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小孩子的快樂
下午，村口大榕樹下，幾個鄉下小腦袋東張西望，腳底下踢著泥土石子。
本該如約跑出來瘋玩的樂寶遲遲不見人影。
幾個孩子蹲在大榕樹樹根底下，腦袋湊成一團。
「樂寶怎麼還不來。」
短頭髮的小男孩扒拉著地上的狗尾巴草，探頭望向鄭家院子的方向。
「會不會是她家人不讓她出來。」
扎羊角辮的小女孩托著下巴猜測。
這話一出，其餘幾個小孩眼睛齊齊一亮。
昨天樂寶徒手抓小蛇的事跡，已經在這群小孩子之間悄悄傳開。那可是連村里半大男孩都不敢上手的活。
「走，咱們去找她。」
幾人一拍即合，一溜煙從榕樹下散開，一路躡手躡腳，專挑牆根樹蔭走，生怕被大人逮住，乾脆直接摸到了鄭家的家門口。
屋內堂屋的木桌之上，樂寶正屁股釘在小板凳上，面前是一本字帖，鉛字子筆捏在小胖手裡。
樂寶腦袋歪來歪去，手腕扭得發酸，筆尖在紙上歪歪扭扭劃出一道道墨團。
紙上的漢字歪歪扭扭，墨汁還蹭到了胖乎乎的手背上，黑一塊白一塊。
「煩死啦……」
她把下巴擱在桌邊，望著院門外，心裡全是水塘、小龍蝦還有小夥伴，半分心思都落不到練字上面。
就在這時，幾道壓得極低，斷斷續續的呼喊鑽進耳朵。
「樂寶，樂寶？」
聲音不大，隔著院牆，飄飄忽忽。
樂寶猛地抬起腦袋，眼珠子滴溜溜四處打轉，一下子精神了，把練字的煩惱拋到九霄雲外。
她支起耳朵，身子探向院門的方向。
「樂寶，這裡。」
籮筐後面，幾顆黑乎乎的小腦袋一上一下冒出來，幾雙亮晶晶的眼睛正偷偷往院子裡張望。
「是你們啊！」
樂寶大喜，手裡筆「啪嗒」往桌上一擱，蹬著小布鞋，噠噠噠就沖了出去。
跑到籮筐邊後，她半蹲下身，小臉又垮了下來：
「對不起，我舅舅不讓我出去。」
「為什麼不讓你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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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小男孩皺起眉頭，一臉不解。
鄉下的孩子，這個年紀哪有天天困在家裡寫字的，成天漫山遍野到處跑才是常態，只要不闖大禍，大人大多懶得管。
樂寶撓了撓自己的臉頰，音量壓得很低，湊到幾個小夥伴耳邊小聲嘀咕。
「因為，我抓了蛇，還拿去嚇我舅舅了。」
話音落下，幾個小不點互相轉頭對視，瞳孔微微放大，彼此眼中全是難以置信。
這個城裡來的小孩，膽子不是一般的大啊，
居然拿去嚇大人。
「那你被打了嗎？」
小男孩迫不及待追問，這才是所有人最關心的重點。
換做是他們，干出這種嚇唬大人還碰蛇的事，回家鐵定屁股要被揍得開花。
樂寶眼神飄忽，手尷尬地摸了摸後腦勺，嘻嘻裝傻，抿緊嘴巴不答話，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見她這副模樣，幾個小孩心裡瞬間有了答案，紛紛露出同情的神色。
樂寶連忙轉移話題，眼睛一亮：
「你們進來啊！對了，中午我舅媽做的小龍蝦可好吃了，你們也嘗嘗。」
中午一大盆麻辣小龍蝦，到頭來幾乎就只有樂寶一個人大快朵頤。
沈時瀾覺得剝殼麻煩，肉又少得可憐，吃兩口就嫌麻煩不吃了。可他不吃，還是得給自家小外甥女剝殼，最後實在熬不住，直接甩手罷工。
鄭家父母和鄭磊又輪流給她剝殼。
