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趙文斌沒來上課，玉梅卻在木器廠找到了他
十一月初，省城已經有了明顯的寒意。
早晨上學時，玉梅穿上了姐姐前年給她做的薄棉襖。走進教室以後，她習慣性地往第三排看了一眼。
趙文斌的位置是空的。
她沒太在意，誰都有生病請假的時候。可第二天，那個位置還是空著。
第三天早讀，趙文斌依舊沒來。
玉梅終於忍不住問同桌：「趙文斌請了幾天假？」
「我不知道。」
同桌搖頭，「昨天數學老師還問了。」
玉梅心裡有些不安。
去年趙文斌就說過，家裡可能不讓他繼續念書。
他父親手腕受傷，木工活幹不了多少，下面還有弟弟妹妹。後來學校幫著減了一些費用，他自己周末也找過零活，這才繼續留在學校。
這件事過去幾個月，玉梅以為最難的時候已經熬過去了。
第四天上午，周老師進教室時，手裡抱著一摞卷子。
發完卷子，他沒有馬上講題。
「有件事跟大家說一下。」
教室慢慢安靜下來。
「趙文斌同學因為家裡的原因，暫時不能繼續來學校上課了。」
玉梅手裡的筆停住。
後排有人小聲問：「退學了？」
周老師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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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辦了休學。」
他說的是休學。
但班裡的人都知道，到了他們這個年紀，因為家裡沒錢離開學校，能不能再回來很難說。
周老師沒有多講趙家的事，只讓大家繼續上課。
玉梅這一節數學課幾乎沒聽進去，她總忍不住看那個空位置。
桌子還在，抽屜裡面甚至還塞著兩張舊草稿紙，可人已經不來了。
中午放學以後，玉梅去了辦公室。
「周老師，趙文斌真的不念了？」
「他家裡最近又出了些情況。」
「他爹的手？」
周老師點頭。
趙文斌父親的手傷一直沒有完全好，前些日子幹活時又傷了一次。家裡欠的錢沒還完，弟弟妹妹也要吃飯念書。
趙文斌自己提出先不讀了。
「他現在在哪兒？」
「怎麼？」
「我想把這幾天的卷子給他。」
周老師看了她一會兒，沒有拒絕。
「他現在跟著一個親戚，在城西木器廠附近學木工。具體住哪兒，我得找一下。」
周老師從抽屜里翻出一本登記冊，抄給她一個地址。
「挺遠，坐車還得轉一次。」
玉梅接過紙條。
「謝謝老師。」
「你要去，最好白天去。」
「我星期天去。」
回到教室以後，玉梅把趙文斌抽屜里的兩張草稿紙拿了出來，其中一張背面還寫著一道數學題。
星期天早上，玉梅七點多就出了門。
玉蘭聽說她要去找同學，沒有攔，只往她口袋裡塞了幾塊錢。
「路不認識就問，別為了省點錢亂走。」
「知道。」
「中午不回來就在外面吃。」
「知道了。」
玉蘭又問：「男同學？」
玉梅腳步一頓。
「姐，你怎麼知道？」
「你要找女同學，早說名字了。」
玉梅臉有點熱。
「就是趙文斌。」
玉蘭當然記得這個名字。她沒有多問，只把圍巾往妹妹脖子上繞緊了一點。
「早點回來。」
玉梅先坐了四十多分鐘公交，又換了一輛車。
第二趟車越開越偏。
窗外的百貨商店和樓房漸漸少了，路邊開始出現倉庫、木料場和低矮廠房。
她按照紙條上的地址找了半天，才在一條滿是木屑的小路旁找到地方。
院子裡堆著一根根木料，裡面不斷傳出鋸木頭的聲音。
玉梅站在門口看了一圈，沒有找到趙文斌。
「找誰？」
一個中年男人從裡面出來。
「趙文斌。」
「文斌！」
男人朝裡面喊了一聲，「有人找！」
