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進入識海
「逍遙啊，我只是單純想來修個劍，怎麼就扯上這種勞什子事上了。」
逍遙在鞘里悶了一會兒。
「嚴格來說，你找寂梧修劍，和外面打仗要他鑄神兵，本質上是同一件事。」
「什麼同一件事？」
「都得他醒過來。」
雲若噎了一下，沒好氣地伸手彈了下劍鞘。
「你倒是會總結。」
她扭頭看向寂梧。
他還是那個姿勢，跪伏著，頭顱低垂，隕星鐵鏈從肩頭垂落，在地上堆出暗沉的弧度。
呼吸比先前沉穩了些。
雲若盯著他看了半晌。
「你說他到底能不能聽見我說話？」
「神魂受創，五感封閉。」逍遙說，「但也不是完全聽不見。神識深處或許還有一絲感知，就像人在溺水時能聽見岸上的聲音，只是醒不過來。」
「那就是聽得見。」
雲若往他面前挪了挪，盤腿坐正，清了清嗓子。
「寂梧。」
沒反應。
「寂梧大師。」
沒反應。
「那個，我知道你可能聽得見，也可能聽不見。但有些話我還是得說。」
她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
「你鑄的法器被魔神搶了，殺了很多人。這事我聽棲沉說了。」
銅柱間的人影毫無動靜。
「但我覺得吧，這事兒真不能全怪你。」
雲若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跟人嘮嗑，「你鑄法器是為了鎮魔，又不是為了殺人。刀能切菜也能殺人，總不能因為有人拿刀切了人，就把打鐵的抓起來抵命吧？」
「……你這比方打得真難聽。」逍遙插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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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
她繼續道：「當然了，死了那麼多人，你心裡過不去，我理解。換了我，我也難受。但難受歸難受，你把自己鎖在這兒一百年，天天挨雷劈，那些死去的人就能活過來嗎？」
塔內只有鬼火飄蕩的細微聲響。
「不能。」她自己回答了自己，「你在這兒受罰，不是在贖罪，是在逃避。」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隕星鐵鏈似乎極輕微地顫了一下。
雲若眼睛一亮，但湊近了看，寂梧依舊闔著眼，面容沒有任何變化。
她沒有戳破，重新坐回去。
私密馬賽寂梧先生，我現在要開始道德綁架你了。
對付這種道德感極強的人，她實在沒好招了。
「對了，你知道外面在打仗嗎？」她單手托腮，「仙魔戰線退到滄瀾關了，再退就打到中天界了。棲沉說，只有你能在一個月內鑄成神兵。」
「幾十萬人的命，跟你鑄的那件法器害死的人，其實是同一筆帳。」
她的聲音輕了一些。
「你要是真覺得罪孽深重，就出去把那些魔崽子打回去。救下的人，總能抵上一些。」
「在這兒蹲著，不算數。」
寂梧還是沒有醒。
但云若注意到，他那隻被鬼火灼傷的手，指尖似乎極輕微地蜷了一下。
她當作沒看見，打了個哈欠。
「行了，今天先說到這兒。你慢慢想，我睡一覺。」
她側身蜷回銅柱旁，找了個相對舒服的姿勢，闔上眼。
鬼火又飄了過來。
那隻懸在膝上的手動了動，像是又要抬起來。
雲若閉著眼，嘟囔了一句：「別擋了，它們燒不到我。你那手都成那樣了，省點力氣吧。」
塔內很靜。
很久之後，一聲幾不可聞的鐵鏈輕響，那隻手緩緩落了回去，沒有再抬起來。
雲若做了一個夢。
她站在一片開闊的山巔，腳下是翻湧的雲海，風很大。
雲海盡頭站著一個人。
白衣勝雪，長發未束，負手而立，背對著她。
那人周身的氣息很淡。
「你是誰？」她問。
那人沒有轉身。
「你不該來的。」聲音很輕，被風吹得七零八落，「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那我該在哪兒？」
「回去。」
雲若想往前走，腳卻像生了根。
她低頭看，發現腳下的山巔正在開裂，裂縫中有紫金色的雷光湧上來，像無數條蛇纏繞住她的腳踝。
她一抬頭，那人終於側過半邊臉。
琉璃色的眸子，蒼白的面容。
是寂梧。
但又不太像。
夢裡的他沒有跪伏，沒有鐵鏈，沒有雷罰燒灼的痕跡。
他站得筆直，不卑不亢。
可那雙眼睛裡的荒蕪，和塔中那個殘破的人一模一樣。
「還不明白嗎？」他說，「我出不去。」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出去。」
雷光吞噬了一切。
**
雲若猛地睜開眼。
心跳得很快，後背沁出一層薄汗。
她怔怔地看著頭頂幽暗的塔壁，紫金雷紋在腳下安靜地伏著，一閃一閃。
是夢。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揉了揉臉。