鄭家二老年紀大，牙口不好，嫌小龍蝦麻辣刺激，碰都很少碰。
冉冉嘗了兩個，也沒多大興趣。
鄭家舅舅鄭磊則想著整盆小龍蝦都留給這個小丫頭解饞。
於是一大盆小龍蝦，大半都進了樂寶的肚子。
樂寶轉身噔噔噔跑回廚房，兩隻小胖手合力抱起那隻搪瓷大盆。
盆還沉甸甸的，殘餘的麻辣香氣撲面而來，經過夏日午後的溫度燜著，蝦依舊溫溫熱熱。
她吭哧吭哧把盆子搬到堂屋那張矮矮的小方桌上，往地上一放。
「吃啊！」
樂寶大手一揮，熱情招呼圍過來的小夥伴。
幾個孩子站在桌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腳步遲遲不敢上前。
「我們吃了你家的東西，你家大人會不會罵你？」
羊角辮小女孩怯生生開口。
之前他們幾個偷偷從家裡拿肉，抱家裡還沒長大的小雞小鴨出去野炊，被家裡長輩追著繞村子打，那滋味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放心，不會的，我舅媽可好了。」
樂寶拍著自己圓滾滾的小胸脯，拍得砰砰響，打包票保證。
幾個小不點咽了一大口口水，鼻尖全是麻辣鮮香的味道，實在抵不住誘惑，遲疑著，一隻只小手試探著伸了過去。
有第一個人動手，剩下的孩子瞬間放開拘束。
沒有手套，黑乎乎的小手直接抓起紅彤彤的小龍蝦。
他們不像樂寶中午那樣，只吃尾巴剝出來的淨肉。
鄉下孩子吃蝦自有一套吃法，先把蝦殼湊到嘴邊，呼嚕呼嚕使勁嗦外殼上沾滿的紅油湯汁，嗦得滋滋作響。
再扒開蝦頭，對著蝦腦狠狠嗦上一口，又抓起堅硬的蝦鉗子啃得咯吱咯吱響，把縫隙裡面的湯汁吮吸乾淨，最後才掰開蝦尾，吃掉裡面嫩白的蝦肉。
「嘶哈……嘶哈……」
麻辣的滋味直衝喉嚨，一群小孩一邊被辣得不停吸氣，嘶嘶地倒抽冷氣，卻捨不得停下手上的動作。
樂寶蹲在桌子一旁，看得眼睛發亮。
中午有大人幫忙剝蝦，她都只吃蝦尾肉，壓根沒試過這樣嗦殼。
她也伸手撈起一隻小龍蝦，學著小夥伴的樣子，把蝦殼湊到嘴邊，使勁嗦起外殼上的紅油。
麻辣的味道瞬間鋪滿口腔，辣得她舌尖發麻，卻越嗦越上頭，一隻接一隻，吃得不亦樂乎。
小小的堂屋裡面，全是一片「嘶哈、吧唧、咯吱」的咀嚼聲響。紅油沾得一圈孩子嘴角通紅，鼻尖上都冒出細細一層薄汗。
沒多大功夫，盆里就見了底，蝦頭蝦殼堆成高高的小山，只剩下紅紅的湯汁。
就在這群孩子吃得熱火朝天的時候，樓上傳來拖鞋踩踏地板的腳步聲。
這二層樓，還是去年沈時瀾回來給老丈人家蓋的。
冉冉帶著兒子午睡後，抱著睡眼惺忪的沈子衿從樓上走下來，緩步踏入堂屋。
一進門，就看見好幾個鄉下小孩團團圍坐在矮桌四周，一個個嘴巴一圈紅彤彤，不停哈氣。
地上到處散落小龍蝦殼，原本攤在桌上的大字作業本，早就被扒拉到地面，宣紙揉得皺巴巴，筆滾到角落，墨汁在紙上暈開一大片黑印子。
「你們在幹什麼？」
冉冉停下腳步，抱著沈子衿，又好氣又好笑。
聽見大人的聲音，幾個孩子渾身一僵，手上動作驟然停住，慌慌張張站起身，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小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低著頭不敢說話。
樂寶倒是講義氣，往前跨了一小步：
「舅媽，我們在吃小龍蝦！上午他們給了我好多小龍蝦呢。」
冉冉低頭掃過桌上的蝦殼，又看看一圈孩子辣得泛紅的嘴唇，忍不住笑出聲：
「光這樣吃，辣不辣啊，舅媽去給你們拿牛奶解辣。」
