隨後又潛伏在北大年城中，與吳志傑裡應外合攻破了北大年城。
或許是在北大年待得久了，他聽聞吳志傑要派人開拓婆羅洲、探索新航線，便主動請纓接下了這個重任。
「回大人，此地正是山口洋，西婆羅洲沿海最大的華人聚落之一，也是重要的貿易點
」船長恭敬地回答。
吳文勇點點頭，沉聲下令：「關閉炮門，降半帆，依次序進港，注意避讓民船。」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𝑇𝑊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
命令傳達下去，炮門迅速關上，肅殺的氣氛也稍稍緩和了幾分。
岸上一直提心弔膽觀望的人們，見到對方主動示好，關閉了炮門，這才大大鬆了口氣o
至少，這來歷不明的船隊不是攻打山口洋的。
而此時，接到消息的山口洋幾位頭面人物，也已匆匆趕到了碼頭。
他們看著那艘逐漸靠攏的明顯經過改造的廣船，以及船上飄揚的醒目「吳」字旗，臉色都頗為複雜。
一位穿著綢衫的老者眯著眼打量船旗，低聲道：「看那旗號，莫非就是那北大年吳家的人？」
「看這旗幟，還能有假？」
「好大的排場啊。一來就擺出這般陣仗，火炮森嚴，這是要給咱們一個下馬威啊。」
另有人語氣不善說道。
「想從咱們碗裡搶食，也得看看牙口夠不夠硬。」
「但陳啟明之前說的恐怕不假，光是這船————這吳家，看來確有實力。」
提到他們這些天打聽到的關於吳家的消息，眾人一時沉默。
關於北大年吳家的傳聞，先前他們便或多或少都有所耳聞，只是此前總覺得相隔遙遠，並未太過在意。但此時真正見到了，心中卻是複雜難明。
這時，為首的那人發話了。
他約莫五十歲年紀，身材微胖，麵皮白淨，穿著一身上好的綢緞褂子，眼神精明沉穩，正是山口洋實際上的話事人，潮州人林德茂。
「好了，」林德茂聲音不高，卻讓議論聲平息下來，「陳啟明不是說過了嗎？吳家是來建立商站的。做生意，我們山口洋向來歡迎，各憑本事便是。至於其他的————」
他目光掃過眾人，意味深長地說道，「我們山口洋，一概不摻和。」
聽他這麼說，眾人這才安靜下來。
不過，林德茂自己心中卻是心緒翻騰。
半月前，陳啟明秘密來訪，先是詳細描述了他在北大年的見聞，極力渲染吳家軍力之強、治下之盛，稍後又隱晦地提及吳家未來似乎對婆羅洲有著某種打算，並試探他的態度。
他當時雖表面保持鎮定，心中卻是震動不小。
不過能混到山口洋話事人的位置，他自然不是易於之輩，並未輕易表態，只同意了商站之事，對其他暗示則含糊以對。
事後，他立馬派人多方打聽關於吳家的消息，這才知道陳啟明所言非虛，吳家確實在暹羅南方闖出了好大一片基業。
不過，在他看來，吳家畢竟遠在馬來半島，勢力再強，手一時也伸不到這婆羅洲來。
而且此時婆羅洲上勢力複雜，早早站隊顯然不是一個好的選擇。待價而沽，靜觀其變，才是老成之道。
至於吳家來此做生意一事，說實話，他手握山口洋這個西婆羅洲中上佳的港口，無論誰來，總要和他打交道，反倒是對此並無太大的排斥之意。
就在他思忖間，吳家的船隻已經穩穩靠上了碼頭。
跳板搭好，一身勁裝、腰佩短銃的吳文勇率先大步走下船來。
不過，更讓碼頭眾人倒吸一口涼氣的是，緊隨其後的，是整整八十名背著燧發槍、隊列整齊訓練有素的吳家士兵。
林德茂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他身後的人群更是出現了一陣輕微的騷動，有人下意識地往後縮，試圖將他人護至身前。
這哪是來建立商站？這點精銳火槍手，怕是足夠把他這山口洋來回掃蕩一回了。
林德茂心中暗罵吳家不按常理出牌，同時又把引狼入室的陳啟明罵了個狗血淋頭。
但臉上，那經商多年練就的笑容立刻又堆了起來，他連忙帶著人迎上前去。
這時，隨船嚮導在吳文勇耳邊低語了幾句。
吳文勇的目光也迅速鎖定了被眾人簇擁在前的林德茂，只見此人雖衣著富貴，面帶團笑，但眼神流轉間又帶著幾分精明。
吳文勇臉上也立刻露出笑容，快步上前，拱手道：「這位想必就是大名鼎鼎的林德茂，林會長吧？在下吳文勇，早在北大年時，可就聽聞過林會長經營山口洋、惠及我華人同胞的大名了」
林德茂心中一驚，對方竟對自己如此了解，不過他並未當真，只以為吳文勇是在客套。
不過，吳文勇卻是所言不假，對於他這個人的底細，陳啟明早在離開北大年前便透露的一乾二淨了。