沒過多久，一個穿著舊工作服的少年從廠房裡出來。
玉梅差點沒認出來。
趙文斌頭髮上全是木屑，袖口也髒了，手裡還拿著一張砂紙。
他看見玉梅，整個人愣在原地。
「你怎麼來了？」
「坐車來的。」
「我知道你坐車，我問你怎麼找到這裡來了？」
「周老師給我的地址。」
趙文斌趕緊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你等我一下。」他進去跟人說了一聲，過了一會兒才出來。
兩個人沿著木料場外面的路慢慢走。
趙文斌明顯有些不自在。
「學校都知道了？」
「知道你休學。」
「哦。」
「為什麼不跟我們說？」
「說了幹什麼？」
趙文斌踢開路邊一塊小木頭，「又不是啥好事。」
玉梅從書包里拿出卷子。
「這幾天發的。」
趙文斌接過去，愣了一下。
「我都不念了，你還給我卷子？」
「周老師說你是休學。」
「休學是說得好聽。」
趙文斌笑了一下，「我家那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以後真不回去了？」
「說不好。」
他把卷子折好，卻沒有扔，塞進了工作服裡面。
兩個人走到路邊一家小麵攤，趙文斌堅持請她吃飯，兩碗最便宜的陽春麵。
等面的時候，玉梅才知道，他來這裡已經快一個星期。
早上七點幹活，晚上六點多結束。
剛開始什麼都不會，只能搬木頭、掃木屑、幫師傅遞東西。一個月能拿二十多塊，學會以後會漲。
「你數學那麼好。」
玉梅低聲說道，「就這麼不念了，不覺得可惜？」
趙文斌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可惜啊。」
他說得很平靜。
「可惜也得吃飯。」
玉梅一下不知道說什麼。
面端上來，兩個人安靜吃了一會兒。趙文斌忽然問：「你最近第幾？」
「上次第四。」
「還行。」
「什麼叫還行？」
「你不是要考外省那個大學嗎？」趙文斌笑道，「第四當然只能算還行。」
玉梅低下頭吃麵，鼻子卻莫名有些發酸。
「你都不念了，還管我第幾。」
「我不念跟你有什麼關係？」
趙文斌抬頭看她。
「玉梅，你可別因為我退學，就天天覺得自己讀書花錢，覺得考大學是什麼享福的事。」
玉梅沒有說話。
「我要是家裡有條件，我也想接著念。」
趙文斌指了指她的書包，「所以你能念就念，最好真考到外省去。」
玉梅看著他。
「你不是也想考師範嗎？」
趙文斌沉默了一會兒。
「以後再說。」
吃完面，兩個人往木料場走。快到門口時，趙文斌把那幾張卷子又拿出來。
「下次別送了。」
「為什麼？」
「你坐車來回三個多小時，就為了送幾張卷子？」
「我還來看你。」
趙文斌笑了一下。
「我有什麼好看的。」
他想了想，又改口說：「等我真想回學校了，我自己去找周老師要。」
玉梅點點頭，她沒有說一定等他回來，也沒有說一定幫他。
臨走前，趙文斌忽然叫住她。
「孫玉梅。」
「幹什麼？」
「明年你要是真考上那所大學，給我寫封信。」
「還沒高考呢。」
「我說真考上。」
玉梅想了想。
「行。」
回去的公交車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車開了很久，木料場才徹底看不見。
星期一早上，趙文斌的位置仍然空著。
老師沒有再提他，同學們也漸漸不再往那個位置看。
玉梅坐下來以後，把自己的數學卷子攤開。旁邊那張桌子上，還留著一道沒有算完的題。
她看了一會兒，沒有替他寫完。
那天中午，玉梅把那所外省大學的招生介紹又看了一遍。
