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娘在信里說了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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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大軍走後的第二天,孫玉蘭起得很早。

  孫玉梅還在睡,她已經坐到了小桌旁。桌上擺著母親上次寄來的那封信。

  這封信她昨晚看了好幾遍,早晨醒來以後,心裡還是不踏實。

  她以前一直以為,自己和妹妹跑到省城以後,最難的就是怎麼活下來。

  沒地方住,就找地方住;沒工作,就找工作;錢少,就一塊一塊地掙。

  這些事情再難,總有個辦法。

  可家裡的事情不一樣。隔著那麼遠,她根本不知道孫家溝究竟發生了什麼。

  尤其馬大軍昨天那句話,一直壓在她心裡。

  爹最近在村里說,兩個閨女都跑了,他養了這麼多年算白養。

  這話聽著像是罵人,可孫玉蘭太了解自己的爹了。孫有福如果只是生氣,罵幾句也就過去了。怕就怕他又打什麼主意。

  「姐。」

  床上傳來孫玉梅迷迷糊糊的聲音。

  「你咋這麼早?」

  「睡醒了。」

  「你又看娘的信?」

  「嗯。」

  孫玉梅從被窩裡坐起來,頭髮亂糟糟的。

  「你今天就給娘回信吧。」

  「我也是這麼想的。」

  「問問爹到底想幹啥。」

  孫玉蘭點點頭。

  姐妹倆吃完早飯,孫玉梅去了學校。

  孫玉蘭趁飯店上午還沒忙起來,到街口買了信紙和信封。

  她沒有像上一次那樣只報喜不報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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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里先問了娘身體怎麼樣,又問馬家是不是還經常去鬧,最後才寫到爹和大哥。

  她寫得很直接。

  娘,馬家的人已經找到省城來了,說是大哥告訴他們我在這裡。爹是不是還想讓我回去?他有沒有說過玉梅的事情?你別瞞我,家裡有什麼事都告訴我。

  寫完以後,她想了想,又在後面加了一句。

  我不會回去嫁給馬家,玉梅現在也要念書。我們在這裡能養活自己,你不用擔心。

  信寄出去以後,孫玉蘭只能等。

  日子還是照常過。

  白天在飯店幹活,晚上有時候做衣服,有時候去紅星服裝廠。

  可這幾天,她明顯比以前更留心飯店門口。只要進來一個陌生男人,她都會多看一眼。

  孫玉梅也一樣。

  以前放學以後,她有時候會和何小玲在街上逛一會兒,現在每天都直接回飯店。

  孫玉蘭看在眼裡,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星期六下午,孫玉梅換好那條藍色裙子,在鏡子前站了半天,卻遲遲沒有出門。

