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該走了
風從窗縫間鑽進來，涼意貼著皮膚一寸一寸往上爬。
暖香閣里很安靜，院外偶爾有僕從走動的聲音，隔著幾重牆傳過來，模模糊糊的。
天邊的暮色還沒完全沉下去，餘暉從半開的窗扇間斜斜地切進來，在地磚上拉出一道昏黃的光帶。
他望著那道漸漸縮窄的光，發了會兒呆。
其實這一路上，他已經想明白了很多事。
比如逍遙劍為什麼在他手裡沉寂十年，無論如何也拔不出來。
它不是在等他的修為變得更強大，它只是在等一個真正配得上它的人。
而那個人，出現了。
坦白說，一開始他是有些不甘的。
他想知道雲若憑什麼，想知道自己究竟差在了哪裡。
所以他才放下樓中庶務，像個執拗的孩子一樣跟在雲若身後，非要一個答案不可。
每夜入夢，他都會被自己的執念困住。
他以為自己會帶著它們進棺材，真到了答案攤在眼前的時候，反而沒什麼波瀾了。
與其說他的不甘在逍遙劍上，倒不如說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萬妖窟那半個月之後，他活了下來，可又好像沒有完全活過來。
真正困住他的，是萬妖窟。
是那半個月裡每一分每一秒滲進骨頭裡的恐懼和絕望，是他即便活著出來了，也再沒辦法把自己拼回原來的樣子。
他一直在跟一個早就死了的過去較勁，卻還以為自己是在追一個答案。
一介廢人，卻不肯認命，當真可笑。
樓見月拿起擱在榻邊的雲燼扇，指腹沿著扇骨緩緩滑過。
扇面上儲存的靈力已經損耗過半，光芒黯淡，像一盞快燃盡的燈。
他忽然想，沒了這把扇子，沒了萬寶天闕樓少東家的身份，他其實什麼都不是。
可這個念頭如今浮上來，竟不像從前那樣刺人了。
他已認清了一切。
執念既消，該放下的已經放下，該看明白的也已經看明白了。
與他們同行一路，相伴至此，於這殘軀來說已是最好的光陰。
再多貪戀，反倒不體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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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子在空中小幅度一轉，他握住扇柄，從軟榻上站起身來。
「該走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說給空蕩蕩的屋子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樓見月！」
門被猛地踹開時，樓見月嚇了一跳。
雲若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慕長庚和謝清綰，三個人面色各異，但都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急切。
「出什麼事了？」見他們面容嚴肅，樓見月不由得擰眉。
「大事，快跟我走。」雲若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就往連廊盡頭拖。
樓見月被她拉著踉蹌了幾步，腦子裡已經飛速轉了起來。
莫非是遇到了什麼妖邪？
可這是在吳良府中，各種陣法符紙一樣不缺，尋常妖邪根本近不了身。
看來是真的棘手了。
然後，他被一路拖到了後花園的湖邊。
暮色將盡未盡，湖面泛著灰藍的光，水波輕盪，幾尾色彩斑斕的大魚慢悠悠地擺著尾巴，在淺水處穿梭。
「看到這個湖了嗎？」雲若指著水面。
「看到了。」
「看到湖裡那幾條五彩斑斕的魚了嗎？」
「嗯。」樓見月表情更加凝重。
莫非吳良私自豢養了妖邪？
這魚生得色澤奇詭，又花重金養在這處小天地里，極有可能是什麼異種。
「你不是會用那個什麼陣法嗎？有沒有什麼能把它網住抓上來的？」
「你們抓不住？」
謝清綰抱著劍，面無表情地看著湖中遊動的魚：「試過了，跑得太快了。」
「我來。」
樓見月揮動雲燼扇，靈力溢出，湖面波瀾微起，一道無形的陣網悄無聲息地籠下去。