她把懷裡的沈子衿輕輕放到地板上。
腳剛落地的沈子衿，仿佛身上開啟了雷達，小短腿噠噠噠，徑直朝著樂寶的方向撲過去。
小鼻子一抽一抽，不停嗅著空氣中殘留的麻辣蝦香。
「桀桀，次。」
小傢伙攥緊樂寶的衣角，仰著小臉，嘴巴一張一合，拼命往樂寶的嘴邊湊，想要蹭一口殘留的味道。
「弟弟，你太小了，這個辣，你不能吃。」
樂寶慌忙捂住自己的嘴巴，身子往後仰，生怕沈子衿一口直接啃上來。
冉冉轉身進到儲物間，抱出來一整箱常溫牛奶，拆開包裝盒，挨個分給在場的幾個小孩子。
又去廚房沖了一瓶溫熱的奶粉，遞到沈子衿手上。
孩子們捧著牛奶，大口大口往嘴裡灌，辣意才稍稍壓下去。
隨後冉冉拿來簸箕掃帚，把滿地蝦殼、亂作一團的桌面收拾乾淨，地上揉爛的練字紙也撿起來，看著紙上鬼畫符一樣的字跡，無奈搖了搖頭。
這下，寫大字這件事，徹底被樂寶拋到九霄雲外。
剛剛吃完小龍蝦，一群孩子渾身都充滿勁頭，精力旺盛得無處發泄。
扎羊角辮的小女孩眼睛一轉，開口提議：
「我們來玩捉迷藏吧。」
「好啊好啊！捉迷藏！我最喜歡玩這個！」
樂寶眼睛瞬間亮得放光，腦袋點得跟搗蒜一樣，練字帶來的煩悶一掃而空。
大夥一拍即合，立刻分配角色。
「石頭剪刀布！」
一輪猜拳結束，短頭髮小男孩輸了，負責數數找人。
「我開始數啦！一、二、三……你們趕緊藏！」
小男孩背過身子，雙手捂住眼睛，大聲報數字。
其餘孩子四散奔開，到處尋找躲藏的位置。
樂寶轉身就往廂房方向跑，一心想找個隱蔽角落躲起來。
可沈子衿如同甩不掉的小跟屁蟲，邁著短短的小短腿，一步不落緊緊跟在她身後。
樂寶往哪邊拐，他就往哪邊拐，嘴裡還發出嘻嘻哈哈清脆的笑聲。
小傢伙笑得格外響亮，老遠就能聽見。
「沈子衿，你不要跟著我，你跟著我，一下子就會被別人發現的！」
樂寶急得壓低聲音回頭警告他，皺起眉頭，對著小弟弟擺手。
沈子衿哪裡聽得懂這些，只覺得姐姐跑來跑去特別好玩，咯咯笑個不停，依舊亦步亦趨黏在樂寶屁股後面，小短腿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噠噠的響聲。
樂寶快步鑽進堆放雜物的廂房，柜子後面縫隙狹小，剛好能容下她一個小胖身子。
她飛快擠進去，縮著身子蹲好，心怦怦直跳。
可下一秒，小小的身影也擠了進來。
沈子衿鑽到柜子縫隙里，緊緊挨著樂寶，腦袋靠在她胳膊上，嘴裡還樂呵呵地哼著不成調的調子。
樂寶急得額頭都冒出汗，伸出小胖手捂住他的嘴巴，低聲恐嚇：
「不許笑！別出聲！一發出聲音我們兩個就要被抓到了！」
被捂住嘴巴的沈子衿嗚嗚兩聲，眨巴著圓圓的眼睛，沒過兩秒，小手一把扒開樂寶的手掌，「噗嗤」一聲，又笑出聲來，笑聲清脆響亮，在安靜廂房裡格外清晰。
外面數數的男孩數字越數越大。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我要來抓人咯！」
數數結束，找人的小男孩睜開眼睛，邁開腳步開始在院子、堂屋四處搜尋。
院子水缸後面，柴草堆，門背後，全都挨個翻找。
有兩個小女孩躲在廚房灶台側邊，自以為藏得天衣無縫，結果衣角露在外邊，沒一會就被揪了出來。
「抓到你們兩個了！你們出局！」
兩個小女孩垂頭喪氣走出來，站在一旁，當起旁觀者。
找人的小男孩繼續搜尋，院子裡找遍，沒有看見剩下兩個人的影子。
他側起耳朵，捕捉屋子裡傳來細微動靜。
廂房的方向，一陣陣嘻嘻哈哈的笑聲斷斷續續飄出來。
小男孩眼睛一亮，躡手躡腳朝著廂房靠近。
