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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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軍帳內,燈火如豆,搖曳不定。

  劉澈話音剛落,帳內反而炸了。

  「黃口小兒,口出狂言!」

  一名斷了兩根手指的老兵第一個跳出來,手指幾乎戳到劉澈鼻尖。

  「你說有埋伏就有埋伏?」

  「分明是吳狗細作!擾亂軍心!」

  「拖出去斬了!」

  七八個親兵齊聲附和,刀柄撞擊甲片的聲響此起彼伏。

  劉澈沒有退讓。

  他看向帥位。

  關羽沉默。

  那雙丹鳳眼半闔著,手指依舊搭在案面上,既沒有呵斥部下,也沒有表態。

  但他沒叫人把劉澈拖出去。

  他在聽。

  關平掃了一圈帳內眾人,轉頭看向劉澈。

  「就算如你所說,臨沮有伏兵。」

  「那總不能守城吧?」

  他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所有人的叫嚷。

  劉澈看著他。

  「守城是等死。」

  「麥城這點兵,這點糧,撐不過兩天。」

  這話很直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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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白到帳內幾個老卒臉色發青。

  關平的手按回刀柄上,指節收緊。

  關羽終於開口。

  嗓音啞得厲害,每個字都像是從嗓子裡硬擠出來的。

  「城若破,有死而已。」

  七個字,平平淡淡。

  帳內所有人的脊背卻同時挺了一寸。

  劉澈抿了抿嘴。

  這位爺,是真不怕死。

  可問題是,你不怕死,有人怕你死啊。

  「二爺。」

  劉澈上前半步。

  「您是漢中王的左膀右臂。」

  「荊州丟了,還能再奪。」

  「可您若死在這裡……」

  他頓了一下。

  「蜀中根基,動搖過半。」

  「單是三爺,必怒而興兵。」

  「到時候東吳與曹魏趁勢合圍,三足鼎立之勢,一夜崩塌。」

  帳內的嘈雜聲徹底消失了。

  關羽的手指停在案上,不再敲動。

  劉澈盯著他的眼睛。

  「將軍死得起。」

  「大漢死不起。」

  安靜了三息。

  關羽緩緩抬頭。

  火光壓在他臉上,明暗交替。

  「苟且偷生,非大丈夫所為。」

  劉澈差點沒忍住翻白眼。

  二爺啊二爺,都什麼時候了還端著?

  您這面子比城牆還厚,難怪歷史上誰都勸不動。

  但嘴上不能這麼說。

  「二爺。」

  劉澈彎腰一禮。

  「能屈能伸,方為丈夫。」

  他直起身,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勾踐臥薪嘗膽,韓信忍胯下之辱。」

  「他們苟且嗎?」

  「他們活下來了。」

  「然後把失去的,十倍百倍地拿回來。」

  帳內沒有人說話。

  關羽的丹鳳眼終於完全睜開,死死盯著劉澈。

  那目光里有審視,有掙扎。

  關羽的視線越過劉澈的肩膀,落在帳簾縫隙透進來的夜色里。

  帳外隱約傳來傷兵的低哼。

  他收回目光。

  很久之後,關羽啞聲開口。

  「依先生之見,當如何?」

  先生。

  兩個字的分量變了。

  劉澈手指微顫了一下,面上不動。

  「從北門出。」

  「入荊山余嶺野脈,沿山澗樵道向西迂迴。」

  「繞開臨沮夾石峪北側山地,進入房陵地界後折向西南。」

  「直抵白帝城。」

  關羽猛地坐直。

  「胡鬧!」

  他低喝一聲,帳布都在顫。

  「關某親衛尚余百人,怎麼……」

  話到一半,聲音斷了。

  關羽撐在案上的手指輕輕發抖。

  荊山野脈、樵道、迂迴。

  這條路,容不下上百個人。

  能走的,只有幾個。

  剩下的人……

  帳內所有親兵同時沉默。

  沒有人問出那個問題。

  因為答案,每個人心裡都有了。

  關羽的長髯輕輕顫了一下。

  火盆里的炭發出細碎的噼啪聲。

  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許久,許久……

  「關某……」

  「有些乏了。」

  關羽閉上眼睛,聲音低得近乎聽不清。

  「過後再議。」

  說完這句話,他的身子往後一靠。

  左臂纏著的白布滲出新的血跡,順著破損的綠袍往下淌。

  關平臉色一變,立刻上前扶住他。

  「父親!」

  關羽沒有睜眼。

  他的手還搭在案上,手指緊緊繃著。

  劉澈看著那張強撐到極限的臉,退後一步,轉身掀簾走出大帳。

  夜風灌進來。

  帳外,眾將跟著魚貫而出。

  沒有人說話。

  所有人都看著劉澈。

  眼神不一樣了。

  月光照在校場的黃泥地上。

  關平第一個開口。

  「由我去吸引吳狗的注意。」

  他聲音很平靜。

  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將領,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半點遲疑。

  劉澈看著他。

  然後搖了搖頭。

  「你跟令尊身形差太多。」

  「就算騎上赤兔、披上綠袍,也騙不了吳軍斥候。」

  關平嘴唇動了一下。

  他想反駁。

  但父親身長九尺,虎背熊腰。

  他雖然壯碩,卻差了將近半個頭。

  夜裡或許能蒙一時,蒙不了一路。

  沉默蔓延。

  一個低沉的聲音忽然從人群後方傳出。

  「先生。」

  眾人回頭。

  一個壯漢走上前。

  他比關平還高半寸,肩寬如門,滿臉橫肉上全是刀疤。

  鎧甲碎了大半,露出裡面被血浸透的粗布。

  「末將願往。」

  劉澈看著他,微微躬身。

  「敢問壯士姓名。」

  那人單膝跪地,抱拳。

  「趙累。」

  劉澈再次彎腰一禮。

  這一禮,彎得比見關羽時還低。

  「趙將軍。」

  「請你騎赤兔馬,披綠袍,扮作關將軍,率數十名親衛由西門突圍。」

  趙累沒有遲疑。

  「末將領命。」

  四個字,沒有多餘的話。

  劉澈直起腰的時候,又一個人從陰影中走出來。

  文士打扮。

  青衫已經破了,袖口被火燎過,臉上有灰。

  但站得很直。

  「在下王甫。」

  他向劉澈拱手。

  「願留守麥城,替君侯爭取時間。」

  劉澈看著他。

  留守麥城。

  四個字說得輕飄飄的,跟赴死沒什麼區別。

  城外幾萬吳軍。

  城裡一把老骨頭和幾十個傷兵。

  爭取時間,就是用命去填。

  劉澈沉默了兩秒。

  然後面向所有人,彎腰。

  這一禮,沒有任何花哨。

  夜風吹過。

  校場上的殘兵們看著這個渾身血泥的年輕人彎下腰。

  有人把手裡卷了刃的刀握緊了一寸。

  劉澈直起身,轉向關平。

  目光平靜。

  「時辰不早了。」

  「去把二爺叫起來吧。」

  關平怔了一瞬。

  劉澈抬頭看向北方。

  荊山的輪廓壓在天邊,黑沉沉的。

  「咱們該出發了。」

  【剩餘時間:9小時55分01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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