片刻之後，一條五彩斑斕的大肥魚被陣線捆得嚴嚴實實，撲騰著上了岸。
「還有那邊那幾條，也特別異常。」雲若又指了指。
樓見月依樣畫葫蘆，沒一會兒，岸上就多了一摞活蹦亂跳的大肥魚。
他正聚精會神地盯著湖面搜尋漏網之魚，身後忽然傳來雲若的聲音：「慕阿辭，生火。」
「生什麼火……」
他一回頭，整個人愣住了。
謝清綰不知何時已經處理完了一條魚，此刻正用她自己其中的一柄劍叉著魚肉，慕長庚扔了道火符過去，騰地一下竄起一簇火苗。
三個人蹲在地上，圍著一堆火，烤魚。
「你們幹什麼呢？」
三人同步扭頭看向他，眼神整齊劃一，像在看什麼反應遲鈍的傻子。
「烤魚啊，不明顯嗎？」
樓見月氣笑了：「這就是你說的大事？」
「對啊，烤魚就是大事。我這一路上念叨好久了，好不容易看到這麼大的肥魚，不烤多可惜。」
「那你剛剛說那魚異常呢？」
「對啊，異常地誘人啊。」雲若理直氣壯，還舉起謝清綰切好的一片生魚刺身在他眼前晃了晃。
樓見月低頭看著地上那幾條被陣法五花大綁，死不瞑目的貴品種魚，忽然生出了一種助紂為虐的負罪感。
「價值千金的一條魚，吳良一看就養了很久。你們就不怕他找你們拼命？」
「這不有你在嘛。」雲若拍了拍他的肩，語氣篤定，「就這幾條魚，他鐵定樂意。」
樓見月：「……」很好，被綁上賊船了。
他扭頭看嚮慕長庚和謝清綰。
「你們陪著她胡鬧也不管管？」
這兩人向來穩重，此刻卻一個在專心生火，一個在埋頭處理魚，愣是沒一個人抬眼看他。
樓見月徹底無語了。
他蹲了下來，猶豫片刻，還是伸手戳了戳架在火上正在烤的魚肉，指尖被燙得縮了一下。
「不是我說，吳良今晚要設宴款待我們，想吃魚直接跟他說，非要整這一出。」
「你懂什麼，」雲若說著，順手塞了一條還沒處理的生魚到他手裡，「這條你負責烤。」
「喂喂喂，小爺我給你們擋擋箭牌就不錯了，這就有點過分了吧。」
樓見月以扇掩面，捏著那條滑溜溜的生魚，滿臉嫌棄。
但他終究沒有扔下那條魚。
「我跟你說，」雲若湊過來，指了指謝清綰手邊的小罐子，「清綰特意買的香料，不論什麼撒上去都特別好吃。你要不幹活，待會兒就只有看著我們吃的份。」
暖香閣里很安靜，院外偶爾有僕從走動的聲音，隔著幾重牆傳過來，模模糊糊的。
天邊的暮色還沒完全沉下去，餘暉從半開的窗扇間斜斜地切進來，在地磚上拉出一道昏黃的光帶。
他望著那道漸漸縮窄的光，發了會兒呆。
其實這一路上，他已經想明白了很多事。
比如逍遙劍為什麼在他手裡沉寂十年，無論如何也拔不出來。
它不是在等他的修為變得更強大，它只是在等一個真正配得上它的人。
而那個人，出現了。
坦白說，一開始他是有些不甘的。
他想知道雲若憑什麼，想知道自己究竟差在了哪裡。
所以他才放下樓中庶務，像個執拗的孩子一樣跟在雲若身後，非要一個答案不可。
每夜入夢，他都會被自己的執念困住。
他以為自己會帶著它們進棺材，真到了答案攤在眼前的時候，反而沒什麼波瀾了。
與其說他的不甘在逍遙劍上，倒不如說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萬妖窟那半個月之後，他活了下來，可又好像沒有完全活過來。
真正困住他的，是萬妖窟。
是那半個月裡每一分每一秒滲進骨頭裡的恐懼和絕望，是他即便活著出來了，也再沒辦法把自己拼回原來的樣子。
他一直在跟一個早就死了的過去較勁，卻還以為自己是在追一個答案。
一介廢人，卻不肯認命，當真可笑。
樓見月拿起擱在榻邊的雲燼扇，指腹沿著扇骨緩緩滑過。
扇面上儲存的靈力已經損耗過半，光芒黯淡，像一盞快燃盡的燈。
他忽然想，沒了這把扇子，沒了萬寶天闕樓少東家的身份，他其實什麼都不是。
可這個念頭如今浮上來，竟不像從前那樣刺人了。
他已認清了一切。
執念既消，該放下的已經放下，該看明白的也已經看明白了。
與他們同行一路，相伴至此，於這殘軀來說已是最好的光陰。
再多貪戀，反倒不體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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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子在空中小幅度一轉，他握住扇柄，從軟榻上站起身來。