廂房柜子縫隙里，樂寶急得滿頭大汗，不停比劃手勢，示意沈子衿安靜。
可沈子衿越被制止，玩得越興奮，小手還伸手去撓樂寶的腰側。
「哈哈——別撓！」
樂寶沒忍住，差點笑出聲，慌忙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
「找到你們啦！」
小男孩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扒開柜子門板。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直接暴露在眾人眼前。
樂寶垮著一張小臉，垂頭喪氣從柜子後面鑽出來。
沈子衿還渾然不覺，拍著手掌，笑得不亦樂乎，還以為大家在和他玩耍。
「都怪你！都怪你！」
樂寶戳了戳沈子衿的小臉蛋，氣鼓鼓地埋怨。
沈子衿歪著頭，懵懂地望著姐姐，完全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
第一輪遊戲結束，輪換身份。
這一回輪到樂寶數數找人。
她轉過身，雙手捂住眼睛，認認真真大聲數數。
「一，二，三……不許偷看！全部趕緊藏好！」
餘下的孩子四散奔逃，各自尋找藏身之處。
沈子衿沒人看管，就站在樂寶身後。
樂寶背對著他，看不見小傢伙的動作。
小不點歪著腦袋，看著樂寶捂住眼睛的兩隻小胖手，好奇地伸出小手，一下一下拉扯樂寶的袖口。
樂寶身子晃了晃，死死捂住眼皮，頭也不回：
「別鬧，子衿，不許搗亂，我在數數呢。」
沈子衿哪裡聽得進去，繼續拽她袖子，還伸出小手，想要扒開樂寶的手指。
樂寶兩隻手死死護著眼睛，嘴裡一刻不停報數字，身子不停扭動，跟身後的小跟屁蟲拉扯周旋。
等數到五十，樂寶把手拿開，回頭一看，沈子衿就直挺挺站在自己身後，壓根沒有跑去躲藏。
「哎呀，你怎麼還在這裡！快去藏起來！」
樂寶推著他小小的後背，想把他推去別的房間。
沈子衿被推得踉踉蹌蹌，走出去兩步，又顛顛地跑回來，依舊黏回樂寶腳邊。
樂寶無可奈何，只能放棄，轉身開始到處搜尋其他人。
院子柴垛後面，門後，屋檐底下，挨個排查。
有個小男孩躲在豬圈旁邊的乾草堆，只露出兩隻腳，自以為藏得絕妙。
樂寶遠遠瞥見那一雙鞋子，憋著笑，放輕腳步繞過去，猛地伸手一抓。
「抓到！」
男孩哀嚎一聲，只能認輸。
另外一個小姑娘藏在樓上床鋪底下，樂寶噔噔噔跑上樓，趴在地上往床底一望，一眼就看見對方的辮子露在外邊，輕輕鬆鬆也揪了出來。
整個院子裡，到處迴蕩孩子們叫喊聲、嬉笑聲。
冉冉靠在堂屋門框邊，雙手抱臂，看著鬧得天翻地覆的一群孩子，哭笑不得。
地上到處都是腳印，桌子椅子被挪得歪歪扭扭，剛剛收拾乾淨的地面，又被踩上不少泥土。
正玩到興頭上，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沈時瀾幹完農活回來了，頭上還戴著草帽，身上衣服沾著不少塵土，手裡扛著鐮刀，一腳踏進院子。
一進門，眼前景象直接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地上到處是腳印，桌椅東倒西歪，本該在家老老實實寫大字的樂寶，滿頭大汗，臉蛋通紅，正滿院子瘋跑捉迷藏，那張練字的宣紙，早就被扔在角落。
「陸安樂！」
沈時瀾沉聲喊了一聲。
正在追逐奔跑的樂寶渾身一僵，腳步猛地剎住，如同被按下暫停鍵。
所有孩子的喧鬧瞬間停下，齊刷刷朝著門口望過來。