寂梧還在原來的位置，一動不動。
但她總覺得哪裡不對。
她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發現，他呼吸節奏變了。
先前是淺而均勻的，像一潭死水。
此刻卻微微急促了些，胸口起伏的幅度比之前大，眉心也蹙著，像是在承受什麼痛苦。
「寂梧？」
雲若湊過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冰涼的，比她上次碰到時更冷。
「逍遙，他怎麼了？」
逍遙的聲音也凝重起來：「神魂在波動。他可能在做噩夢。」
「神魂受創的人還會做噩夢？」
「比常人更容易。」
「殘破的神魂被困在自己的識海里，那些他不願面對的東西，會反覆出現。」
雲若看著他緊蹙的眉頭。
那張蒼白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除平靜之外的表情。
他的嘴唇在動。
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雲若湊近了些，才聽見幾個破碎的字音。
「……是我的錯……」
「……別……」
這人咋就這麼軸呢？
她沒有猶豫，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隻手冰涼，灼痕未愈。
「寂梧？大哥？能聽見我說話嗎？那不是你的錯。」
塔內的鬼火安靜地飄著，幽綠的光映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寂梧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眉心也舒展開了。
雲若鬆了口氣，卻沒有鬆手。
她就那麼坐著，靠著銅柱，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握著他的，百無聊賴地看鬼火轉圈。
「逍遙。」
「嗯？」
「你說他要是一直不醒，我就這麼跟他耗三天？」
「樂觀了，棲沉說的期限是三天，又不是說三天後他一定能醒。」
「那我出去怎麼跟人交代？」
「抱歉，你們的鑄兵師死活不肯醒？」
逍遙：「你的擔心有點多餘了，你能不能出去都是個問題。」
雲若：「……」
朋友，你說話真糙，怪不得我不愛聽。
「你可以試試別的法子。」
「什麼法子？」
「他不是普通的神魂受創。他是自己把自己關起來了。」逍遙的聲音少見地認真，「你光跟他說話沒用，他的神識縮在最深處，外面的聲音只能透進去一絲半點。你得進去。」
「進去？進哪兒？」
「他的識海。」
雲若愣了一下。
「你瘋了？他是頂級煉器師，神魂雖然殘破，但底子還在。我一個半吊子闖進去，萬一被他的神識反噬怎麼辦？」
「所以說有風險。」逍遙頓了頓，「但你是昭夏神女的軀體，神息已經跟他的神魂產生了共鳴。你渡給他的那口氣，就是一把鑰匙。換了別人，想進還進不去。」
雲若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
「進去了之後呢？」
「找到他困住自己的那道心鎖，想辦法解開。」
「怎麼解？」
怎麼一個個都說得這麼抽象？可否具體？
「我不知道。」逍遙說得坦然，「每個人的心鎖都不一樣，得你自己看了才知道。」
雲若翻了個白眼。
「你可真靠譜。」
嘴上這麼說，她卻沒有拒絕。
她盯著寂梧的臉看了一會兒。
那張臉蒼白清絕，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看著不像個能鑄造絕世法器的聖人，倒像個困極了終於睡著的普通人。
她深吸一口氣。
「行吧。」
她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坐得更穩，另一隻手也覆了上去，雙手包住他的手。
「怎麼進？」
「閉眼。用神息順著你們交握的地方探進去，不要用力，順著他的氣息走。像水流進裂縫，不要硬闖。」
雲若閉上眼。
神息自丹田升起，沿著經脈緩緩流動，流過手臂，流過掌心，一點一點地滲入他冰涼的指尖。
起初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片虛無的灰。
然後，灰中出現了一點光。
很微弱，像深巷盡頭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雲若的意識朝那道光靠了過去。
越來越近。
光散開了。
然後，她看見了一片火海。
逍遙在鞘里悶了一會兒。
「嚴格來說，你找寂梧修劍，和外面打仗要他鑄神兵，本質上是同一件事。」
「什麼同一件事？」
「都得他醒過來。」
雲若噎了一下，沒好氣地伸手彈了下劍鞘。