她忽然比任何時候都清楚，能一直坐在教室里讀書，並不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所以她更不能把這個機會浪費掉。
上課鈴響後，她低下頭，繼續做自己的題。
早晨上學時，玉梅穿上了姐姐前年給她做的薄棉襖。走進教室以後，她習慣性地往第三排看了一眼。
趙文斌的位置是空的。
她沒太在意，誰都有生病請假的時候。可第二天，那個位置還是空著。
第三天早讀，趙文斌依舊沒來。
玉梅終於忍不住問同桌：「趙文斌請了幾天假？」
「我不知道。」
同桌搖頭，「昨天數學老師還問了。」
玉梅心裡有些不安。
去年趙文斌就說過，家裡可能不讓他繼續念書。
他父親手腕受傷，木工活幹不了多少，下面還有弟弟妹妹。後來學校幫著減了一些費用，他自己周末也找過零活，這才繼續留在學校。
這件事過去幾個月，玉梅以為最難的時候已經熬過去了。
第四天上午，周老師進教室時，手裡抱著一摞卷子。
發完卷子，他沒有馬上講題。
「有件事跟大家說一下。」
教室慢慢安靜下來。
「趙文斌同學因為家裡的原因，暫時不能繼續來學校上課了。」
玉梅手裡的筆停住。
後排有人小聲問：「退學了？」
周老師沉默了一下。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先辦了休學。」
他說的是休學。
但班裡的人都知道，到了他們這個年紀，因為家裡沒錢離開學校，能不能再回來很難說。
周老師沒有多講趙家的事，只讓大家繼續上課。
玉梅這一節數學課幾乎沒聽進去，她總忍不住看那個空位置。
桌子還在，抽屜裡面甚至還塞著兩張舊草稿紙，可人已經不來了。
中午放學以後，玉梅去了辦公室。
「周老師，趙文斌真的不念了？」
「他家裡最近又出了些情況。」
「他爹的手？」
周老師點頭。
趙文斌父親的手傷一直沒有完全好，前些日子幹活時又傷了一次。家裡欠的錢沒還完，弟弟妹妹也要吃飯念書。
趙文斌自己提出先不讀了。
「他現在在哪兒？」
「怎麼？」
「我想把這幾天的卷子給他。」
周老師看了她一會兒，沒有拒絕。
「他現在跟著一個親戚，在城西木器廠附近學木工。具體住哪兒，我得找一下。」
周老師從抽屜里翻出一本登記冊，抄給她一個地址。
「挺遠，坐車還得轉一次。」
玉梅接過紙條。
「謝謝老師。」
「你要去，最好白天去。」
「我星期天去。」
回到教室以後，玉梅把趙文斌抽屜里的兩張草稿紙拿了出來，其中一張背面還寫著一道數學題。
星期天早上，玉梅七點多就出了門。
玉蘭聽說她要去找同學，沒有攔，只往她口袋裡塞了幾塊錢。
「路不認識就問，別為了省點錢亂走。」
「知道。」
「中午不回來就在外面吃。」
「知道了。」
玉蘭又問：「男同學？」
玉梅腳步一頓。
「姐，你怎麼知道？」
「你要找女同學，早說名字了。」
玉梅臉有點熱。
「就是趙文斌。」
玉蘭當然記得這個名字。她沒有多問，只把圍巾往妹妹脖子上繞緊了一點。
「早點回來。」
玉梅先坐了四十多分鐘公交，又換了一輛車。
第二趟車越開越偏。
窗外的百貨商店和樓房漸漸少了，路邊開始出現倉庫、木料場和低矮廠房。
她按照紙條上的地址找了半天，才在一條滿是木屑的小路旁找到地方。
院子裡堆著一根根木料，裡面不斷傳出鋸木頭的聲音。
玉梅站在門口看了一圈，沒有找到趙文斌。
「找誰？」
一個中年男人從裡面出來。
「趙文斌。」
「文斌！」
男人朝裡面喊了一聲，「有人找！」
沒過多久，一個穿著舊工作服的少年從廠房裡出來。
玉梅差點沒認出來。
趙文斌頭髮上全是木屑，袖口也髒了，手裡還拿著一張砂紙。
他看見玉梅，整個人愣在原地。
「你怎麼來了？」
「坐車來的。」
「我知道你坐車，我問你怎麼找到這裡來了？」
「周老師給我的地址。」
