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棠棠從別人的馬車上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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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寄棠認得謝琮。

  不是大軍凱旋時騎在高頭大馬上的威武將軍,而是在很早之前的隴右,北府軍駐紮的地方。

  那時她年歲還小。

  寄棠的父親去世早,家中原本略有薄產,足夠母女日常嚼用。

  可母親張婉兒耐不住,先是被個小白臉騙光家私。

  又不長記性,跑去勾搭有夫之婦,叫人打上門來,在當地無法容身。

  母女兩個這才一路奔波到西北投親。

  自寄棠記事起,她娘便被一個又一個男人欺騙、玩弄,所以日子總是顛沛流離。

  直到張婉兒嫁給周伯伯,娘兩個才在邊城安頓下來。

  那時的寄棠太渴望一個安穩的家。

  周伯伯是軍營里負責餵馬的飼馬兵,日常忙碌,寄棠便也跟著跑前跑後。

  給馬梳毛、餵食、清理,她都學得有模有樣,一來二去,便遇見北府軍中鼎鼎有名的少將軍謝琮。

  昂揚挺拔的少年,雖未長成,卻已顯巍峨。

  謝琮的坐騎,洗刷從不假以人手,凡事親力親為。

  寄棠是有眼色慣了的。

  知道謝琮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於是算著日子,等他來時,總會打好一桶水放在馬廄外面,等著他來取用。

  時日長了,倒也能說上幾句話,見到謝琮的機會也更多。

  有回寄棠大意,放跑了一匹性烈的駿馬,還是謝琮馴服後給她牽了回來。

  後來周伯伯升了馬監,日子越來越好。

  誰料變故突生,周伯伯死了。

  頭七還未過,張婉兒就帶著寄棠跟一個商人跑了。

  自此,隴右的一切都再與她無關。

  時隔多年,在這裡看到謝琮,寄棠一時有些茫然。

  才猶豫是否該上前見禮時,謝琮已經漫不經心挪開視線。

  他就坐在禪房窗下,夕陽餘暉在他周身鑲嵌著一抹佛性的金邊,留下一道矜貴的背影。

  他氣勢愈發盛了。

  謝琮應該沒認出她來。

  住持引著寄棠坐下,「多謝蕭施主割愛,解了老衲的為難。稍後老衲重新開光誦經,誠心祝禱,煩請施主下月再來請觀音大士。」

  寄棠輕輕點頭,「不妨事。」

  下個月她早就不是什麼侯夫人,更不需要送子的觀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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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這些話,卻不必為外人道。

  住持道,「夫人宅心仁厚,佛祖必定保佑您萬事順心,早生貴子。」

  寄棠笑容舒展,並不多做解釋。

  好話說過一輪,住持不時拿眼瞥向謝琮。

  這位貴人,先時要爭觀音像,後又要當面致謝,可如今蕭夫人就站在這裡,又是那麼一個親善溫婉的性子,自己鋪墊了這么半天,他反倒不動了。

  難不成當面致謝那些都是客套話?

