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下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還是說驚塵子早就發現她的不對勁了,特意讓謝清綰來看著自己?

  雲若行於林間,那道身影始終不遠不近地跟著。

  算了,反正自己也沒做什麼虧心事,樂意跟就跟著吧。

  雲若撥開最後一叢灌叢,眼前終於豁然開朗。

  遠處高壩橫亘,渠水潺潺,一座傍水而居的村子靜靜地臥在暮色里,青瓦白牆,炊煙三兩家。

  終於到了,落澗川。

  慕長庚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一把青灰色的油紙傘替他擋住了淅瀝的雨。

  他等了有一陣了,肩上的布料被傘沿漏下的水滴洇出幾個淺色的圓點,肩頭那塊顏色明顯深了一圈,可他半點挪動的意思都沒有。

  金蓮印里她的氣息越來越近,近到他甚至能在腦海里描摹出她此刻的方位。

  快到了。

  他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像春日裡一池波瀾不驚的水。

  可當那道靈動的身影從林子邊緣闖入他的視野時,那池春水,終於有了細微的動靜。

  金蓮印在手心微微發燙。

  雲若也看見了他,隔著半條田埂朝他揚了揚手,聲音清亮亮地穿過雨幕:「慕阿辭!」

  慕長庚朝她的方向走去,不自覺加快了些動作。

  傘面上積著的雨水被晃落一串,濺在他的靴面上,他渾然不覺,全然沒了方才從容等在樹下的樣子。

  人已到跟前,土路泥濘。

  慕長庚下意識伸手想去扶她,堪堪要觸到她小臂,忽又察覺不妥,正要悄然收回。

  就在這一瞬,雲若抬手輕輕搭上了他的手臂。

  寬大的傘面將二人一併籠罩,雨幕隔絕了外界,他懸在半空的手僵住。

  隔著濡濕的衣料,細微的觸感蔓延開來,心底驟然泛起一陣難以按捺的悸動。

  「你是特意來接我的嗎?」

  「……嗯。」

  進村前,雲若不由得回了下頭,望了一眼遠處那片茂密的林子。

  暮色籠著樹冠,雨霧朦朧,卻不見那人身影。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超順暢,𝕤𝕙𝕦.𝕥𝕨任你讀 】

  「怎麼了?」

  「沒事沒事,咱走吧。」她搖搖頭,收回視線。

  水汽氤氳里,慕長庚那張臉便愈發顯得不真切了。

  雨絲斜斜地飄進傘沿,沾在他睫毛上,凝成細碎的水珠。

  他不由得微微眯了下眼,望向雲若時,眼底浮著一層薄薄的水光,有種說不出的惑人。

  雲若被那目光燙了下,下意識的,她錯開了視線去看路。

  青石板被雨水沖得鋥亮,映著兩人模糊的影子挨在一處,一高一矮。

  「慕阿辭,我小時候常聽老人講起一個故事。」

  「什麼故事?」他微微偏了偏頭。

  「妖精都有一雙攝人心魄的眼睛,一旦與他們對視,便會心甘情願地跟著他們離開,被他們吃掉。」

  她終於忍不住又抬眼去看他,正好撞上他垂下來的目光。

  慕長庚聞言,忽而一笑,唇角彎起來的弧度極淺,卻讓那張過於清冷的臉霎時生動起來。

  他停下腳步,俯身與她平視,兩人之間的距離一下子拉得極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映著的那一小片燈籠的光。

  「可是阿若,我不是妖精,亦不會傷你。」

  不知為何,心跳聲忽而清晰了起來。

  一下又一下的,擂在耳膜上,重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

  金蓮印記在兩人手心隱隱作燙,她一時分不清,究竟是誰的心跳聲。

  慕長庚這張臉,有點犯規了吧。

  「禍亂人心的傢伙可是會被抓起來的。」

  雲若伸手推開他,沒用什麼力道,可慕長庚沒有設防,往後退開了一步,青灰的傘面卻還是不偏不倚地撐在她上方。

  雨霧落在他身上,他也不躲,像是沒有反應過來。

  雲若見狀,趕緊把人又拉回了傘下:「我同你鬧著玩呢。」

  「我會很開心。」

  「什麼?」

  若能惑亂你的心神,我會很開心。

  哪怕只是片刻。

  他繼續往前走,卻也沒再說下去。

  村子比雲若想像中要安靜得多。

  暮色里炊煙寥寥,偶有幾聲犬吠從村子深處傳來,反而襯得這地方愈發與世隔絕。

  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發亮,兩旁的屋檐下掛著幾盞紙燈籠,昏黃的燈光在潮濕的空氣里暈開一團團暖色,驅散了夜裡的寒意。

