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當好人太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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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日餘暉在整個毬場上鋪出一片柔軟的大幕,寄棠就好像幕上精美的皮影。

  面色蒼白,帶著森然。

  她看向送信的小丫鬟,沒有要為難她的意思,只問道,「誰讓你送來的?」

  小丫鬟畏畏縮縮,頭快埋進胸口,聲音細如蚊蚋,「她,她說……你若再不安分,四處勾,勾搭人,便將此事宣揚得人盡皆知。」

  劉靜妤立在寄棠身側,眼淚已經在眼眶打轉。方才那幾個字她也瞥見了,並非有意,只是白紙黑字,實在扎眼。

  這般辱人母親,實在可惡!

  可如今又該如何是好?

  劉靜妤感同身受,若是自己母親被辱,她衝上去殺人的心都有,偏偏對方是個小人,躲在暗處,只管寫些腌臢字句來噁心人,教人連發作都尋不做始作俑者。

  此番若是她受這般劫難,劉靜妤都不敢想自己該怎麼辦。

  寄棠側頭,臉上依舊掛著笑,整個人看不出任何異常,「靜妤,我還有事,等會兒你自己回去。」

  「……啊?」劉靜妤滿是擔憂地看著她,「你要去做什麼?」

  其實她想問的是,你還好嗎?

  在她看來,被人這般匿名噁心,除了捏著鼻子咽了,實在也沒什麼法子。

  還能揪出幕後黑手嗎?

  但她又怕寄棠只是想獨自待著——她難過的時候,也是誰都不想見的。

  是以關心都只能說得淺薄,唯恐哪一句話再傷害到寄棠。

  劉靜妤思緒千迴百轉,寄棠卻已經起身,沒有再回她,只攥著那張信箋,往毬場外頭走去。

  她走得極快,步伐卻穩,絲毫看不出她要去做什麼。

  劉靜妤只一個遲疑,寄棠已經走遠了。

  她最是個沒主意的人,心頭壓著事,更做不到安然回西苑去。雖與寄棠相識不久,她卻很喜歡她,私心裡拿她當做故交好友。

  此刻卻該如何是好?

  正六神無主之際,方彥邦從身後走來,喚了一聲,「靜妤?」

  「你今日來毬場,怎麼也不與我說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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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彥邦的視線在她面上轉了幾轉,目光柔和道,「咱們好走了。」

  一側的鄭柳兒陰陽怪氣,嫵媚的眉眼上挑,衝著方彥邦撒嬌道:

  「夫人定是給老爺驚喜的。早知道她來,我就不來了。省得做礙眼的那一個~」

  方彥邦今年不過而立,面白有須,氣度儒雅,他心裡對劉靜妤的改變很是滿意,美妾的嬌嗔也十分受用。

  不禁笑斥,「柳兒,又說胡話!」

  平日裡,劉靜妤遇到這樣的場景,總是能避則避。

  在外面這般爭風吃醋,實在丟臉。

  可今日她心中憂慮另一樁事,另一個人,方彥邦與鄭柳兒倒顯得沒有往日那般要緊。

  她淡淡嗯了一聲,朝方彥邦道,「你們先走吧,我還有事。」

  方彥邦卻只當她這是生氣吃醋,如花美眷,妻賢妾美,他只覺人生得意,不由放軟了腔調。

  「好了妤兒,別使小性子了。該到晚膳時刻了,今日我陪你用膳可好?」

  劉靜妤尚未出言,鄭柳兒卻是面色一變。

  只是強自按捺下來,正要再挑撥兩句,卻見她家那位一向泥塑似的夫人不知望見了什麼,眼睛一亮,徑直越過他們朝前走。

  鄭柳兒回頭,見是方才在毬場大出風頭的那個將軍。

  方彥邦也跟著眯了眯眼睛。

  競賽結束後,周澤到毬場後頭供休憩的屋舍,原本只想換過衣裳,可低頭嗅到自己一身汗味,怕熏著寄棠,又取了水快速擦洗,一身清爽後,這才快步往毬場趕來。

  寄棠卻不在。

  周澤蹙起眉頭,正待四下尋找,就見寄棠身邊的那位方夫人朝他走來。

  「周,周將軍,寄棠她出事了。」

  周澤面色驟變,渾身戾氣幾乎溢出,他目光森冷,盯著劉靜妤道,「出了什麼事?」

  劉靜妤將事情簡略說了一遍。

  周澤臉色越來越沉,聽到最後,面上已然覆蓋一層寒霜。

  「我也不知道她去了何處,很是擔憂。」劉靜妤說完,周澤立刻轉身往外走去。

  幾乎沒有猶豫,劉靜妤提步便跟了上去。

  她實在擔心寄棠,方才複述時,甚至怕寄棠想不開做出什麼傻事。比起回去應付自家那些破爛事,還是寄棠比較重要。

  方彥邦先是看到平日裡對自己唯唯諾諾的妻子煥然一新,然後又眼睜睜看著她頭也不回地跟著別的男人走了。

  他有些不敢置信,舌尖用力頂了頂腮幫。

  忽然笑了起來。

  *

  寄棠並非盲目朝外走。

  這信箋的墨痕尚有墨香,分明剛寫完不久,那人便急急遣小丫鬟來送信,想來就在左近。

  而距離毬場最近,又有筆墨紙硯的地方,寄棠恰好知道一個。

  朱婧筠沒想到寄棠會來得這樣快。

  這話也不對,她沒想過蕭寄棠竟敢真的找上門來。

  此處是軒館,起居郎有時會在此謄錄圍場日常,也是往離宮去的必經之路。

  朱婧筠原是在此等候永泰公主。

  做了好事無人分享,豈不寂寞?

  方才殿下在毬場問起她時,她心裡便已經盤算著怎麼整治蕭氏。

  她特意拿奔喪死人用的白紙包了那張信箋,蕭氏收到後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朱婧筠越想越覺得痛快。

  誰成想永泰公主沒等到,倒先等來了蕭寄棠。

  兩人狹路相逢。

  朱婧筠盯著寄棠那張白皙而默然的臉,「你做什麼?」

  寄棠道,「信是你寫的。」

  她說得篤定,沒有半分猶疑。

  朱婧筠眼底儘是挑釁,「是又如何?一個破鞋,還不許人說了?」

  軒館說是館閣,其實內里不大,一張書案,靠牆一派博古架,架前放著的大魚缸里,蓮葉下有錦鯉正悠閒遊動。

  大門敞開,有不少人從門前經過,大部分是從毬場的方向而來。

  朱婧筠刻意拔高聲音,沒連上帶了絲輕蔑的笑,「我都打聽清楚了,你娘勾搭人家夫君,在南邊待不下去,這才帶著你一路去到隴右。你家那些腌臢事,我可知道的一清二楚。」

  「你憑什么姓蕭?蕭家又不認你跟你娘,將你們趕出來。你一個野種,合該隨你娘姓張才是。破鞋就是破鞋,娘是,生的女兒也是。」

  館前漸漸聚攏了人。

  朱婧筠愈發得意,聲音也愈發揚高,「你娘勾引人家夫君,你們母女被指著鼻子扇耳光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勾引男人的下場?」

  「上樑不正下樑歪,果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寄棠其實不是個好人。

  她只是儘量偽裝自己,裝成旁人喜歡的樣子,只想讓自己過得舒坦安穩。

  可當好人太累了。

  要忍,要讓,要克制,要謙卑,要不與人起衝突。

  比起當壞人,可真是太不痛快了。

  她是被人指著鼻子罵小破鞋,可朱婧筠不知道,那人最後是什麼下場。

  壞人做壞事要付出代價。

  寄棠很早就知道,可是按照她的經驗,至少當壞人的那一刻,是極為痛快的。

  「朱小姐。」

  寄棠聲音不高,穩穩噹噹地落入在耳中,冷淡而空靈。她緩慢踱步到她方才一直盯著的那魚缸旁邊,看著這及腰的魚缸里,幾尾錦鯉在緩慢遊動。

  「你或許誤會我了。」

  她面上掛著柔和的笑,像是天生的面人,沒有一點脾氣。

  朱婧筠卻只當她心虛,怕家醜外揚,才向自己服軟。她慣是個得理不饒人的,何況寄棠將自己得罪得這樣慘。

  當即朝前跨出一步。

  她有恃無恐,反倒想近距離地欣賞一下蕭寄棠難堪屈辱的神情。

  「我誤會你什麼?」

  朱婧筠輕笑一聲,「難道你不該叫張寄啊——」

  就在她走近那養著金魚的大魚缸前面時,一直立在旁邊的寄棠忽然毫無預兆地伸出手來,一把壓住了她的腦袋,就往那及腰的魚缸里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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