趙文斌趕緊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你等我一下。」他進去跟人說了一聲，過了一會兒才出來。
兩個人沿著木料場外面的路慢慢走。
趙文斌明顯有些不自在。
「學校都知道了？」
「知道你休學。」
「哦。」
「為什麼不跟我們說？」
「說了幹什麼？」
趙文斌踢開路邊一塊小木頭，「又不是啥好事。」
玉梅從書包里拿出卷子。
「這幾天發的。」
趙文斌接過去，愣了一下。
「我都不念了，你還給我卷子？」
「周老師說你是休學。」
「休學是說得好聽。」
趙文斌笑了一下，「我家那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以後真不回去了？」
「說不好。」
他把卷子折好，卻沒有扔，塞進了工作服裡面。
兩個人走到路邊一家小麵攤，趙文斌堅持請她吃飯，兩碗最便宜的陽春麵。
等面的時候，玉梅才知道，他來這裡已經快一個星期。
早上七點幹活，晚上六點多結束。
剛開始什麼都不會，只能搬木頭、掃木屑、幫師傅遞東西。一個月能拿二十多塊，學會以後會漲。
「你數學那麼好。」
玉梅低聲說道，「就這麼不念了，不覺得可惜？」
趙文斌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可惜啊。」
他說得很平靜。
「可惜也得吃飯。」
玉梅一下不知道說什麼。
面端上來，兩個人安靜吃了一會兒。趙文斌忽然問：「你最近第幾？」
「上次第四。」
「還行。」
「什麼叫還行？」
「你不是要考外省那個大學嗎？」趙文斌笑道，「第四當然只能算還行。」
玉梅低下頭吃麵，鼻子卻莫名有些發酸。
「你都不念了，還管我第幾。」
「我不念跟你有什麼關係？」
趙文斌抬頭看她。
「玉梅，你可別因為我退學，就天天覺得自己讀書花錢，覺得考大學是什麼享福的事。」
玉梅沒有說話。
「我要是家裡有條件，我也想接著念。」
趙文斌指了指她的書包，「所以你能念就念，最好真考到外省去。」
玉梅看著他。
「你不是也想考師範嗎？」
趙文斌沉默了一會兒。
「以後再說。」
吃完面，兩個人往木料場走。快到門口時，趙文斌把那幾張卷子又拿出來。
「下次別送了。」
「為什麼？」
「你坐車來回三個多小時，就為了送幾張卷子？」
「我還來看你。」
趙文斌笑了一下。
「我有什麼好看的。」
他想了想，又改口說：「等我真想回學校了，我自己去找周老師要。」
玉梅點點頭，她沒有說一定等他回來，也沒有說一定幫他。
臨走前，趙文斌忽然叫住她。
「孫玉梅。」
「幹什麼？」
「明年你要是真考上那所大學，給我寫封信。」
「還沒高考呢。」
「我說真考上。」
玉梅想了想。
「行。」
回去的公交車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車開了很久，木料場才徹底看不見。
星期一早上，趙文斌的位置仍然空著。
老師沒有再提他，同學們也漸漸不再往那個位置看。
玉梅坐下來以後，把自己的數學卷子攤開。旁邊那張桌子上，還留著一道沒有算完的題。
她看了一會兒，沒有替他寫完。
那天中午，玉梅把那所外省大學的招生介紹又看了一遍。
她忽然比任何時候都清楚，能一直坐在教室里讀書，並不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所以她更不能把這個機會浪費掉。
上課鈴響後，她低下頭，繼續做自己的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