  樓見月和慕長庚租了處村子裡的空院子,院牆是新砌的,門楣上還貼著褪了色的紅紙。

  男童阿金蹲在院門口的檐下跟一條黃狗玩,看見來人,趕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咧嘴笑出一口豁牙:「公子回來了!」

  「阿金,這是雲姑娘。」

  在雲若好奇的目光下,他緩聲解釋,「阿金是這家主人的孩子。」

  「你好啊阿金。」

  「雲姑娘好。」阿金正朝她笑著,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猛拍了下大腿,「誒呀,差點忘了灶房還有柴火沒添呢!」

  說罷,便趕緊跑灶房去了。

  這院子原本是村長家兒子原本蓋來娶媳婦用的。

  但因為婚遲遲未訂下來,便空置了。

  於是樓見月用一枚金錠暫時租借,村長倒也樂見其成。

  雲若聽得那是一個肉疼:「這個敗家子,我們也住不了多久,居然直接給了金子出去。」

  慕長庚沒有接話。

  一時半會,怕是走不了的。

  院子不愧是新修的,雲若的房間早就被鋪好了,裡面東西也妥帖備著,一看就是慕長庚的手筆。

  雲若轉悠了一圈,最後在灶房看見了樓見月。

  阿金蹲在灶膛口添柴火,把火燒得又大又旺,橘紅的火舌舔著鍋底,樓見月正把一堆菜往鍋里倒。

  準確地說,是一堆切得慘不忍睹的菜,白的紅的混在一處。

  油鍋滋啦一聲炸開,樓見月嚇得往後一蹦。

  「來火!」

  「公子,這火可不能再大了,待會兒菜就糊了!」阿金急得直喊。

  正說著,一陣濃煙猛地躥起來,灶房瞬間一片混亂。

  樓見月被嗆得直咳嗽,眼淚都快下來了,袖子一揮想掐個淨風訣,又怕把灶台掀了,只能狼狽地撲騰著扇煙。

  雲若看不下去了,靠在門框邊抱臂:「你擱這兒幹嘛呢?」

  「若兒啊,」樓見月抹了把臉,一道灰印子從眉骨拉了下來,活像只花貓,「這不是太久沒見了,為兄想親自下廚,給你接風洗塵。」

  雲若嘴角抽搐了一下,看著那片烏煙瘴氣的灶台和鍋里糊了一半的菜:「我看你這是想直接送我上西天。」

  「你少看不起人了!勝敗乃兵家常事,我馬上就快做好了,你且等著用餐吧!」

  「我來吧。」

  慕長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雲若回頭,只見他已經將袖子攏了起來,露出兩截線條利落的小臂,袖口規規矩矩地卷到肘彎,用一根細繩繫著。