他連忙拱手還禮，語氣謙卑：「不敢當，不敢當。吳將軍謬讚了，林某不過是諸位鄉親抬愛，為大家跑跑腿、張羅些瑣事而已。將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
他嘴上客氣，心裡卻愈發警惕。
「林會長過謙了。」吳文勇哈哈一笑，「初到寶地，諸多事務，還要多多仰仗林會
長。」
「好說，好說！」林德茂側身讓開道路，做出邀請的姿態，「碼頭嘈雜，非是談話之所，不如前往寒舍一敘。正好也讓林某個機會，備下薄酒，為吳將軍接風洗塵，還請將軍賞光。」
「那就叨擾了。」吳文勇也不推辭，回頭對帶隊的一名軍官低聲吩咐了幾句，令其負責安頓士兵和卸載物資，自己則只帶著四名貼身親兵，在林德茂等人的陪同下，談笑風生地朝著鎮內那座最氣派的宅邸走去。
林德茂的府邸內，燈火通明，觥籌交錯。
表面上，自然是一片賓主盡歡，氣氛熱烈。
吳文勇也喝了不少，面色微紅，與眾人談笑風生，不過心中卻是一片清明，時刻留意著席間眾人的言辭。
見時機差不多了，吳文勇放下酒杯，將話題引向正事：「林會長，諸位，此次吳某奉我家總督之命前來，首要之事，便是代表吳家，在這山口洋建立一座商站。
一來，是為日後我北大年的貨物，諸如鐵器、布匹、日用雜貨等，能有個穩定的銷路；
二來，也是為了方便採購婆羅洲的特產，互通有無。
大家都是漂泊在外的華人同胞，此舉也是為了造福西婆羅洲的鄉親們，還望林會長和諸位多多支持。」
林德茂心中早已瞭然，此刻更是滿臉堆笑：「「吳將軍這是哪裡話，你們吳家能來願意來山口洋設站，對我們雙方都是一件好事，林某豈有不支持之理？」
他大手一揮，顯得極為豪爽，「這樣，為表誠意，山口洋港區以南，靠河那片空地，位置絕佳，隨貴方挑選。
若是需要招募本地人手，相助破土動工，或是與各部族打交道，也包在林某身上，定當鼎力相助。」
在見識過吳家的實力後，更打定主意要先賣個好，結個善緣。
「好好好！林會長果然爽快！」吳文勇面露欣喜，但話鋒隨即一轉，「不過，既然是在貴寶地建立商站，這地皮————不知租金幾何？或者，若方便，吳某直接買下也可。」
林德茂連忙擺手：「，吳將軍太見外了。一塊空地而已，談什麼租金、買賣，豈不是顯得林某小家子氣？就當是林某送給吳家的見面禮了。」
「不可不可，」吳文勇態度堅決，正色道，「林會長好意，吳某心領。但一碼歸一碼，建立商站乃是長久生意，豈能不給錢？
在商言商，此事萬萬不可推脫，否則我回去也無法向總督交代。」
一番拉扯後，吳家以一個極其低廉的象徵性價格，正式將山口洋港區以南的那塊空地買了下來。
然而，就在氣氛看似一片和諧之際，席間一個坐在下首面色一直有些陰沉的潮州商人，忽然陰陽怪氣地開口了：「吳將軍要代表吳家在此建立商站，自然是好事，我們山口洋歡迎之至。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吳文勇眼神瞬間清明了幾分，臉上的醉意也消散無蹤。
他看向那人，並未動怒，反而笑了笑，語氣平淡地問道：「還未請教，這位是？」
那人拱了拱手，帶著幾分自矜道：「鄙姓馬，名承運，做些小本生意，主要就是從佛山販運些鐵器來婆羅洲，賣給山里開礦的客家兄弟餬口而已。」
吳文勇心中瞭然，原來是個做鐵器生意的，怪不得像死了爹娘一樣在此陰陽怪氣的。
他點點頭，恍然道：「原來是馬老闆，失敬。」
隨即，他神色自若地解釋道：「馬老闆多慮了。南洋海路不靖，盜匪時有出沒，我吳家船隊運送貨物，自然需要足夠的人手保駕護航，此乃常理。
再者，我也聽聞婆羅洲內陸勢力錯綜複雜，多有紛爭。我吳家在此設站，多些人手，既能護衛商站安全，必要時，或也能為維護此地我華人社群的安寧出份力，豈非兩全其美？」
馬承運顯然對這個解釋並不滿意。
他在吳家船隊靠岸卸貨時，留了個心眼，分明看到那些被小心翼翼抬下來的木箱中，有不少縫隙里露出的，正是嶄新的鐵製農具，甚至還有成捆的刀劍。
再聯想到之前打聽到的，吳家在北大年擁有自己的煉鐵工坊，向外出售鐵器————
這分明是來搶他飯碗的！
他手中可還壓著一大批從佛山運來的鐵器，若吳家以更低廉的價格在此傾銷，他非得血本無歸不可？畢竟雙方光是運費就不在一個級別上了。
怒火攻心之下，馬承運也顧不得許多了，話語變得尖銳了起來：「吳將軍說得倒是冠冕堂皇，但只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帶著這麼多火槍兵，誰知道你們想幹什麼？
