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為何要棒打鴛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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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久之前,寄棠便知道,北府軍中的那位少將,是個特立獨行的人。

  他可以和最底層的馬倌一樣,親自去馬廄為馬匹刷毛添料。

  也能立於一眾老將之間,從容調度,鎮定發號施令。

  他是天生的上位者。

  哪怕是在別人家中,也神色自若,沉穩淡定。

  彼時寄棠正準備用晚膳。

  聽到下人通傳,她還有些發懵。

  一時更是想不出他來的用意。

  謝琮一身圓領箭袖長袍,墨發用金冠豎起,及至階前,身後兩位宮廷校尉止步,他自己拾階而上。

  寄棠就站在廊下,兩人只隔了幾階。

  他緩緩抬眸,寄棠便跌進那雙褐色深邃的眸子中。

  謝琮身形本身就高,哪怕此刻站在台下,依舊挺峻孤高,氣勢如山。

  寄棠被他這般看著,一時有些緊張,「大人才從宮裡出來?」

  謝琮便嗯了聲,「還未用晚膳。」

  「……」

  寄棠不知該怎麼接話。

  他這是來興師問罪的?

  因為自己退了他的賀禮?

  所以一刻也等不及,立即要落她的罪?

  謝琮的視線一直落在她臉上,見那張玉淨的臉龐神色不定,問道,「舌頭被貓兒叼去了?」

  「……」

  在隴右,這位大人還不似現在這般氣盛。

  說的話她聽不懂時,也肯耐心解釋。

  寄棠想了想,「大人若不嫌棄,花廳才擺了飯。」

  「好。」

  謝琮從善如流,步伐穩健,從她身邊經過時,居高臨下,那眼神似乎在問,怎麼還不引路?

  寄棠只好轉身往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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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那只是一句客套話。

  寄棠的晚膳很簡單,清粥小菜,一碟時蔬,桌案上最顯眼的,是一道醬色濃亮,油光熠熠的醬肘子。

  凡世家高門,皆食饌考究,雅致精細,似醬肘子這等吃食,絕不會出現在某位夫人的案頭。

  寄棠自己也不是天天吃。

  只是這話卻不好拿出來解釋。

  謝琮卻神色平靜,坐在寄棠常坐的位置上,舉止斯文優雅地綰起箭袖,露出一截筋骨分明的手腕。

  在寄棠愣怔間,他輕抬眼眸,薄唇微啟,「愣著做什麼,還不坐下。」

  青玉忙不迭取了副新碗筷,服侍她家娘子坐下。

  她到現在還滿心震驚。

  天爺啊——

  這位大人物怎麼就坐上娘子的案頭!

  可見這世上不是人人都睜眼瞎。

  她家娘子這顆明珠,總有發光地方!

  青玉這般想著,體貼退出花廳,也不許旁人靠近,只一個人守在外頭,嘿嘿傻笑。

  她原來覺得小周將軍還不錯,年輕、俊朗、身材優越,就是脾氣差了些。

  可今日這位謝大人——

  青玉撫了撫自己的胸口,那樣兇悍俊朗的樣貌,她心口到現在還胡亂跳個不停呢!

  也不知他與娘子都在說什麼?

  青玉側耳細聽。

  謝琮與寄棠卻什麼都沒說。


  謝琮身份貴重,卻不挑剔。

  寄棠的晚膳,他每一道都嘗了,醬肘子也吃了不少。連喝三碗粥後,他看向寄棠,「怎麼不備些餑餑胡餅?」

  寄棠聽懂了,他沒吃好。

  正要叫廚下再做些時,他又淡聲道,「不必了,也能湊合。」

  寄棠目光掠過案上漸空的杯盞碗碟,微笑不語。

  她已經飽了,只小口喝著面前的粥。

  「送你的東西,為何要退回來?」

  寄棠早有準備。

  她放下調羹,垂眼細聲道,「好端端收大人增物,心中惶恐難安,總是無功不受祿。」

  謝琮掀唇,「那另一枚你怎麼又收下了?」

  寄棠覺得方才吃下的飯菜開始在胃裡翻滾,她驚愕抬頭,就見謝琮正一眼不眨地盯著自己。

  是了。

  要退闔該兩枚一起退,都是謝琮所贈,卻獨獨將刻有他名字的章退了,難怪人家要找上門來。

  寄棠莫名覺得脖頸有些涼。

  總不好說是因為她很喜歡那枚青石印。

  她眨了眨眼,企圖矇混,「上面刻了我的名字。」

  謝琮涼涼一笑,說出口的話卻與神態截然相反。

  「原來如此。」

  他又拿出那份帖子,微笑,「這裡也有你的名字。」

  是被寄棠退回去的那份請帖。

  「……」

  寄棠垂頭看著,只覺得那上面的字刺目,嘴唇翕動,最終也沒說出什麼道理,只細聲細氣道:

