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塵封的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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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澤言已經很久沒有想起林詩音了。確切地說,是他刻意不去想。

  他以為那段記憶已經被時間的灰塵覆蓋得足夠厚,厚到他可以若無其事地生活,戀愛,結婚。

  直到那天晚上,一個陌生人加了他之後,收到一條簡短文字:「澤言,我回來了。方便見一面嗎?」

  他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頭像是一張照片,逆光拍攝,一個女人的側影,看不清面容,但那個輪廓他太熟悉了。十年了,那個輪廓像一道烙印,刻在他記憶深處,從未真正消退過。

  他沒有立刻回復。他放下手機,繼續吃飯。王勝男坐在他對面,正埋頭扒飯,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今天手術的事。他嗯嗯啊啊地應著,思緒卻飄得很遠。

  「你怎麼了?」王勝男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心不在焉的。」

  「沒事,在想集團的事。」李澤言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她碗裡,「多吃點。」

  王勝男沒有多想,繼續低頭吃飯。李澤言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愧疚感。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不敢告訴她,只是一個老同學回來了而已,有什麼不能說的呢?

  但他就是說不出口。

  高中時代的李澤言,和現在判若兩人。

  現在的他沉穩內斂。而十七歲的李澤言,張揚、熱烈,像一團燃燒的火。他是學校籃球隊的主力,成績名列前茅,長相出眾,家境優渥,所有青春校園小說里男主角的標配,他全占了。他身邊從來不缺女生,課桌里永遠塞滿了情書和早餐。

  但他一個都沒看上。

  直到高二下學期,班裡轉來一個插班生。

  那天班主任領著一個女孩走進教室,全班的目光都集中了過去。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校服襯衫,扎著高高的馬尾辮,五官精緻。

  她站在講台邊上,微微低著頭,有些羞澀地自我介紹:「大家好,我叫林詩音,剛從外地轉來,請大家多多關照。」

  教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男生們的目光像被磁鐵吸住了一樣,齊刷刷地粘在她身上。

  李澤言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原本正趴在桌上補覺,被周圍的騷動吵醒了。他抬起頭,眯著眼睛看了一眼講台的方向,然後他就醒了。

  一個青春期男孩徹底醒了。

  多年以後,李澤言回憶起那一刻,依然無法準確地描述那種感覺。如果非要說,那大概就是你一直在等一個人,但你並不知道你在等她。

  直到她出現的那一刻,你才恍然大悟:原來我一直在等的,就是這個人的樣子。

  班主任把林詩音安排坐在李澤言前排。她坐下來的時候,回頭沖他笑了一下:「你好,以後就是前後桌了,請多關照。」

  李澤言看著她:「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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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在一個女孩面前說不出話來。

  後來的事情,像所有青春故事一樣俗套,又一樣美好。

  他們一起上學,一起放學,一起在校門口的奶茶店裡分享一杯珍珠奶茶。她數學不好,他幫她補習;他語文偏科,她幫他改作文。他們會在晚自習結束後繞著操場走一圈又一圈,聊理想,聊未來,聊那些遙不可及的遠方。

  所有人都覺得他們在談戀愛。連班主任都旁敲側擊地找他們談過話。但他們確實沒有,不是不想,而是不敢。那種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喜歡,比轟轟烈烈的戀愛更讓人刻骨銘心。

  高考前三個月,林詩音的父母突然決定移民加拿大。這個消息像一顆炸彈,把李澤言的世界炸得粉碎。

  他記得那天放學後,林詩音在校門口等他,眼睛紅紅的,遞給他一封信。他沒有當場拆開,而是回到家,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信上說:她不想走,但她沒有辦法。她說她會等他,希望他也能等她。

  他看完信,折好放進抽屜里,然後坐在床邊,盯著天花板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去機場送她。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背著雙肩包,站在安檢口前,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想說「等我」,想說「我會去找你」,想說很多很多話。

  但最終,他一個字都沒有說出口。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一步一步地走進安檢通道,消失在人群里。