我們山口洋的華人，在此地經營數十年，自有規矩和活法，可容不得外人來指手畫腳，破壞這裡的安寧。」
這話已經算是赤裸裸的挑撥了，席間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吳文勇身上。
吳文勇耐心早已耗盡，他本就是戰爭中殺出來的武將，土人都不知道砍了多少個了，脾氣也算不上好，又豈容一個商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
只見他臉色一沉，冷哼一聲，毫無徵兆地，將手中盛滿酒的酒杯猛地朝馬承運擲去。
「啪！」
一聲脆響，酒杯精準地砸在馬承運的額頭上，頓時碎裂，酒水混著些許血絲順著他驚愕的臉龐流下。
吳文勇從容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狼狽不堪的馬承運，聲音冰冷：「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在此狂吠，是在教我吳家做事？」
場中氣氛瞬間凝滯，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他們沒想到馬承運會說出那般話語，更沒想到吳文勇竟如此霸道，絲毫不講情面。
馬承運先是懵了，隨即感受到額頭的刺痛和滿身的酒漬，巨大的羞辱感讓他失去了理智。
「你————你敢！」
他怒吼一聲，推開身旁試圖勸阻的人，竟紅著眼想要衝上前來理論。
就在他身形剛動的剎那，一直站在吳文勇身後的一名親兵此時也動了，早在先前吳文勇動手的時候他便動作嫻熟地完成了從肩上取下燧發槍、檢查火門、舉槍瞄準等一系列動作。
那士兵眼神冰冷，毫無感情，黑洞洞的槍口卻直直地指向馬承運的胸膛。
剎那間，整個廳堂都失去了聲響。
而在這劍拔弩張時，守在門外的三名吳家親兵似乎也聽到了動靜，迅速持槍闖入。
他們一見廳內情形，根本無需多問，立刻默契地分散站位，三支燧發槍的槍口同樣抬起，與先前那名親兵一同，牢牢鎖定了面無人色的馬承運。
被四支閃爍著寒光的火槍指著，馬承運只覺得雙腿發軟，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酒意早已嚇醒，身子晃了晃，幾乎要癱軟下去。
「哎呀！誤會！天大的誤會啊！」林德茂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站起身，臉上堆滿了急切的笑容，幾步插到吳文勇和馬承運之間，雖然不敢去碰那危險的槍管，但張開雙臂，做出阻攔的姿態，對著吳文勇連連作揖：「吳將軍！吳將軍！息怒，千萬息怒！馬老闆他————他是多喝了幾杯，失了心智，這才口不擇言，衝撞了將軍虎威！絕非本意，絕非本意啊！」
他一邊說，一邊猛給身後其他還在發愣的鄉紳使眼色。
眾人這才如夢初醒，紛紛上前勸解，七手八腳地拉住渾身僵硬的馬承運，低聲呵斥著他別再惹禍。
林德茂又轉向吳文勇，語氣愈發懇切：「將軍，您大人有大量，何必跟他一個醉漢一
般見識？
看在我林某薄面上，萬萬不可因此等小事，傷了您與我們山口洋鄉親的和氣啊。馬老闆今日言行，過後林某定當嚴加管教，給您一個交代。」
吳文勇本就無意在此地動手殺人，立威的目的已經達到。
他目光掃過魂不附體的馬承運，又看了看一臉賠笑的林德茂，這才冷哼一聲，輕輕抬了抬手。
四名親兵見狀，也利落地將舉起的火槍收回，但眼神依舊警惕地注視著場中，尤其是那面如死灰的馬承運。
「既然林會長開口求情，這個面子，吳某給了。」吳文勇緩緩坐下，「不過，林會長，你也看到了。我吳家帶著誠意而來，欲與諸位共謀發展，但若有人不識抬舉，以為我吳家可欺————」
他話未說完，但其中的警告意味，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明白。
這時，席間所有人似乎才想起來，這吳家可不是他們尋常打交道的那些商人，也不是在婆羅洲的這些土人蘇丹，而是真真正正的在對岸馬來半島上的小霸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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