沈子衿聽見爸爸的聲音，邁開小短腿，開開心心朝著沈時瀾奔過去，一把抱住他的褲腿，仰起腦袋大聲喊：
「粑粑！」
樂寶站在原地，偷偷往旁邊小夥伴身後縮了縮，心裡暗叫一聲糟糕。
本該如約跑出來瘋玩的樂寶遲遲不見人影。
幾個孩子蹲在大榕樹樹根底下，腦袋湊成一團。
「樂寶怎麼還不來。」
短頭髮的小男孩扒拉著地上的狗尾巴草，探頭望向鄭家院子的方向。
「會不會是她家人不讓她出來。」
扎羊角辮的小女孩托著下巴猜測。
這話一出，其餘幾個小孩眼睛齊齊一亮。
昨天樂寶徒手抓小蛇的事跡，已經在這群小孩子之間悄悄傳開。那可是連村里半大男孩都不敢上手的活。
「走，咱們去找她。」
幾人一拍即合，一溜煙從榕樹下散開，一路躡手躡腳，專挑牆根樹蔭走，生怕被大人逮住，乾脆直接摸到了鄭家的家門口。
屋內堂屋的木桌之上，樂寶正屁股釘在小板凳上，面前是一本字帖，鉛字子筆捏在小胖手裡。
樂寶腦袋歪來歪去，手腕扭得發酸，筆尖在紙上歪歪扭扭劃出一道道墨團。
紙上的漢字歪歪扭扭，墨汁還蹭到了胖乎乎的手背上，黑一塊白一塊。
「煩死啦……」
她把下巴擱在桌邊，望著院門外，心裡全是水塘、小龍蝦還有小夥伴，半分心思都落不到練字上面。
就在這時，幾道壓得極低，斷斷續續的呼喊鑽進耳朵。
「樂寶，樂寶？」
聲音不大，隔著院牆，飄飄忽忽。
樂寶猛地抬起腦袋，眼珠子滴溜溜四處打轉，一下子精神了，把練字的煩惱拋到九霄雲外。
她支起耳朵，身子探向院門的方向。
「樂寶，這裡。」
籮筐後面，幾顆黑乎乎的小腦袋一上一下冒出來，幾雙亮晶晶的眼睛正偷偷往院子裡張望。
「是你們啊！」
樂寶大喜，手裡筆「啪嗒」往桌上一擱，蹬著小布鞋，噠噠噠就沖了出去。
跑到籮筐邊後，她半蹲下身，小臉又垮了下來：
「對不起，我舅舅不讓我出去。」
「為什麼不讓你出來？」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體驗棒，𝘀𝗵𝘂.𝘁𝘄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領頭的小男孩皺起眉頭，一臉不解。
鄉下的孩子，這個年紀哪有天天困在家裡寫字的，成天漫山遍野到處跑才是常態，只要不闖大禍，大人大多懶得管。
樂寶撓了撓自己的臉頰，音量壓得很低，湊到幾個小夥伴耳邊小聲嘀咕。
「因為，我抓了蛇，還拿去嚇我舅舅了。」
話音落下，幾個小不點互相轉頭對視，瞳孔微微放大，彼此眼中全是難以置信。
這個城裡來的小孩，膽子不是一般的大啊，
居然拿去嚇大人。
「那你被打了嗎？」
小男孩迫不及待追問，這才是所有人最關心的重點。
換做是他們，干出這種嚇唬大人還碰蛇的事，回家鐵定屁股要被揍得開花。
樂寶眼神飄忽，手尷尬地摸了摸後腦勺，嘻嘻裝傻，抿緊嘴巴不答話，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見她這副模樣，幾個小孩心裡瞬間有了答案，紛紛露出同情的神色。
樂寶連忙轉移話題，眼睛一亮：
「你們進來啊！對了，中午我舅媽做的小龍蝦可好吃了，你們也嘗嘗。」
中午一大盆麻辣小龍蝦，到頭來幾乎就只有樂寶一個人大快朵頤。
沈時瀾覺得剝殼麻煩，肉又少得可憐，吃兩口就嫌麻煩不吃了。可他不吃，還是得給自家小外甥女剝殼，最後實在熬不住，直接甩手罷工。
鄭家父母和鄭磊又輪流給她剝殼。
鄭家二老年紀大，牙口不好，嫌小龍蝦麻辣刺激，碰都很少碰。
冉冉嘗了兩個，也沒多大興趣。
鄭家舅舅鄭磊則想著整盆小龍蝦都留給這個小丫頭解饞。