  他以為他們會寫信,會打電話,會想盡一切辦法保持聯繫。但現實是,距離和時間,是感情最殘忍的殺手。

  剛開始他們還偶爾通郵件,後來郵件越來越少,再後來,就徹底斷了。

  他不知道她在加拿大過得怎麼樣,不知道她有沒有考上理想的醫學院,不知道她有沒有遇到新的人。他只知道,從那以後,他再也無法對任何一個女孩動心了。

  大學四年,研究生兩年,進入家族企業又四年,十年過去了,李澤言始終單身。

  他的母親趙敏芝急得團團轉,給他安排了無數次相親,每一次都被他以各種理由推掉。他身邊的朋友一個個結婚生子,他依然是孤家寡人。

  甚至他的爺爺為他設置一筆巨額的家族信託。

  公司里開始有傳言,說李澤言不喜歡女人,說他的取向有問題。他不解釋,也不在乎。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心裡一直放著一個人。放久了,就成了一道疤。他不願意去觸碰那道疤,也不願意讓別人觸碰。他寧願一個人待著,也不想將就。

  直到他遇到了王勝男。

  說來一切都是意外,他因為身體不適去醫院掛了個號。他本來想去掛專家門診,但導診台的護士說專家號已經掛完了,只剩下普通號,問他介不介意。他說不介意。於是他拿著掛號單,走進了泌尿外科的診室。

  看到王勝男時,他眼睛就亮了,她穿著一件白大褂,頭髮隨意地紮成一個低馬尾,素麵朝天,沒有任何妝容。

  又是一次莫名其妙的醒了。

  不同的是這次成年了!

  李澤言坐在她對面,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心裡忽然動了一下。

  那種感覺很微妙。是一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她認真工作的樣子,像極了當年的林詩音。不是長相,而是那種神態。

  他後來回想起來,覺得自己可能從一開始就把王勝男當成了林詩音的替代品。

  但這個念頭只在他腦海里存在了一瞬,就被他否定了。

  王勝男就是王勝男,她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她有自己的光,那光強烈到足以讓他從十年的執念中走出來。

  所以他才會在第一次見面,她提出領證的時候,毫不猶豫地答應了,他怕再次失去!

  他以為自己已經徹底放下了。

  直到那條微信消息出現。

  李澤言最終還是沒有回覆那條消息。

  他把手機放在一邊,洗漱上床,躺在王勝男身邊。王勝男已經睡著了,側臥著,一隻手搭在他的枕頭上。他看著她安靜的睡顏,心裡那團亂麻漸漸舒展了一些。

  他關掉檯燈,閉上眼睛。

  黑暗中,他對自己說: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他現在有王勝男,他很愛她,他們過得很好。林詩音只是過去式,僅此而已。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過去式這個詞,只有當兩個人都同意的時候,才能真正生效。

  第二天中午,李澤言趁著午休時間,獨自去了一趟醫院。

  他沒有告訴王勝男。他在微信上給林詩音回了一條消息:「我在你們醫院附近的咖啡廳等你。」

  他告訴自己,他只是去見一個老同學,把話說清楚,然後就各走各路。這樣做不是為了瞞著王勝男,而是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誤會。

  李澤言點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著林詩音。

  她準時出現了。

  比記憶中瘦了一些,但依然是那副溫婉動人的模樣。她看到李澤言,微笑著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你還是老樣子。」她說。

  李澤言看著她,沉默了兩秒:「你也還是老樣子。」

  林詩音笑了:「我們都老了,怎麼可能還是老樣子。」

  「你比以前沉穩了很多。以前你坐不住的,等人超過五分鐘就開始焦躁。」

  李澤言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沒有接話。

  林詩音也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澤言,我這次回來,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你。」

  林詩音繼續說:「我在加拿大待了十年,有過一次短暫的婚姻。那段婚姻讓我明白了一件事,我心裡一直有一個放不下的人。」

  她抬起頭,直視李澤言的眼睛。

  咖啡廳里正在放一首老歌,旋律舒緩而憂傷。

  李澤言放下咖啡杯:「詩音,我已經結婚了。」

  林詩音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仿佛她早就知道這個答案:「我知道。但我還是想告訴你,我不奢求什麼,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心意。」

  「而且,我不介意等。」

  李澤言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陌生。眼前這個女人,和他記憶中的那個女孩,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時間改變了很多東西,包括她,也包括他自己。

  他站起身來,拿起外套:「詩音,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我現在過得很好,希望你也能過得好。」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林詩音坐在原位,看著他的背影,直到他推開門走出去,風鈴再次叮噹作響,她才低聲說了一句:「可是我不想讓它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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