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玉梅收到了一封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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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孫玉梅剛從學校回來,就看見桌上放著一封信。

  信封有些皺,右上角貼著郵票,上面寫著她們現在住的地址。那幾個字歪歪扭扭,一看就不是父親寫的。

  「誰寄來的?」

  劉巧雲正在廚房裡擇菜,聽見她問,探出頭看了一眼。

  「村里來的。中午送到的,我沒拆。」

  孫玉梅放下書包,把信翻到背面。

  寄信人那裡寫著孫有福三個字,可那字明顯比父親平時寫得好看。

  她猜了半天,忽然笑了。

  「肯定是爹找別人寫的。」

  等孫玉蘭晚上回來,姐妹倆才把信拆開。信不長,只有一張紙。

  前面都是些家裡的瑣事。開春以後地里忙了,屋頂年前修過的地方沒有再漏雨,家裡的老母雞又抱了一窩小雞。

  寫到後面,才提到真正的事情。

  村里今年準備重新分一塊自留地,孫有福問兩個女兒什麼時候有空回去一趟,還說母親最近腿有些疼,不過不嚴重,讓她們不要擔心。

  孫玉蘭看到這裡,眉頭還是皺了起來。

  「娘腿怎麼了?」

  「信上不是說不嚴重嗎?」孫玉梅嘴上這麼說,又把那兩行重新看了一遍。

  劉巧雲端著菜過來,聽說婆婆腿疼,也有些擔心。

  「她以前春天就容易腿酸,幹活多了更明顯。可能最近又天天下地。」

  孫玉蘭想了想。

  「我明天去找個地方打電話問問。」

  村里沒有電話,得打到鎮上,再讓人幫忙叫父親過去接。雖然麻煩,總比只靠一封信猜來猜去強。

  第二天下午,她抽空去了郵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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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電話約到了晚上。孫有福在那頭說了半天,孫玉蘭才終於弄明白。

  母親不是突然病了。

  前些日子下地的時候腿疼得厲害,休息兩天已經好了不少。父親原本根本不想寫進信里,是母親自己說了一句,幫忙寫信的人就順手寫上了。

  「真沒事?」

  「沒事。」

  孫有福的聲音隔著電話有些模糊。

  「你娘就在旁邊,你跟她說。」

  很快,母親的聲音傳了過來。

  「你爹就是愛瞎說,我現在都能下地了。」

  孫玉蘭反而更不放心。

  「腿疼還下什麼地?」

  「春天哪有不下地的?」

  「那也不能硬撐。」

  母親聽她在電話里管起自己,忍不住笑了:「以前我管你,現在輪到你管我了?」

  孫玉蘭也笑了一下,卻還是讓她這幾天少干點重活。

  說完母親的事,父親又重新接過電話。

  「還有個事。」

  「什麼?」

  「玉梅不是想考那個外省的大學嗎?」

  孫玉蘭愣了一下。

  父親以前連學校名字都記不清,只知道離家一千多里。

  「怎麼突然問這個?」

  「前兩天村里來了個郵遞員,他家外甥也是在外省念大學。我就問了問,坐火車得多久。」

  孫有福說得有些不自然。

  「他說學生買票好像有便宜的。你們在城裡,問問是不是這麼回事。」

  孫玉蘭站在電話旁,好一會兒沒說話。

  「爹,你現在都開始操心車票了?」

  「我就是隨便問問。」

  孫有福馬上解釋:「她還沒考上呢,我操什麼心。」

  「行,我知道了。」

  孫玉蘭嘴角已經忍不住往上揚。

  掛電話之前,父親又補了一句:「你告訴玉梅,別因為上次考差了就亂想。她娘都知道她掉到十一名了。」

  「誰告訴你們的?」

  「她自己信里寫的。」

  孫玉蘭這才知道,妹妹早就給家裡回過信。晚上回去,她把父親的話原樣告訴孫玉梅。

  孫玉梅正在吃飯,筷子一下停住。

  「爹還問車票了?」

  「問了。」

  「他以前不是嫌太遠嗎?」

  「現在也嫌遠。」

  孫玉蘭夾了一筷子青菜,笑著看她。

  「可嫌遠歸嫌遠,你真考上了,他還能不讓你去?」

  孫玉梅低頭扒了兩口飯,沒有接話。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道:「我上次考第十一,也寫信告訴他們了。」

  「我知道了。」

  「我本來不想寫。」

  孫玉梅抿了抿嘴,「後來覺得,考第三告訴他們,考第十一也該告訴。」

  孫玉蘭看了妹妹一眼。

  這句話讓她有些意外,以前的玉梅不是這樣。

  剛從村里出來的時候,她最怕父親知道自己哪裡做得不好。考試差一點,都擔心父親會不會說女孩子念書沒用。

  現在她已經敢把一張並不好看的成績單告訴家裡。

  不是因為不在乎,而是她開始明白,讀書是自己的事。

  吃過晚飯,孫玉梅照常做題。

  劉巧雲則拿著自己的進貨帳坐在另一邊,兩個人各忙各的。

  快九點時,孫玉蘭忽然從抽屜里翻出那本全國學校介紹。

  「你那個大學叫什麼來著?」

  孫玉梅抬起頭。

  「你不是知道嗎?」

  「我知道名字,我看看在哪。」

  孫玉蘭翻到折角那一頁。

  上面除了學校介紹,還有一個很小的地址。她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開始盤算,如果真到了送妹妹上大學那天,店裡得提前安排幾天。

  孫玉梅一眼就看出了她在想什麼。

  「姐,我還沒考上呢。」

  「我知道。」

  「那你看這個幹什麼?」

  「先看看不行?」

  孫玉蘭把書合上,重新放回抽屜。

  她嘴上說得輕鬆,心裡卻已經第一次認真想像那個場面。

  火車,很遠的城市。

  妹妹一個人去念大學。

  到時候她肯定得送。

  以前她拼命掙錢,是因為兩個人連飯都吃不穩。後來開店,是想讓日子過得更好一點。

  現在她忽然發現,自己掙錢還有了另一個用處。

  有一天,妹妹真的要去一千多里外讀書,她希望自己可以很輕鬆地說一句:

  「走,姐送你去。」

  不用先算火車票多少錢,也不用擔心店關兩天會不會活不下去。

  幾天後,孫玉梅也寫了一封回信。

  她先寫自己的學習,又問母親的腿,最後才寫那所大學。

  這一次,她沒有再說自己一定要考上,只寫了一句話:

  「爹,我會好好念,等真考上了再說。」

  信寫完以後,她拿給孫玉蘭看,孫玉蘭只看了一遍就還給她。

  「挺好。」

  第二天上學前,孫玉梅自己把信投進了郵筒。信掉進去的時候,她在旁邊站了幾秒。

  從省城到村里,不過幾天。從村里到她想去的那所大學,卻還有很遠。

  可和第一次在紙上寫下那個名字時相比,她已經沒那麼怕遠了。

  因為現在不只是姐姐在告訴她可以去。

  連那個曾經想用三百塊彩禮,把她早早嫁出去的父親,都已經開始偷偷打聽去那裡的火車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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