  住持犯起難來。

  寄棠覺得一定是客套話。

  她認識謝琮時,他就是軍營里出名的冷麵將軍。

  隴右有多少姑娘偷偷戀慕他,就有多少被他冷峻嚴肅嚇跑。

  那時候她就沒聽他說過軟話。

  禪房裡只剩下住持乾巴巴的聲音,「今日天氣真好,後山的紅葉都開了……」

  寄棠有些同情的看向鬍子花白的老和尚。

  她又不是真的要等那一聲謝,正要開口解圍,謝琮轉過頭來,一雙眼睛似平靜無波的井,又黑又深,「多謝蕭夫人。」

  冷淡,簡潔。

  毫不拖泥帶水。

  寄棠垂眸,「不用客氣。」

  住持在一旁乾笑,「阿彌陀佛。」

  事情解決,謝琮也沒有留下的必要,起身時,他高大的骨架幾乎遮住了天光,投下的陰影,將寄棠整個人都罩住了。

  住持將人送出去。

  等拿到金身塑像,天色已然不早。

  寄棠打包了給太夫人帶的蘿蔔糕,便啟程回府。

  因多耽擱了一會兒,外院香客只剩零散幾個,等車夫將馬車趕過來的空擋,寄棠吩咐侍女幾句。

  「找乞兒?」

  寄棠抬手指了一個方向,「你往那邊去尋,他不會走太遠。」

  侍女握著荷包,將信將疑,「夫人心腸真好。」

  寄棠但笑不語。

  侍女走後,須臾,一輛刻有徽章的高大馬車停在她面前。

  車簾緩緩掀開,露出那人幽深寒涼的眼眸。

  寄棠有些驚訝。

  「大將軍。」

  時已入秋,氣溫低了許多。

  尤其是山上,秋風吹過,更顯涼意。

  短暫的錯愕過後,寄棠恢復如常。

  五年光陰,她早已被生活打磨的更從容,不再像以前那樣一驚一乍。

  謝琮神情很淡,眼睛卻一直盯著她。

  馬車也沒有動。

  秋風吹起寄棠裙擺,已經有人朝這邊張望。

  寄棠又問,「大將軍,有事嗎?」

  謝琮靠著車壁,半明半暗的光影,將他優越俊美的輪廓勾勒的更加深邃,他瞥向她,語氣聽不出情緒。

  「有事,上車。」

  他一慣是發號施令的大將軍。

  從前是,現在也一樣。

  寄棠沒多猶豫。

  看樣子他是記得她的。

  山風吹得她有些冷,車內空間寬敞,她小心的坐在角落,微微垂首,雙手搭在膝上。

  車簾重新放下,馬車被趕到一個僻靜處。

  隨侍也走遠了。

  封閉的空間裡,只剩下他們兩個。

  寄棠不知道謝琮要對她說什麼,就像她不記得從前有沒有對謝琮耍過心機。

  或許有吧。

  十四、五歲的女孩子,裝可憐裝單純太簡單不過。

  寄棠從前總嫌棄張婉兒。

  可其實張婉兒對付男人的那些招數,她自小耳濡目染。

  更青出於藍。

  否則單憑與永泰公主容貌相似,她也坐不上侯夫人的位置。

  當然這也不重要。

  已經都過去了。

  自她上車後,謝琮便嗅到一股淡淡的香,舒緩了他繃緊多時的神經。

  這輛馬車空間足夠大,她卻坐在離他最遠的角落。

  「那尊觀音——」謝琮開口,嗓音低沉,「是送屬下成婚的賀禮。」

  寄棠嗯了一聲。

  其實給他也好,給屬下也罷……都可以。

  「事先不知是你所求,卻耽誤了你。」

  車內沒有燃燈,外頭天色漸暗,車廂內更是黯淡,說話時,他下頜微微低下,俊美的輪廓深邃鋒利。

  「沒事。」

  寄棠覺得這話有些怪,什麼耽誤不耽誤的,於是她又補充一句,「我不著急。」

  可侍女找不到她,該著急了。

  謝琮面容隱在暗處,像個慈悲心腸的好人,「這件事責任在我,該補償於你。」

  寄棠這時才反應過來,原來他等在此處,是為酬謝她。

  「匣子裡是謝禮。」

  謝琮指著她手邊的梨花木匣子,「打開看看。」

  寄棠根本沒注意馬車上有什麼,本能推拒,「不必,不過一件小事。」

  「不需要?」

  謝琮身子稍稍前傾,那張稜角分明的深邃面容終於清晰的露出來。

  他面容其實變化不大,只是上位者的氣勢更為強烈雄渾,鋒而不銳,比起少年時期的冷肅,更有一番令人望塵莫及的氣場威嚴。

  寄棠點頭,「不用。」

  觀音像送走更好,她不在乎。

  也不想與面前的人有什麼牽扯,「您不用客氣。況且,住持說下個月便能重新再請一尊。」

  謝琮沒有再提,目光落在她頰邊的笑上。

  貝齒紅唇,脫離了十五歲少女的青澀,此刻的她像是汲飽水的海棠,花開正好,穠艷明晰。

  已經是侯夫人了。

  自然不需要他。

  謝琮沒再說話。他將頭側向車窗外,面容冷峻,不知在想什麼。

  「那沒什麼事的話,我先走了?」

  寄棠已經與過去切割乾淨,兩人也沒什麼好說的。

  謝琮沒回答。

  「棠棠!棠棠……」

  忽聽外頭有人在大聲喚她。

  是江翊的聲音。

  寄棠看了謝琮一眼,見他沒作聲,便掀起車簾下車。

  昏暗中,她沒注意到她的煙粉色裙擺垂在他衣襟之上,似一朵暗夜裡開的花,輕輕拂過。

  「棠棠!你沒事吧?」

  車外,江翊趕將上來,拉起寄棠,語氣焦急道,「侍女到處找不到你,你怎麼一個人到這來了?」

  說著目光掃向寄棠身後的玄鐵馬車。

  遠遠地,他看到棠棠從這輛馬車上下來。

  寄棠沒想到江翊會來。

  關於隴右的那段過往,她並不想叫人知道。正準備找個理由搪塞,車內傳來一道冷沉男聲:

  「江翊,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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