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南城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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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安城外清軍中軍大帳,帳內燈火通明,帳外秋雨紛紛。

  靖南將軍陳泰身著輕甲端坐主位,慢慢飲下一杯濃茶。

  浙閩總督陳錦側坐一旁,手中翻看著軍報手札,輕聲說:「據泉州趙國祚提督的軍報,近日閩南沿海遭遇暴風,鄭成功水師行軍艱難,援軍被阻於金門一帶,短時間內絕難抵達同安,城內守軍已是孤軍。」

  「鄭成功是放棄同安了嗎?」陳泰微微詫異,「身為大將熟稔海戰,卻不知海上的天氣。」

  陳錦笑道:「海上天氣多變,暴風或是突然發生的,他也不是什麼神仙。不過,枉費我等張網以待了那麼久。」

  「看來是白等他了。」陳泰微微頷首。明明是軍情大事,卻仿佛是宴請吃飯一般。他目光掃向角落裡的一個微胖的長須男子:「圖爾格大人,城內進展如何?」

  圖爾格是滿洲正紅旗梅勒額真,一身暗紅色的官服,是陳錦麾下的軍情主官。

  圖爾格上前一步,抱拳回稟:「回將軍,城內進展順利,趙承武佐領已聯絡部分動搖的守兵將領,只待我軍發起總攻,他們便會配合大軍裡應外合,殺將奪城。」

  「不錯。」陳泰看向周圍道,「紅衣大炮皆已就位?」

  有副將抱拳回答道:「紅衣大炮已全部就位,共十二門,均架設於城北高地。彈藥充足,調試完畢。」

  陳泰又問了軍糧、器械、輜重,以及八旗和綠營狀況,皆得到滿意的回答。

  「如此,便先收了同安吧。」陳泰摩挲著拳頭笑道,「傳令下去,今夜養精蓄銳,明日雨停,全軍發起總攻,力求將同安一鼓而下,震懾天下!」他稍作停頓又看了眼圖爾格,「我知你有特殊任務,城破之後,該辦什麼就去辦。就不用報我了。」

  「嗻。」圖爾格抱拳領命。

  他看了眼角落裡的嚴九歌,點了點頭。

  嚴九歌聽說林翔鳳有可能到梵天寺,因此這次打同安他專門和大軍一起到此。

  前幾日他跟著幾個清軍中層去了寺里,可惜並無發現。他今日冒雨去了三泉山,那草廬早已人去屋空,但他能感覺到林翔鳳曾經在此。只是若那林天狼又避入深山,怕是又找不到了。

  明日,嚴九歌只能先配合圖爾格辦事再說其他。

  ------

  一樣的雨夜裡,同安縣衙終於得到新的軍報,卻不是苦等的援軍。

  軍報說,城外清軍紅衣大炮已經到位。

  這讓葉翼雲心頭益發絕望,明日就是八月二十四了,國姓爺那邊沒有新的消息,按理說二十日從銅山島發船,早就該到了。

  邱縉、許道遠、陳惠民等人早已罵娘不斷。國姓爺這是要放棄同安城嗎?若早知不會有援軍,他們這兩千人撤走便是,又何必堅守。泉州那邊到底是什麼情況?

  這個時候,燕霆正在屋檐上看著那家蔡姓大戶的宅院。

  初時他覺得這裡沒有什麼特別,但回頭想想,覺得這邊似乎比其他院子有點不一樣。具體哪裡有問題他說不好,就是整個院落似乎只有一排屋子有人氣。正常的大宅院不是這樣的。

  少年又在樓上多蹲了一會兒,天空已經微微發白。該回去睡一個時辰了,不多一個時辰就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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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時,空中一隻灰色信鴿撲騰翅膀,落在西面的閣樓上。閣樓里生出一隻手將其握住。