  「大人,我錯了。」

  謝琮端正坐著,溫煦的語氣中透著一股淡漠的威勢,臉上的微笑也有幾分叫人害怕,「私下裡,不用叫我大人。」

  「……好的,將軍。」

  她頭還垂著,只露出一截新嫩纖長的脖頸,細細一管,仿佛稍一用力便能折斷。

  謝琮頓了片刻才道:「這兩枚章,出自一塊原石,是五年前我一起刻的。你非要厚此薄彼,分開它們?」

  寄棠再一次啞口無言。

  不過是一塊石頭,被大將軍這麼一說,她倒似成了棒打鴛鴦的棒槌。

  左右從謝琮進門,氣勢和道理就都站在他那邊。

  寄棠默了默,真誠道,「將軍,是我錯了。」

  他從前也不是這般得理不饒人的性子。

  謝琮挑起英挺的長眉,「你肚裡罵我?」

  寄棠眨了眨眼,杏眼明透純淨,搖頭道,「沒有啊。」

  謝琮便問,「那你現在還緊張嗎?」

  寄棠愣了愣,然後發現被謝琮「逼問」過後,她整個人真的放鬆不少。

  不像先前才相遇時那樣緊繃。

  寄棠輕笑,聲音溫柔,「將軍還是那樣出其不意。」

  謝琮靜靜看了她一會兒。

  「那時候怎麼不來找我?」

  寄棠笑容一頓,隨即又展開,她依舊溫柔,笑容清淺,「找過的。」

  在謝琮驚訝疑惑的目光中,她緩緩道,「可是那晚軍營夜訓,將軍你不在。」

  張婉兒說她氣死了周伯伯,周澤一定不會放過她們,要帶著寄棠跟商人私奔。

  十五歲的寄棠,滿心惶惶,驚駭恐慌幾乎瞬間壓垮了她。

  在隴右,她只認識一個大人物。

  那便是謝琮。

  她偷偷跑去軍營尋他,企圖尋一個依靠和倚仗。

  可軍營里靜悄悄的,謝琮不在,只有一個病得快死的少年,倒在門邊。

  寄棠原本沒想管他。

  臨走時到底不忍心,好心將人扶到床上躺下,那少年卻不要臉皮地摟著她的腰,死活不鬆手。

  還一直喃喃問她叫什麼名字。

  寄棠哪有心情去應付,將人推倒後便跑開了。

  當天夜裡,張婉兒便給她下了迷藥,帶著她跟商人連夜逃出了隴右。

  很多時候,寄棠不知道自己是恨張婉兒多一些,還是愛多一些。

  張婉兒不算個稱職的母親,她的愛分散給很多人,留給寄棠的只有一點點。可她不論去哪,跟誰,都沒有想過拋棄她。

  所以寄棠也不能不管她。

  謝琮默然,片刻後才道,「那段時日軍營演練,你尋我時,我正在城關指揮布陣。」

  寄棠抬起眼笑,笑得眉眼彎彎。

  她說,「我知道了。」

  原以為這個話題到此結束,謝琮卻又忽然問道,「你來尋我那晚,可還遇到了誰?」

  「一個病秧子。」

  寄棠不願多說。正發熱的病人,手勁卻大得出奇,她好心扶他,他卻抱著她不放手,勒得她腰痛。

  「怎麼了?」她又問。

  謝琮不動聲色收回視線,深褐色的眼瞳滑過幽暗的光,他將那枚裝有印章的木盒推過來,答非所問,「送出去的東西,我從不收回。」

  青玉站在門外,一直豎著耳朵聽裡頭的動靜。

  兩人的說話聲時不時傳出來,她聽不清,卻不影響判斷。

  她家娘子似乎與那位謝大人十分投機!

  青玉滿心歡喜地暢想未來。

  也不怪她胡思亂想,那般權勢滔滔的大人物哎~

  也肯坐在她家的小花廳,陪著娘子說話。

  說不得她青玉以後,也能做像謝嬤嬤那樣體面的管事嬤嬤。

  不,她今後一定比謝嬤嬤更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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