  「不是跟小玲看電影?」

  「我不去了。」

  「為啥?」

  「也沒啥好看的。」

  孫玉蘭正在縫一個袖口,聽見這話便停下了機器。

  「票都買了?」

  「小玲說到了再買。」

  「那你去。」

  「姐……」

  「馬大軍已經走了。」

  孫玉蘭看著她,「這裡是省城,不是孫家溝。他們不能想來就來,想把誰帶走就帶走。你要是因為這事連門都不敢出,咱們跑這麼遠幹啥?」

  孫玉梅沒說話。

  「去吧。」

  孫玉蘭從口袋裡拿出一塊錢遞給她。

  「看完電影跟小玲吃根冰棍,剩下的錢帶回來。」

  「五毛錢票,兩根冰棍也花不了這麼多。」

  「那就留著。」

  孫玉梅這才接過去。

  臨出門的時候,她又問:「姐,你真不跟我們去?」

  「你們兩個小姑娘玩,我去幹啥?」

  「你也才十九。」

  孫玉蘭愣了一下。

  孫玉梅已經笑著跑了。

  她坐在縫紉機前,半天才低頭繼續幹活。

  十九歲。

  最近連她自己都快忘了。

  在孫家溝的時候,十九歲的姑娘已經有人當娘了。到了省城,她每天想的是掙錢、妹妹讀書、家裡的事,好像十九歲和二十九歲也沒什麼區別。

  傍晚的時候,飯店來送貨的人又換成了陳海生,這次他送的是兩箱汽水和幾袋調料。

  趙桂芬在前面忙,孫玉蘭拿著單子出來清點。

  陳海生看見她,笑著問:「今天還敢搬汽水嗎?」

  孫玉蘭聽出他在說上次的事。

  「咋不敢?」

  「摔了你賠。」

  「你少嚇唬人。」

  孫玉蘭彎腰去搬。

  陳海生還是搶先一步把那箱汽水抱了起來。

  「你點數就行。」

  「我又不是搬不動。」

  「知道你搬得動。」

  陳海生往裡面走,「可我來送貨,讓飯店的人替我搬,回去讓領導知道了還得說我偷懶。」

  這話聽著有道理,孫玉蘭也沒再爭。

  兩個人把東西搬進庫房。

  孫玉蘭蹲下來數汽水瓶,陳海生站在旁邊等她。

  「二十四瓶,一瓶不少。」

  「我就說不會少。」

  「少了你也得補。」

  「行,少一瓶我給你送一瓶。」

  孫玉蘭在單子上簽了字,遞給他。

  陳海生接過來,卻沒有馬上走。

  「前兩天我來送貨,聽說有人在飯店門口跟你吵架?」

  孫玉蘭抬起頭。

  「你咋知道?」

  「老周說的。」

  陳海生解釋了一句,「我跟他一起幹活,他說這裡來了個外地人。」

  「老家的。」

  「親戚?」

  「不算。」

  孫玉蘭顯然不想多說。

  陳海生也沒繼續問,只說:「要是真有人來找麻煩,可以跟飯店說,也可以去派出所。你們兩個姑娘在外面,別覺得啥事都只能自己解決。」

  孫玉蘭聽見「兩個姑娘」,有些意外。

  「你知道我妹妹?」

  「見過。」

  「啥時候?」

  「上回送貨,她背著書包從後院出來。」

  陳海生說完推起自行車,「我走了。」

  孫玉蘭站在門口,看著他騎遠,才轉身回去。

  趙桂芬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櫃檯旁。

  「海生跟你說啥呢?」

  「沒啥。」

  「沒啥說半天?」

  「就問老家那個人。」

  趙桂芬笑了笑,沒有再問。

  孫玉蘭也沒往別處想,她現在滿腦子都是家裡的事情。

  孫玉梅晚上回來卻興奮得很。

  一進屋就開始跟姐姐講電影。

  「姐,電影院可大了,裡面黑乎乎的,一開始我還啥都看不清。電影一放,前面那麼大一塊幕布全亮了。」

  「好看不?」

  「好看。」

  「講啥的?」

  孫玉梅坐在床邊,講了半天。

  其實孫玉蘭也沒完全聽懂,可她看妹妹說得高興,就一直聽著。

  「下回你也去。」

  「我哪有時間。」

  「星期天啊。」

  「星期天飯店更忙。」

  「那等你休息。」

  孫玉蘭笑道:「等我休息再說。」

  說完,她又問:「錢花完了?」

  「沒有。」

  孫玉梅從口袋裡拿出三毛錢。

  「我跟小玲一人吃了一根冰棍,還買了兩把瓜子。」

  孫玉蘭接過錢,卻沒有收起來。

  「你自己留著。」

  「我有錢。」

  「你哪來的錢?」

  「你以前給我的還剩幾毛。」

  「那也留著。」

  孫玉玉梅把三毛錢裝回口袋,心情明顯比這幾天好了很多。

  孫玉蘭這才覺得,讓妹妹出去一趟是對的。

  她們來省城不是只為了掙錢。

  玉梅也不能每天除了念書,什麼都沒有。

  又過了五天,家裡的回信終於來了。這一次信封上還是村小學老師的字。

  孫玉蘭拿到信以後,沒有在飯店前面拆,而是直接回了小屋。

  孫玉梅還沒放學。

  她一個人坐到床邊,慢慢把信打開。

  前面幾句都是娘問姐妹倆好不好。真正看到後面,孫玉蘭的臉色漸漸變了。

  娘終於說了實話。

  馬家這些日子確實還在要彩禮。

  爹因為拿不出錢,在村里欠了不少人情,大哥也一直埋怨孫玉蘭,說如果她當初老老實實嫁過去,家裡不會鬧成現在這樣。

  可真正讓孫玉蘭心裡發冷的,是下面那幾行。娘說,前些日子有人來家裡給孫玉梅說親。

  對方是鄰村的,比玉梅大七歲。

  家裡條件不錯,願意給三百塊彩禮。

  孫有福沒有答應。

  但也沒有拒絕。

  信里,娘讓村小學老師替她寫了一句話:玉蘭,你千萬別讓玉梅回來。

  孫玉蘭坐在床邊,手裡的信慢慢攥緊了。

  三百塊。

  原來爹嘴裡的「兩個閨女都跑了,白養這麼多年」,根本不只是幾句氣話。

  他是真的還在想著,怎麼從女兒身上把錢拿回來。

  傍晚,孫玉梅背著書包回來。

  「姐,我今天數學……」

  她說到一半,看見姐姐手裡的信,聲音停住了。

  「娘回信了?」

  孫玉蘭抬起頭。

  她本來想把信藏起來,可看著妹妹還帶著笑的臉,她最後還是把信遞了過去。

  「你自己看。」

  孫玉梅接過信。

  屋裡漸漸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她才抬起頭。

  「姐。」

  「嗯。」

  「我不回去。」

  孫玉蘭看著她。

  「姐知道。」

  「誰來我都不回。」

  「好。」

  孫玉蘭把妹妹手裡的信拿回來,重新折好。她這一次,沒有像幾個月前逃出孫家溝時那麼害怕。

  她甚至很平靜,因為現在不一樣了。

  那時候姐妹倆只有兩個包袱和四十多塊錢,連晚上睡在哪裡都不知道。

  現在玉梅有學校,她有工作,她們有自己的小屋,還有一台能掙錢的縫紉機。

  孫家溝已經不是她們唯一能活下去的地方。

  「玉梅。」

  「嗯?」

  「明天照常上學。」

  孫玉梅看著姐姐,慢慢點了點頭。

  孫玉蘭把母親的信放進裝錢的小鐵盒裡。

  她知道,這件事還沒有結束。

  但她也知道,無論爹以後再打什麼主意,她都不會再把妹妹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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