於是一大盆小龍蝦，大半都進了樂寶的肚子。
樂寶轉身噔噔噔跑回廚房，兩隻小胖手合力抱起那隻搪瓷大盆。
盆還沉甸甸的，殘餘的麻辣香氣撲面而來，經過夏日午後的溫度燜著，蝦依舊溫溫熱熱。
她吭哧吭哧把盆子搬到堂屋那張矮矮的小方桌上，往地上一放。
「吃啊！」
樂寶大手一揮，熱情招呼圍過來的小夥伴。
幾個孩子站在桌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腳步遲遲不敢上前。
「我們吃了你家的東西，你家大人會不會罵你？」
羊角辮小女孩怯生生開口。
之前他們幾個偷偷從家裡拿肉，抱家裡還沒長大的小雞小鴨出去野炊，被家裡長輩追著繞村子打，那滋味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放心，不會的，我舅媽可好了。」
樂寶拍著自己圓滾滾的小胸脯，拍得砰砰響，打包票保證。
幾個小不點咽了一大口口水，鼻尖全是麻辣鮮香的味道，實在抵不住誘惑，遲疑著，一隻只小手試探著伸了過去。
有第一個人動手，剩下的孩子瞬間放開拘束。
沒有手套，黑乎乎的小手直接抓起紅彤彤的小龍蝦。
他們不像樂寶中午那樣，只吃尾巴剝出來的淨肉。
鄉下孩子吃蝦自有一套吃法，先把蝦殼湊到嘴邊，呼嚕呼嚕使勁嗦外殼上沾滿的紅油湯汁，嗦得滋滋作響。
再扒開蝦頭，對著蝦腦狠狠嗦上一口，又抓起堅硬的蝦鉗子啃得咯吱咯吱響，把縫隙裡面的湯汁吮吸乾淨，最後才掰開蝦尾，吃掉裡面嫩白的蝦肉。
「嘶哈……嘶哈……」
麻辣的滋味直衝喉嚨，一群小孩一邊被辣得不停吸氣，嘶嘶地倒抽冷氣，卻捨不得停下手上的動作。
樂寶蹲在桌子一旁，看得眼睛發亮。
中午有大人幫忙剝蝦，她都只吃蝦尾肉，壓根沒試過這樣嗦殼。
她也伸手撈起一隻小龍蝦，學著小夥伴的樣子，把蝦殼湊到嘴邊，使勁嗦起外殼上的紅油。
麻辣的味道瞬間鋪滿口腔，辣得她舌尖發麻，卻越嗦越上頭，一隻接一隻，吃得不亦樂乎。
小小的堂屋裡面，全是一片「嘶哈、吧唧、咯吱」的咀嚼聲響。紅油沾得一圈孩子嘴角通紅，鼻尖上都冒出細細一層薄汗。
沒多大功夫，盆里就見了底，蝦頭蝦殼堆成高高的小山，只剩下紅紅的湯汁。
就在這群孩子吃得熱火朝天的時候，樓上傳來拖鞋踩踏地板的腳步聲。
這二層樓，還是去年沈時瀾回來給老丈人家蓋的。
冉冉帶著兒子午睡後，抱著睡眼惺忪的沈子衿從樓上走下來，緩步踏入堂屋。
一進門，就看見好幾個鄉下小孩團團圍坐在矮桌四周，一個個嘴巴一圈紅彤彤，不停哈氣。
地上到處散落小龍蝦殼，原本攤在桌上的大字作業本，早就被扒拉到地面，宣紙揉得皺巴巴，筆滾到角落，墨汁在紙上暈開一大片黑印子。
「你們在幹什麼？」
冉冉停下腳步，抱著沈子衿，又好氣又好笑。
聽見大人的聲音，幾個孩子渾身一僵，手上動作驟然停住，慌慌張張站起身，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小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低著頭不敢說話。
樂寶倒是講義氣，往前跨了一小步：
「舅媽，我們在吃小龍蝦！上午他們給了我好多小龍蝦呢。」
冉冉低頭掃過桌上的蝦殼，又看看一圈孩子辣得泛紅的嘴唇，忍不住笑出聲：
「光這樣吃，辣不辣啊，舅媽去給你們拿牛奶解辣。」
她把懷裡的沈子衿輕輕放到地板上。
腳剛落地的沈子衿，仿佛身上開啟了雷達，小短腿噠噠噠，徑直朝著樂寶的方向撲過去。
