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再遇梁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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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霆鬱悶焦躁地走出小院,身上滿身的怒火不知去哪裡發泄。

  他知道施典說的是對的,但那師娘越正確,這世道就越叫人生氣。

  這幾月來,他養成了在生氣鬱悶的時候,沿著城關跑山的習慣。並非是覺得這裡不好,這邊施郎把他當小弟看,施郎的朋友就是他的朋友,施郎的手下就是他的手下。雖然曾經在衢州府城那邊,程鐵矛和池牛也是假裝親如一家,但燕霆還是選擇相信別人。

  因此這半年的時間,燕霆在仙霞關過的相當不錯。即便如此,他身上還是有沉重的過去。每當午夜夢回,想到江陰的生活,想到自家那些弟兄時,為了不哭,為了把那口悶氣發出來。他就會去跑……

  北斗身法早已純熟於心,他儘管仍舊只能使出第一重境界,但速度比從前快出很多,在黑漆漆的山林里,他真的能從這棵樹閃到另一棵樹。天璇……天機……搖光……玉衡……顛來倒去,在一瞬間甚至拆出兩種身法。

  不能去殺大海賊,這仙霞關又被滲透成了篩子。要麼老子去把那施福殺了?如果我們殺了施福,隆武帝直接把國姓爺派過來,國姓爺肯定不會放棄仙霞關的。那樣就等於扼住了滿清的勢頭。但是施郎不會讓我這麼幹的,他雖然不是施福的子侄,卻是施家栽培了他。

  想到這裡,燕霆心頭一陣糾結,不過沒有之前那麼鬱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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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院屋子裡,林翔鳳拿著扇子,靠在榻邊道:「剛才他說要殺上京城,本身也沒錯,若非我的身體已經無法單獨行動,我就該去做那件事。」

  「做什麼事?殺了多爾袞?殺了那個八歲的小皇帝?」施典冷笑道。

  林翔鳳道:「總覺得太被動了,這樣下去漢人沒法翻身了。隆武這邊就沒有個能做事的。」

  施典道:「搞刺殺能解決什麼問題?你殺了普通的當官的,自然有其他人頂上。你殺了多爾袞,你以為沒有一個少爾滾出來?多鐸、齊爾哈朗,不都能頂上來嗎?至於說那個孩子,殺了他,多爾袞不就自動當皇帝了?」

  林翔鳳道:「那你說該怎麼辦?就這麼看著清兵打過來。就這麼看著鄭芝龍投降?把南京發生過的事,在福京再來一遍?」

  施典沉默了一下,輕聲道:「我也不知道。其實我一點也不想管這邊的事了。我們遠走高飛,去廣東,去台灣,南洋也行啊。」

  「真能把這邊的事,撒手不管嗎?」林翔鳳問。

  「你覺得撒手不管,就是當逃兵?」施典笑道,「你真的是……還覺得這個天下沒有你不行?那你就好好想想,這個天下是什麼樣子,以及為什麼會這樣的。即便你有通天徹地的本事,這和你也一點關係都沒有!」

  林翔鳳撓了撓頭,默默來了一句:「真要北上,裝道士肯定不行,不如裝和尚。」

  施典被他氣笑了,就想著出家殺人,老婆徒弟都不要了?

  「神醫留下的藥丸,你吃不吃?我檢查過了,沒有問題。都是大補之物。」女人問。

  「我從來不吃外人給的藥。先留著吧,給燕三也行。」林翔鳳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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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霆收拾心情往回走時,某個崗哨引起了他的注意。印象里這邊原本今晚應該是老謝站崗,現在那邊換成了一個熟悉而陌生的身影。

  此人身材魁梧,相貌平凡,蓄著短須。正是好久不見的梁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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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浙東黃大人手下的旗牌官,梁炭怎麼會出現在哨兵的位置?這軍服還真就是哨兵的軍服。

  燕霆悄悄蹲在城垛口的陰影里,慢慢靠近崗哨。

  換一個角度看,正是梁炭沒錯。燕霆在陰影里等了一會兒,遠處有個軍官走了過來。那是施福帳下的千總夏澤。

  夏澤和梁炭說了幾句,神情都很放鬆,顯然是相熟的。他們並未傳遞什麼物件,也就是幾句話後,夏澤就離開了。

  梁炭繼續在崗哨上,一直待到換崗的人來才離開。

  燕霆很耐心地跟在對方後面,梁炭是朝兵營的方向走。雖然是夜間,兵營那邊還是熱鬧的,再朝前頭走就不好跟了。燕霆穿的是施郎給的哨官服,可以進兵營,但是見到他的人就會多,那樣也不算是跟蹤。

  如果現在拿下這個梁炭呢?燕霆輕吸口氣,以他現在的本事,拿下對方輕而易舉。只是,之後怎麼處理?