「該走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說給空蕩蕩的屋子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樓見月！」
門被猛地踹開時，樓見月嚇了一跳。
雲若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身後還跟著慕長庚和謝清綰，三個人面色各異，但都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急切。
「出什麼事了？」見他們面容嚴肅，樓見月不由得擰眉。
「大事，快跟我走。」雲若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就往連廊盡頭拖。
樓見月被她拉著踉蹌了幾步，腦子裡已經飛速轉了起來。
莫非是遇到了什麼妖邪？
可這是在吳良府中，各種陣法符紙一樣不缺，尋常妖邪根本近不了身。
看來是真的棘手了。
然後，他被一路拖到了後花園的湖邊。
暮色將盡未盡，湖面泛著灰藍的光，水波輕盪，幾尾色彩斑斕的大魚慢悠悠地擺著尾巴，在淺水處穿梭。
「看到這個湖了嗎？」雲若指著水面。
「看到了。」
「看到湖裡那幾條五彩斑斕的魚了嗎？」
「嗯。」樓見月表情更加凝重。
莫非吳良私自豢養了妖邪？
這魚生得色澤奇詭，又花重金養在這處小天地里，極有可能是什麼異種。
「你不是會用那個什麼陣法嗎？有沒有什麼能把它網住抓上來的？」
「你們抓不住？」
謝清綰抱著劍，面無表情地看著湖中遊動的魚：「試過了，跑得太快了。」
「我來。」
樓見月揮動雲燼扇，靈力溢出，湖面波瀾微起，一道無形的陣網悄無聲息地籠下去。
片刻之後，一條五彩斑斕的大肥魚被陣線捆得嚴嚴實實，撲騰著上了岸。
「還有那邊那幾條，也特別異常。」雲若又指了指。
樓見月依樣畫葫蘆，沒一會兒，岸上就多了一摞活蹦亂跳的大肥魚。
他正聚精會神地盯著湖面搜尋漏網之魚，身後忽然傳來雲若的聲音：「慕阿辭，生火。」
「生什麼火……」
他一回頭，整個人愣住了。
謝清綰不知何時已經處理完了一條魚，此刻正用她自己其中的一柄劍叉著魚肉，慕長庚扔了道火符過去，騰地一下竄起一簇火苗。
三個人蹲在地上，圍著一堆火，烤魚。
「你們幹什麼呢？」
三人同步扭頭看向他，眼神整齊劃一，像在看什麼反應遲鈍的傻子。
「烤魚啊，不明顯嗎？」
樓見月氣笑了：「這就是你說的大事？」
「對啊，烤魚就是大事。我這一路上念叨好久了，好不容易看到這麼大的肥魚，不烤多可惜。」
「那你剛剛說那魚異常呢？」
「對啊，異常地誘人啊。」雲若理直氣壯，還舉起謝清綰切好的一片生魚刺身在他眼前晃了晃。
樓見月低頭看著地上那幾條被陣法五花大綁，死不瞑目的貴品種魚，忽然生出了一種助紂為虐的負罪感。
「價值千金的一條魚，吳良一看就養了很久。你們就不怕他找你們拼命？」
「這不有你在嘛。」雲若拍了拍他的肩，語氣篤定，「就這幾條魚，他鐵定樂意。」
樓見月：「……」很好，被綁上賊船了。
他扭頭看嚮慕長庚和謝清綰。
「你們陪著她胡鬧也不管管？」
這兩人向來穩重，此刻卻一個在專心生火，一個在埋頭處理魚，愣是沒一個人抬眼看他。
樓見月徹底無語了。
他蹲了下來，猶豫片刻，還是伸手戳了戳架在火上正在烤的魚肉，指尖被燙得縮了一下。
「不是我說，吳良今晚要設宴款待我們，想吃魚直接跟他說，非要整這一出。」
「你懂什麼，」雲若說著，順手塞了一條還沒處理的生魚到他手裡，「這條你負責烤。」
「喂喂喂，小爺我給你們擋擋箭牌就不錯了，這就有點過分了吧。」
樓見月以扇掩面，捏著那條滑溜溜的生魚，滿臉嫌棄。
但他終究沒有扔下那條魚。
「我跟你說，」雲若湊過來，指了指謝清綰手邊的小罐子，「清綰特意買的香料，不論什麼撒上去都特別好吃。你要不幹活，待會兒就只有看著我們吃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