  他走到灶台前掃了一眼樓見月的傑作,面上沒什麼表情,但云若分明看見他眉心極輕地跳了一下。

  樓見月退到一邊上下打量他:「你行嗎?」

  不止樓見月懷疑,雲若也同樣懷疑:「慕阿辭,要不我來吧?」

  她以前當社畜的時候雖然也不怎麼下廚,但總歸做出的東西能夠下口。

  「無妨。」慕長庚將她往外推。

  「要不我給你打個下手?」

  這兩個可都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主,雲若是真不敢把這項活計交出去。

  慕長庚眸色沉沉,語調平緩,卻裹挾著難以言說的悵然:「阿若可是不信我?」

  雲若頓時感覺自己真該死啊,不管能不能吃,不能讓人喪失出發的勇氣。

  「信,我包信的。」

  阿金在灶膛邊舉起手:「公子,我留下來給您添火吧,我燒火燒得可好了!」

  「有勞。」

  樓見月被轟出了灶房,蹲在廊下灰頭土臉地拿袖子扇風。

  雲若本想留下來看看,但慕長庚已經背過身開始切菜了。

  刀落得又快又穩。

  他垂著眼,側臉被灶火和暮光揉成一幅安靜的畫。

  雲若忽然覺得自己杵在那兒反倒礙事,便退了出來,跟樓見月一塊兒坐在廊下等。

  沒了樓見月添亂,一切都有條不紊起來了。

  灶間傳來油鍋的滋啦聲,間或伴著阿金添柴的動靜和慕長庚偶爾低低說一句「慢些添火」。

  雲若怎麼也沒想到,曾經金尊玉貴的王府世子,如今洗手做起羹湯來,也尤為得心應手。

  她忍不住又探頭去看了一眼。

  慕長庚正往鍋里下菜,鍋鏟在他手裡使出來居然有幾分行雲流水的意思。

  他微微弓著背,下頜的線條在灶火里柔和了幾分,圍裙的繫繩在腰後打了個規整的結,將那截窄腰勾勒得清清楚楚。

  簡直……賢惠。

  雲若認可地點了點頭。

  很快,一盤又一盤的菜端進了堂屋。

  一道清炒時蔬,一道筍乾燒肉,一碟涼拌木耳,外加一盆熱氣騰騰的蛋花湯。

  賣相算不上多精緻,顏色倒是清清爽爽的,瞧著就讓人有胃口。

  「你先嘗。」樓見月還是不信任慕長庚,開始攛掇雲若。

  在慕長庚略顯期待的注視下,雲若頂著壓力抬起了筷子,夾了一根青菜。

  她都做好了就算做得再難吃也要昧著良心夸下去的打算了。

  結果菜一入口,味道意外得好。

  清甜爽脆,鹹淡恰到好處,連油鹽的分量都拿捏得精準。

  「好吃!」雲若眼睛都亮了,又夾了一大筷入口,腮幫子鼓鼓的,「沒看出來啊慕阿辭,有兩把刷子嘛!」

  樓見月一臉狐疑:「真的假的?你不會是想誆騙小爺我吧?」

  「愛信不信。」雲若拿起一個蒸紅薯吃,「這紅薯蒸的剛剛好。」

  「喂喂喂,你這誇得就太牽強了吧?」

  「哪裡牽強了,你就是嫉妒慕阿辭賢惠。」

  「我嫉妒他?分明是你偏心眼,你這心都偏到哪裡去了。」

  在吵吵鬧鬧中,幾人用著餐,堂屋暖亮,一片和樂。

  阿金是頭一次見這種狀況,只覺得新奇,跟著一塊笑。

  飯是慕長庚做的,最後的洗碗工作自然就落在了樓見月身上。

  他有修為,掐了個訣就能解決。

  雲若端了盤特意讓慕長庚盛出來的紅薯,朝院外走去。

  慕長庚一直在若有若無地關注著雲若,自然一眼便注意到了。

  雲若剛到村里,跟誰都不相熟,說明不是給村內的人。

  短短几日,她身邊,又有了別人麼?

  想到這裡,慕長庚嘴角那點弧度慢慢平了下去。

  燈籠的昏光從側面打過來,在他眼窩處壓出一片薄薄的陰影。

  那張臉上分明沒什麼變化,周身的氣息卻像忽然沉了幾分。

  他倚在堂屋門框邊,目光沉沉地追著那道背影,有幾分說不清的陰鬱。

  他一時心亂如麻,明知不該,可還是偷偷跟在了雲若身後,在遠處看著她。

  這會兒雨已經停了,但天上依舊悶雷滾滾,不知何時又會下下來。

  雲若停在了離他們小院不遠的地方,將盤子放在了一塊大石上。

  「吃了飯就早些回去吧,不要再跟著我了。」

  雲若轉身卻看到慕長庚站在不遠處的燈籠下,面容昳麗,身形修長,像是攝人精魂的妖鬼。

  「慕阿辭?」她走到他跟前,「你怎麼在這裡?」

  「湊巧散散步。」

  可他的視線卻是越過雲若,落在了那大石上。

  上面的一盤紅薯,已經不見了。

  「……哦哦,那一起回去吧。」

  慕長庚收回視線,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

  腳步落在她身後,不緊不慢。

  **

  入了夜,三人都回到了自己房中,阿金也回了家去。

  慕長庚在床上盤膝坐下,閉目調息。

  往常在此處打坐半個時辰便能通體舒暢,可今日卻有些不一樣。

  丹田裡的氣像是被什麼攪亂了,怎麼也沉不下去。

  他強行運功,真氣卻忽然出岔了。

  慕長庚悶哼一聲,額角滲出一層薄汗,強行將那縷走偏的氣機拽回來,勉強穩住內府。

  靈力在經脈里衝撞了兩下才漸漸平復,可那股煩亂仍盤在心口,揮之不去。

  「嘖。」

  「就這點出息?打坐都能走火入魔。」

  慕長庚睜開眼,眉眼染著些許戾氣。

  「又是你在蠱惑我的心神?」

  戒靈無語了,「臭小子,老夫可不背這鍋,分明是你自己偏執成性,一直惦記著那小丫頭!」

  燭火在案上輕輕跳了一下,映著他的臉,眉間那道淺淺的褶痕還沒完全鬆開。

  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掌心,那朵金蓮在昏暗中泛著溫潤的光,像一朵真的蓮花,花瓣的紋路細密清晰,微微搏動著。

  戒靈盯著這印記看了幾秒,「上次就想說了,這印記我感覺格外熟悉,好像以前在哪裡見過……」

  慕長庚合上手掌,將金蓮的光芒攏進拳心。

  「與你無關。」

  戒靈:「嘖,真小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