  燕霆想了想,繞到前頭找了個相熟的兵丁,悄悄指了指梁炭,然後讓對方幫忙跟著,只說是上頭施郎派的任務。

  那兵丁叫陳小石,也不多問,遠遠看著梁炭就跟了上去。

  不久,他回來告訴燕霆,梁炭確實是住在兵營里。而且是他所在那個防區的兵,不過名字叫王峰。

  燕霆心裡有底後,飛快返回了小院。

  林翔鳳已經睡了,施典還在處理文書。

  燕霆把自己看到的講了一遍。

  「仙霞關是有很多他們的人的。」施典思索道,「但這個叫王峰的,不該到這裡。」

  燕霆怔道:「師娘,韃子潛伏到仙霞關的人,你都知道?」

  「非也。」施典道:「我雖然分管芝牙哨的暗樁,但這幾個月太師明顯收走了我不少權力。我知道的已經不多。不過我掌管暗探二十年,了解其間的諸多規矩。這個王峰之前是偵緝營的人,而如今在衢州外圍是八旗兵,八旗的諜司叫夜陣曲。」

  「聽著像是漢人取的名字。」燕霆道。

  施典道:「沒錯,因為他們人手不足,用了大批的漢人,尤其是他們的二號人物叫呼延井龍,本是明朝東廠的人。此外他們的頭目里還有一些是北武宗鎮海樓的人。總之,王峰之前屬於偵緝營,半年前也就是去年冬天的時候,我知道他們都調走了。這忽然回來算怎麼回事?難不成偵緝營和夜陣曲在聯手?他們是不該聯手的。」

  「因為滿漢的關係嗎?」燕霆問。

  施典道:「不錯,儘管夜陣曲里也有漢人,但他們屬於不同的系統。夜陣曲高傲,輕易不與偵緝營聯手。並且他們甚至想罷黜偵緝營。燕霆,你發現的這件事,可能很嚴重。」

  「是不是表明大海賊要投降了。」燕霆問。

  「不止如此。若只是要接管仙霞關,他們兩邊也無需聯手。而且偵緝營之前已經撤離,夜陣曲沒道理平白無故分戰功給他們。」施典踱了兩步,看向裡屋的林翔鳳,苦笑道,「他們有可能是衝著你師父來的。除了他我也想不出,這裡還有什麼能讓那兩個諜司聯手的目標。」

  「還有師娘你。」燕霆沉聲道。

  「我嗎?我知道的事情確實很多,但是太師對我向來不薄,我也未曾反他。」施典皺眉道。

  燕霆認真道:「若是他們殺師父,你自然會翻臉的。所以要殺師父,得連你一起殺掉。」

  施典輕吸口氣,點頭道:「如你所言,我是當局者迷了。有道理。那麼現在這樣子。我們首先得想辦法搞清楚這件事,到底是什麼情況。這個王峰,我們必須抓在手裡審問他。若是他沒有抓到,我們就得抓那個夏澤。」


  施典點頭道:「儘管開弓沒有回頭箭,但總不能坐以待斃。你和我同去。」

  「要從那麼多人的兵營里提一個人出來,有點難。」燕霆輕聲道,「不如趁著明日他們出早操的時候,半路把他帶走。」

  「你清楚他們早操的路線?」施典問。

  燕霆抱拳道:「交給我了。」

  施典認同對方的計劃,扭頭就開始收拾東西。同時也讓燕霆收拾行李。表示萬一敵人超過他們的預期,就必須馬上撤離。

  兩人都沒有去叫林翔鳳,顯然認為老頭子隨時都可以走。那傢伙除了一柄劍和一個酒葫蘆,別的什麼都不需要。

  等把東西都弄好了,施典讓少年休息一會兒。

  燕霆忽然問:「那個神醫,好像沒什麼用。師父這個樣子該怎麼辦?」

  「我覺得吧。他可以回十萬山堂調養。之前他不回去,是因為覺得這邊能守,可如今福建也不安全了。」施典搖搖頭。

  燕霆道:「師父到福建是對的,因為會遇到師娘你。即便他一開始不知道,但這一定是老天爺給他的暗示。」

  「真會講話。」施典摸了摸少年的腦袋。

  半年時間過去,燕霆已經比她還高一點點了,嘴角也有了些小絨毛。

  施典又道:「萬一事情不順,我們就朝南跑,清兵可用的兵力沒有那麼多,他們即便翻過仙霞嶺,也沒法一口吞下福建的。咱們到南閩,或者去廣州都是個辦法。離開仙霞嶺,天大地大任我縱橫。」