小鼻子一抽一抽，不停嗅著空氣中殘留的麻辣蝦香。
「桀桀，次。」
小傢伙攥緊樂寶的衣角，仰著小臉，嘴巴一張一合，拼命往樂寶的嘴邊湊，想要蹭一口殘留的味道。
「弟弟，你太小了，這個辣，你不能吃。」
樂寶慌忙捂住自己的嘴巴，身子往後仰，生怕沈子衿一口直接啃上來。
冉冉轉身進到儲物間，抱出來一整箱常溫牛奶，拆開包裝盒，挨個分給在場的幾個小孩子。
又去廚房沖了一瓶溫熱的奶粉，遞到沈子衿手上。
孩子們捧著牛奶，大口大口往嘴裡灌，辣意才稍稍壓下去。
隨後冉冉拿來簸箕掃帚，把滿地蝦殼、亂作一團的桌面收拾乾淨，地上揉爛的練字紙也撿起來，看著紙上鬼畫符一樣的字跡，無奈搖了搖頭。
這下，寫大字這件事，徹底被樂寶拋到九霄雲外。
剛剛吃完小龍蝦，一群孩子渾身都充滿勁頭，精力旺盛得無處發泄。
扎羊角辮的小女孩眼睛一轉，開口提議：
「我們來玩捉迷藏吧。」
「好啊好啊！捉迷藏！我最喜歡玩這個！」
樂寶眼睛瞬間亮得放光，腦袋點得跟搗蒜一樣，練字帶來的煩悶一掃而空。
大夥一拍即合，立刻分配角色。
「石頭剪刀布！」
一輪猜拳結束，短頭髮小男孩輸了，負責數數找人。
「我開始數啦！一、二、三……你們趕緊藏！」
小男孩背過身子，雙手捂住眼睛，大聲報數字。
其餘孩子四散奔開，到處尋找躲藏的位置。
樂寶轉身就往廂房方向跑，一心想找個隱蔽角落躲起來。
可沈子衿如同甩不掉的小跟屁蟲，邁著短短的小短腿，一步不落緊緊跟在她身後。
樂寶往哪邊拐，他就往哪邊拐，嘴裡還發出嘻嘻哈哈清脆的笑聲。
小傢伙笑得格外響亮，老遠就能聽見。
「沈子衿，你不要跟著我，你跟著我，一下子就會被別人發現的！」
樂寶急得壓低聲音回頭警告他，皺起眉頭，對著小弟弟擺手。
沈子衿哪裡聽得懂這些，只覺得姐姐跑來跑去特別好玩，咯咯笑個不停，依舊亦步亦趨黏在樂寶屁股後面，小短腿踩在木地板上發出噠噠的響聲。
樂寶快步鑽進堆放雜物的廂房，柜子後面縫隙狹小，剛好能容下她一個小胖身子。
她飛快擠進去，縮著身子蹲好，心怦怦直跳。
可下一秒，小小的身影也擠了進來。
沈子衿鑽到柜子縫隙里，緊緊挨著樂寶，腦袋靠在她胳膊上，嘴裡還樂呵呵地哼著不成調的調子。
樂寶急得額頭都冒出汗，伸出小胖手捂住他的嘴巴，低聲恐嚇：
「不許笑！別出聲！一發出聲音我們兩個就要被抓到了！」
被捂住嘴巴的沈子衿嗚嗚兩聲，眨巴著圓圓的眼睛，沒過兩秒，小手一把扒開樂寶的手掌，「噗嗤」一聲，又笑出聲來，笑聲清脆響亮，在安靜廂房裡格外清晰。
外面數數的男孩數字越數越大。
「……四十八、四十九、五十！我要來抓人咯！」
數數結束，找人的小男孩睜開眼睛，邁開腳步開始在院子、堂屋四處搜尋。
院子水缸後面，柴草堆，門背後，全都挨個翻找。
有兩個小女孩躲在廚房灶台側邊，自以為藏得天衣無縫，結果衣角露在外邊，沒一會就被揪了出來。
「抓到你們兩個了！你們出局！」
兩個小女孩垂頭喪氣走出來，站在一旁，當起旁觀者。
找人的小男孩繼續搜尋，院子裡找遍，沒有看見剩下兩個人的影子。
他側起耳朵，捕捉屋子裡傳來細微動靜。
廂房的方向，一陣陣嘻嘻哈哈的笑聲斷斷續續飄出來。
小男孩眼睛一亮，躡手躡腳朝著廂房靠近。
廂房柜子縫隙里，樂寶急得滿頭大汗，不停比劃手勢，示意沈子衿安靜。
可沈子衿越被制止，玩得越興奮，小手還伸手去撓樂寶的腰側。
「哈哈——別撓！」
樂寶沒忍住，差點笑出聲，慌忙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