  燕霆頓時瞪大了眼睛,他飛身貼著屋檐掠向縣衙,甚至連馬都沒敢騎。

  意料之中,葉翼雲和葉翼俊都沒有睡。

  燕霆飛快匯報了自己所見。

  信鴿……這種時候收信鴿。

  葉翼俊興奮道:「蔡家大院?走走!叫人!」

  陳惠民道:「蔡家和國姓爺交好,若是錯了?」

  葉翼俊道:「我擔著!燕霆你拿軍令去南門調一百人,到蔡家集合!」

  陳惠民道:「記得得抓活的啊。不能上去就殺。林典聽到不?」

  點我啊?啥時候殺清狗也不行了?不過燕霆想了想,那夜陣曲的探子不定知不知道自己,那是要小心一些。

  很快燕霆帶了一百名甲士前往蔡家,蔡家的前後門都被堵住,葉翼俊撞開了正門。

  蔡家前院是他們的舊人,專門被安排應付這種事的,兩個僕人攔在葉翼俊和差役之前,不讓他們進屋。說是先要進去通報。

  燕霆和許秉毅一前一後將這兩個僕人踹翻在地,葉翼俊大步朝前闖了進去。

  突然從兩邊廂房裡,殺出兩個黑衣人,一個提著雙斧,一個提著狹刀。

  提著雙斧的黑衣人怒吼一聲,撲向葉翼俊。

  狹刀男子是此間的主事之一韓威,他第一時間吹響了哨子。

  葉翼俊長劍與雙斧交戰,抬劍硬架雙斧,對方力量居然奇大。他順勢側身滑步卸開巨力,劍尖斜挑直取對方下盤,黑衣人揮斧橫劈,兵器碰撞之聲不絕。

  許秉毅長嘯加入戰團,雙刀直劈對手腰側。黑衣人只得分斧回擋,葉翼俊趁隙挺劍刺向其肩頭。黑衣人力大斧沉,並不靈活,被二人攻得連連後退。

  嗖嗖!後方的燕霆立於高處連射兩箭,一箭射落中板斧大漢的肩頭,令其一柄斧頭掉落。

  一箭射向鳴哨的韓威,這一箭被狹刀擋下。

  韓威皺眉望向燕霆這邊。剛才那一箭帶的力量有點特別。他目光掃視來的官兵衙役,哨聲節奏變得極為短促。

  哨聲過後,左右廂房裡有更多黑衣人出現。

  這些人抬手射出幾支弩箭,並不戀戰,快速朝後方的大屋退。

  用雙斧的黑衣人因為一條胳膊抬不起來,被葉翼俊連刺兩箭鮮血淋漓。

  燕霆嘴角掛起壞笑,他一箭射中那傢伙大腿,大漢單膝跪倒。

  韓威一皺眉,試圖上前援救同伴,卻被許秉毅的雙刀攔下。

  韓威狹刀斜挑,閃電般挑破對方肩頭。但雙斧大漢已被葉翼俊拿下。韓威情急之下,甩出一支袖箭,正中大漢的後頸。他緊接著一個翻身,掠向後方。

  好不容易抓住的探子被滅口了。葉翼俊大怒猛追韓威,他身形兩個起落到了後院。

  遠端突然響起一聲鳥槍的擊發聲,葉翼俊趕緊就地一滾。

  韓威身形沒入大屋內。

  另有幾個黑衣人也朝大屋跑,燕霆舉弓連射……三個黑衣人被他射死一個,兩個中大腿摔倒在地。

  葉翼俊和許秉毅越過倒地的黑衣人直朝里闖。

  燕霆跟在二人後頭也要進屋。

  「林典,你抓人!」葉翼俊回頭道。

  行吧。燕霆回頭給那在地上掙扎的黑衣人當頭一腳。

  許秉毅先一步追進主屋,屋子裡頭燈火全無非常安靜,他皺眉看著前頭。突然裡屋一聲悶響!

  轟……

  許秉毅急忙向後掠起。葉翼俊見他倒飛出來,也是嚇了一跳,然後才看到屋內炸了!

  葉翼俊趕緊飛身上房,從屋頂俯瞰四周的街道,沒有看到有人逃出,說明密道通往的是其他宅院。

  「救火,救火!」下方燕霆招呼衙役趕緊把那主屋燃起的火苗撲滅。但宅子裡水缸的那點水不夠滅火,就這麼折騰了一個晚上。

  辰時大火熄滅,衙門的張捕頭找到了密道入口。但是裡頭很多亂石和木頭堵著,光清理就要很久,難以找到出口在哪裡。

  許秉毅受了驚嚇,但沒受什麼傷,和葉翼俊早早回縣衙審訊犯人去了。

  燕霆帶著小隊,蔡宅附近的幾個大戶搜了搜,沒有搜出什麼。那幾戶人家只剩下留守的僕人,被敲開屋門時都是睡眼惺忪的。他們被隔壁的爆炸驚醒,但不知蔡家發生了什麼。

  搜查無果後,燕霆直接睡在了蔡家,畢竟除了主屋這邊亂七八糟,其他房子都還完好無損。一直等到中午,密道清理也沒有什麼進展。

  他鑽入地道,認真辨別了一下,拉著老張討論地下大約挖的什麼方向。

  張耀武皺眉道:「下去左拐,十來步後,右拐……後面就完全堵住了。如果一直是右拐的該是朝西面。」

  燕霆站到西面的牆上,隔壁是陳家的花園,那邊有一片帶亭子的假山,他不禁想起了老家的花園。

  少年掠到假山上,在亭子周圍轉了一圈,看出亭子下有一塊石階是鬆動的。他抬起石階,連續挪動了兩塊,露出了通道口。

  燕霆立即招呼隔壁的官差過來,確認之前蔡家的密道應該是通到這邊。

  只是即便找到了密道口,也為時已晚。他們又搜了一遍陳家,仍舊沒有敵人的蹤跡。

  張捕頭把陳家留守的僕人押回縣衙大牢,並表示會給少年記上一功。

  燕霆覺得意義不大,那群密探都有功夫在身,天知道他們朝哪邊去了?