  不知不覺到了卯時,施典剛要去叫燕霆,少年自己就睜開眼睛了。

  燕霆洗了把冷水臉,紮好髮髻。施典給了他的幾個面具,他選了一張青色的鬼怪面具,提起寶劍「洪流」在晨曦中出發。

  施典看著他的背影,回憶起當年在寧遠看林翔鳳出發的樣子。之前覺得他是個混小子,如今似乎有點老林的樣子了。

  仙霞關分四道主力關卡,崇山峻岭中即便有兵力也難以展開,因此士兵每天分三批上到城關上。不過為了保持士兵的士氣,每天早上還是會有早課操練。

  梁炭所在的小隊,從野牛嶺的營地出來,翻過兩道山樑,慢跑巡山約十里山路。梁炭走在隊伍中間,神情平和,獨自想著心事。

  燕霆尾隨在他們小隊後頭,要無聲無息地劫走一個七尺漢子,基本沒有可能。他必須要製造出時機才行。

  他想了想,加速到了隊伍前頭,用劍劈了大樹兩下,趁著山風颳過,當隊伍靠近這邊時才發力一腳將其踹倒。

  大樹差不多是砸向隊伍中間,驚動了林間的飛禽走獸,樹葉和枝杈落了一地,十來個人的小隊頓時亂成一片。

  梁炭眼看大樹倒下,只能後退到山坡上。這讓燕霆很滿意,因為這樣他就不用暴露在人前。他使出「北斗身法」,一個飛掠就到了老熟人的後方,一劍鞘砸向對方的後頸。

  梁炭也很機敏,感受到勁風,立即側身閃避。但他叫聲還沒喊出,燕霆的劍就變化方向正中他的側頭頸。梁炭無聲無息倒地,被少年拖進樹林。

  小隊的什長先是詢問有沒有受傷的,然後命人把樹木移到山路邊,才帶隊繼續前行。他都沒發現隊伍少了個人。

  而在道路另一邊,燕霆扛起被打暈的梁炭返回自家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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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典見他扛著大漢回來,笑道:「從哪裡回來的?」

  燕霆道:「野牛嶺外三里路的地方。」

  施典道:「行,那我們時間還充裕。跟我來。」

  她把燕霆帶到院子後的馬廄,馬廄邊有一個暗格,下頭是個空蕩蕩密室。

  密室的水桶里,連水也已經備好了。

  施典把燈火點上,低聲道:「你來審問,不用著急。從他失蹤被發現,到報去施福那邊,至少有一個時辰。因為並非人人都知道此人是偵緝營的人。他們最初只會以為是逃兵。若他身份夠隱蔽,我們甚至會有半日時間。等報到施福處,老施為人優柔寡斷,即便覺得是我們做的,他也不敢親自上門的。若是派別的人來,我都可以應付。你記住了,問得越細越好。」

  「要不要殺他?」燕霆問。

  「不是一定要殺人的。如果他老實回答了,囚他在下頭就行。若是不老實,你想怎麼處置都行。」施典停頓了一下道,「但有一點。你負責審訊,在沒有口供之前,不要把他搞死了。那樣人就白抓了。記住要注視著對方的眼睛,這樣你才能看出他有沒有說謊。同一件事,讓他重複講幾遍看有沒有前後矛盾的地方。」

  燕霆知道師娘在教他做事,躬身抱拳答應。

  施典笑著離開密室,小輩總有展翅高飛的一天,是時候看看他的成色了。

  燕霆將梁炭鎖上架子,一盆水將其潑醒。

  梁炭吃驚地看著眼前的少年,這是燕霆,沒錯……是之前自稱「林雷」的燕霆。雖然長大了些,但並無大的變化。可這是什麼情況?

  他手腳都被銬著,這裡居然是個專業的囚室。他腦海里飛快閃現,之前兩人接觸的情景,最後下定決心裝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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