「找到你們啦！」
小男孩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扒開柜子門板。
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直接暴露在眾人眼前。
樂寶垮著一張小臉，垂頭喪氣從柜子後面鑽出來。
沈子衿還渾然不覺，拍著手掌，笑得不亦樂乎，還以為大家在和他玩耍。
「都怪你！都怪你！」
樂寶戳了戳沈子衿的小臉蛋，氣鼓鼓地埋怨。
沈子衿歪著頭，懵懂地望著姐姐，完全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
第一輪遊戲結束，輪換身份。
這一回輪到樂寶數數找人。
她轉過身，雙手捂住眼睛，認認真真大聲數數。
「一，二，三……不許偷看！全部趕緊藏好！」
餘下的孩子四散奔逃，各自尋找藏身之處。
沈子衿沒人看管，就站在樂寶身後。
樂寶背對著他，看不見小傢伙的動作。
小不點歪著腦袋，看著樂寶捂住眼睛的兩隻小胖手，好奇地伸出小手，一下一下拉扯樂寶的袖口。
樂寶身子晃了晃，死死捂住眼皮，頭也不回：
「別鬧，子衿，不許搗亂，我在數數呢。」
沈子衿哪裡聽得進去，繼續拽她袖子，還伸出小手，想要扒開樂寶的手指。
樂寶兩隻手死死護著眼睛，嘴裡一刻不停報數字，身子不停扭動，跟身後的小跟屁蟲拉扯周旋。
等數到五十，樂寶把手拿開，回頭一看，沈子衿就直挺挺站在自己身後，壓根沒有跑去躲藏。
「哎呀，你怎麼還在這裡！快去藏起來！」
樂寶推著他小小的後背，想把他推去別的房間。
沈子衿被推得踉踉蹌蹌，走出去兩步，又顛顛地跑回來，依舊黏回樂寶腳邊。
樂寶無可奈何，只能放棄，轉身開始到處搜尋其他人。
院子柴垛後面，門後，屋檐底下，挨個排查。
有個小男孩躲在豬圈旁邊的乾草堆，只露出兩隻腳，自以為藏得絕妙。
樂寶遠遠瞥見那一雙鞋子，憋著笑，放輕腳步繞過去，猛地伸手一抓。
「抓到！」
男孩哀嚎一聲，只能認輸。
另外一個小姑娘藏在樓上床鋪底下，樂寶噔噔噔跑上樓，趴在地上往床底一望，一眼就看見對方的辮子露在外邊，輕輕鬆鬆也揪了出來。
整個院子裡，到處迴蕩孩子們叫喊聲、嬉笑聲。
冉冉靠在堂屋門框邊，雙手抱臂，看著鬧得天翻地覆的一群孩子，哭笑不得。
地上到處都是腳印，桌子椅子被挪得歪歪扭扭，剛剛收拾乾淨的地面，又被踩上不少泥土。
正玩到興頭上，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沈時瀾幹完農活回來了，頭上還戴著草帽，身上衣服沾著不少塵土，手裡扛著鐮刀，一腳踏進院子。
一進門，眼前景象直接讓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地上到處是腳印，桌椅東倒西歪，本該在家老老實實寫大字的樂寶，滿頭大汗，臉蛋通紅，正滿院子瘋跑捉迷藏，那張練字的宣紙，早就被扔在角落。
「陸安樂！」
沈時瀾沉聲喊了一聲。
正在追逐奔跑的樂寶渾身一僵，腳步猛地剎住，如同被按下暫停鍵。
所有孩子的喧鬧瞬間停下，齊刷刷朝著門口望過來。
沈子衿聽見爸爸的聲音，邁開小短腿，開開心心朝著沈時瀾奔過去，一把抱住他的褲腿，仰起腦袋大聲喊：
「粑粑！」
樂寶站在原地，偷偷往旁邊小夥伴身後縮了縮，心裡暗叫一聲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