  回到縣衙,他們得知蔡家抓獲的兩個黑衣人並未牙關緊咬,未曾用刑,就很配合的說了自己知道的事。

  兩個密探交代蔡家在很久之前就和清軍有來往,因此清軍來同安之前,就在此做了安排。蔡家主要人物逐步撤離,留下部分合法身份,由韓威和冷九假扮。

  蔡家的那些舊仆給的口供與兩人一致。

  這兩個密探又交代說,城內夜陣曲的頭目叫趙承武,小頭目叫韓威、冷九、潘雄。

  潘雄就是那個用板斧的大漢,之前殺潘雄滅口的就是韓威。

  他們知道這邊有密道,但因為沒走過密道,不知是通向哪裡。當然,以他們的級別也不清楚,城裡還有哪些細作。

  這兩個俘虜交代得很清楚,只求留他們一命。

  葉翼俊試圖在他們身上挖到更多東西,因此在兩輪審訊後,就先把二人關了起來。

  ------

  與此同時,趙承武等夜陣曲的探子從蔡家密道出來後,出現在隔壁陳宅的花園涼亭。

  這條密道長一百五十步,正是他們敢藏身於城南的底氣。

  他帶著手下借著清晨比較冷清的檔口,迅速來到一棟城西的小宅子裡。

  「怎麼被發現的?」趙承武看著手下們道。

  沒人做聲……

  趙承武皺眉道:「難道他們監視了信鴿?但那得多少人花多少時間才能盯得住?還是他們有人潛伏在我軍內部,從城外拿到了消息?」

  冷九道:「也許只是巧合?」

  趙承武大聲咒罵了幾句。他們原本十五個人,如今損失了四人,還剩下十一人。

  韓威低聲道:「今日大軍將強攻,我們本當刺殺葉翼雲。行動照舊嗎?」

  趙承武道:「你殺了潘雄。剩餘二人不知我們計劃,該進行的任務仍要繼續。」

  冷九道:「而且他們方才搗毀我們據點,怕是正得意。應當想不到我們會繼續攻擊。」

  韓威道:「我只是擔心我們人手不夠。」

  趙承武道:「我們先觀察對方底細,再伺機而動。不過身為夜陣曲,我大軍進城之前,必須拿出自己的貢獻。」

  冷九和韓威為首的眾人一同躬身抱拳。

  趙承武道:「方才縣衙算是精英盡出,我觀最厲害的是那葉翼俊,劍法和身法都很不錯。不在韓威之下。倒是沒看出誰是林典。」

  冷九道:「用雙刀的是許秉毅,後方射箭的是林典。」

  韓威道:「此人弓箭頗為詭異,箭頭帶著超出普通箭矢的力量。」

  「是個弓手嗎?」趙承武怔道,「那就不太像之前說的燕霆了。江陰的小子,沒人提過他懂弓術。林天狼也不以弓術見長。」

  韓威笑道:「平日裡就是這三人保護葉翼雲,葉翼雲本身不會什麼武功。」

  趙承武點頭道:「行,我們擬個方略。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

  此刻,鄭成功的船隊正在暴風雨中艱難前行。

  這已是他們從銅山島出發,經歷的第四日暴風雨。最初啟航的日子,還是風和日麗,不過半日時間大海上就風雲突變。

  不僅是舉步維艱,甚至有海船的桅杆折斷,船帆破損。

  但想到同安危機,他仍舊祈求媽祖保佑率隊繼續航行。

  只是暴風雨卻一刻不停……

  「你說他們能等到我們嗎?」鄭成功輕聲問。

  甘輝輕聲道:「也許可以?老邱打仗還是不錯。或許清軍也沒那麼果斷?」

  鄭成功搖頭道:「不,清軍一旦得知我們受困於暴風雨,一定會強攻同安的。因為他們無法準確判斷,我們還會不會去。」

  甘輝對著水軍哨將陳輝叫道:「又壞了幾條船,你有沒有辦法?」

  「你鬼叫什麼?天不好,老子有個鳥的法子?」陳輝一點好臉色也不給他。

  鄭成功無語地看著漫天風雨,人力有時而窮……老子並沒有做錯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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