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扎彩娘(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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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些年,這鋪子還不叫「忘生」。

  是個更破敗的老紙紮鋪子,掌柜的姓王,是個孤老頭子,手藝糙,人更糙,糊弄死人跟糊弄活人似的。

  他扎出來的玩意兒,別說精細,能囫圇個兒站著就不錯了,賣相慘不忍睹,生意也就半死不活地吊著。

  有年冬天,冷的邪乎。

  王老頭不知怎麼糊弄的人,接了個大活兒。

  是鄰縣一個土財主家死了老太太,要全套的排場。

  老頭兒貪那筆定錢,可他那點三腳貓功夫,扎個紙馬都能塌了架子,更別提那些精細的童男童女、樓台殿閣了。

  眼瞅著交貨日子要到了,老頭兒急得滿嘴燎泡,夜裡就縮在那牆角旮旯,點著盞破油燈,沒日沒夜地趕工。

  那角落裡堆著的,全是他這些年扎壞了的殘次品、用剩的邊角料,還有熬糊了的漿糊坨子。

  天長日久,那陰氣、怨氣、紙漿味兒,還有死人錢燒出來的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穢氣,都攢在那塊地界兒了。

  那天後半夜,王老頭實在熬不住了,眼皮子打架。

  手裡正糊著一個童女的腦袋,漿糊刷多了,紙也軟了,那童女的脖子歪得不成樣子。

  老頭兒又累又氣,順手就把那糊壞了的紙人腦袋往那堆破爛里一扔,罵了句「去你娘的!」,倒頭就裹著破棉絮在旁邊的稻草堆里鼾聲如雷。

  也就在這天夜裡,邪門兒了。

  老頭兒那破油燈,燈油熬幹了,火苗噗地一下滅了。

  鋪子裡烏漆嘛黑,伸手不見五指。可就在那堆破爛兒里,挨著那糊壞了的童女腦袋旁邊。

  有個東西,它自個兒動了。

  那是個更早時候扎的、準備燒給某個夭折小姑娘的替身童女。

  也不知是王老頭兒哪裡收來的舊貨。

  扎的眉眼周正,俏生生的和真的似的。

  可是後來也沒賣出去。

  為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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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它身上穿的那件小襖,用的是掌柜的以前一件破舊棉襖里拆出來的、帶著點碎花的舊布片兒。

  當時主家嫌晦氣,用活人舊衣給死人做替身,不吉利,就沒要。

  這紙人也就被丟在牆角吃灰,不知多少年了。

  那晚不知怎地。

  牆角積年的陰穢之氣、王老頭的怨氣、活人穿過的舊布氣息……

  一股腦兒的混在一起。

  糊壞了的腦袋滾到那紙人童女腳邊。

  那童女,它自個兒彎下了腰,把那顆歪脖子腦袋,撿了起來。

  然後她就這麼抱著顆紙腦袋,靠著牆,坐了一宿,直到雞叫。

  第二天天蒙蒙亮,王老頭凍醒了,哆哆嗦嗦爬起來想接著趕工。

  一抬眼,就瞧見牆角那堆破爛前頭,坐著個東西!


  童女見王老頭瞅她,她也咧開個嘴巴笑了笑。

  老頭兒以為撞了鬼,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就跑了,鋪子都不要了。

  打那以後,這鋪子就空了好些年,成了縣裡小孩兒嘴裡嚇唬人的「鬼鋪子」。

  之後的年頭兒,那童女模模糊糊地醒了幾分人智。

  那模樣,也真變作了個俏生生的小姑娘家子。

  白天就透著破敗的窗戶縫兒,瞧著外邊的光景。

  比起這暗暗的鋪子,外頭的地界兒都是彩的。

  她就叫自己阿彩。

  阿彩想出去瞅瞅,可一走到門檻,就被看不見的東西給彈了回來。

  這鋪子,就跟她的命似的,綁著她,出不去。

  後頭她自己無聊,就在鋪子裡做起了扎彩,那手藝,天生的頂!

  扎出來的東西栩栩如生。

  她拿手指頭往那紙活兒上一點。

  甭管紙人紙馬,全活了過來。

  一時間,這陰森森的破鋪子裡,竟有了幾分活氣兒。

  白天透著門縫瞧見了啥光景。

  晚上她就扎點啥,叫它們演給自個兒看。

  她就這麼日復一日地扒著窗戶洞,像只被困在籠子裡的小雀兒。

  眼巴巴地瞅著外面那個活色生香、熱氣騰騰的地界兒。

  直到後頭有個膽兒肥的老頭子。

  也不知打哪兒聽說這鬼鋪子便宜,仗著自個兒膽子大,又做過幾年死人營生,就賤價盤了下來,改名叫「忘生」。

  陳掌柜盤下鋪子那天,點著油燈清點存貨。

  燈光昏黃,把他佝僂的影子拉得老長,在滿屋子的紙人紙馬間晃悠。

  阿彩當時正縮在牆角的黑影里,把自己偽裝成一個真正的破紙人兒。

  可陳掌柜那雙小眼賊尖!

  他先是覺得這鋪子裡的紙活兒不對勁,這手藝,不該像做不下去買賣的模樣。

  等他轉到牆角,油燈的光一晃。

  「哎呦喂!」

  陳掌柜當時嚇得手裡的油燈差點脫了手。

  老腿肚子直轉筋,差點沒當場坐地上。

  可這老頭兒跑過江湖,膽氣終究比王老頭壯實點。

  他強撐著沒跑,把油燈哆哆嗦嗦地往前舉了舉,壯著膽子細瞧。

  這一瞧,就瞧出門道兒來了:

  「這鋪子裡的紙營生,可都是您扎的?」

  阿彩仰著腦袋,怯生生看著陳掌柜,也不說話,就微微點了點頭。

  得,這下好,正愁沒去雇個扎彩匠呢。

  這不有現成的嘛!

  陳掌柜是這麼和阿彩交代的。

  阿彩也就這麼著,當上了這鋪子的扎彩匠。

  只是報酬嘛……

  阿彩拿出個糙紙本本,上面記滿了東西。

  糖葫蘆、紙老虎、布紙鳶……

  看日出、瞧皮影、聽大戲……

  打這天起,忘生紙紮鋪算是開了張。

  只是接了沒幾天營生,陳掌柜就頂不住了,到底是身子骨兒不行,打算招個跑腿兒夥計。

  可巧,來了個道士。

  ……

  阿彩攤開自己那雙靈巧得不像話的小手,那盞走馬燈已然紮好:

  「我也不知道自個兒算個啥,反正離不開這鋪子。」

  她把紮好的走馬燈遞給許麼:

  「喏,說好了,我給你扎紙活兒,你給我弄點外頭的玩意兒。」

  許麼剛想接過來,阿彩卻一抽手,又護著那紙紮活兒,噘著嘴問:

  「等等,那陳老頭兒還說過,叫我小心你,你……你不會後頭真給我一把火燒了吧!」

  許麼瞧她有些害怕的模樣,呵嗤一樂:

  「哪兒能啊,貧道還得靠著您給掙那倆銅板兒呢,何況,你又沒犯啥傷天害理的事兒,我收你作甚?」

  這時,阿彩才又齜起了牙,把走馬燈還給許麼:

  「那拜託您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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