「你倒是會總結。」
她扭頭看向寂梧。
他還是那個姿勢，跪伏著，頭顱低垂，隕星鐵鏈從肩頭垂落，在地上堆出暗沉的弧度。
呼吸比先前沉穩了些。
雲若盯著他看了半晌。
「你說他到底能不能聽見我說話？」
「神魂受創，五感封閉。」逍遙說，「但也不是完全聽不見。神識深處或許還有一絲感知，就像人在溺水時能聽見岸上的聲音，只是醒不過來。」
「那就是聽得見。」
雲若往他面前挪了挪，盤腿坐正，清了清嗓子。
「寂梧。」
沒反應。
「寂梧大師。」
沒反應。
「那個，我知道你可能聽得見，也可能聽不見。但有些話我還是得說。」
她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
「你鑄的法器被魔神搶了，殺了很多人。這事我聽棲沉說了。」
銅柱間的人影毫無動靜。
「但我覺得吧，這事兒真不能全怪你。」
雲若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跟人嘮嗑，「你鑄法器是為了鎮魔，又不是為了殺人。刀能切菜也能殺人，總不能因為有人拿刀切了人，就把打鐵的抓起來抵命吧？」
「……你這比方打得真難聽。」逍遙插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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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
她繼續道：「當然了，死了那麼多人，你心裡過不去，我理解。換了我，我也難受。但難受歸難受，你把自己鎖在這兒一百年，天天挨雷劈，那些死去的人就能活過來嗎？」
塔內只有鬼火飄蕩的細微聲響。
「不能。」她自己回答了自己，「你在這兒受罰，不是在贖罪，是在逃避。」
這句話說出口的瞬間，隕星鐵鏈似乎極輕微地顫了一下。
雲若眼睛一亮，但湊近了看，寂梧依舊闔著眼，面容沒有任何變化。
她沒有戳破，重新坐回去。
私密馬賽寂梧先生，我現在要開始道德綁架你了。
對付這種道德感極強的人，她實在沒好招了。
「對了，你知道外面在打仗嗎？」她單手托腮，「仙魔戰線退到滄瀾關了，再退就打到中天界了。棲沉說，只有你能在一個月內鑄成神兵。」
「幾十萬人的命，跟你鑄的那件法器害死的人，其實是同一筆帳。」
她的聲音輕了一些。
「你要是真覺得罪孽深重，就出去把那些魔崽子打回去。救下的人，總能抵上一些。」
「在這兒蹲著，不算數。」
寂梧還是沒有醒。
但云若注意到，他那隻被鬼火灼傷的手，指尖似乎極輕微地蜷了一下。
她當作沒看見，打了個哈欠。
「行了，今天先說到這兒。你慢慢想，我睡一覺。」
她側身蜷回銅柱旁，找了個相對舒服的姿勢，闔上眼。
鬼火又飄了過來。
那隻懸在膝上的手動了動，像是又要抬起來。
雲若閉著眼，嘟囔了一句：「別擋了，它們燒不到我。你那手都成那樣了，省點力氣吧。」
塔內很靜。
很久之後，一聲幾不可聞的鐵鏈輕響，那隻手緩緩落了回去，沒有再抬起來。
雲若做了一個夢。
她站在一片開闊的山巔，腳下是翻湧的雲海，風很大。
雲海盡頭站著一個人。
白衣勝雪，長發未束，負手而立，背對著她。
那人周身的氣息很淡。
「你是誰？」她問。
那人沒有轉身。
「你不該來的。」聲音很輕，被風吹得七零八落，「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那我該在哪兒？」
「回去。」
雲若想往前走，腳卻像生了根。
她低頭看，發現腳下的山巔正在開裂，裂縫中有紫金色的雷光湧上來，像無數條蛇纏繞住她的腳踝。
她一抬頭，那人終於側過半邊臉。
琉璃色的眸子，蒼白的面容。
是寂梧。
但又不太像。
夢裡的他沒有跪伏，沒有鐵鏈，沒有雷罰燒灼的痕跡。
他站得筆直，不卑不亢。
可那雙眼睛裡的荒蕪，和塔中那個殘破的人一模一樣。
「還不明白嗎？」他說，「我出不去。」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出去。」
雷光吞噬了一切。
**
雲若猛地睜開眼。
心跳得很快，後背沁出一層薄汗。
她怔怔地看著頭頂幽暗的塔壁，紫金雷紋在腳下安靜地伏著，一閃一閃。
是夢。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揉了揉臉。
寂梧還在原來的位置，一動不動。
但她總覺得哪裡不對。
她盯著他看了幾息，忽然發現，他呼吸節奏變了。
先前是淺而均勻的，像一潭死水。
此刻卻微微急促了些，胸口起伏的幅度比之前大，眉心也蹙著，像是在承受什麼痛苦。
「寂梧？」
雲若湊過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
冰涼的，比她上次碰到時更冷。
「逍遙，他怎麼了？」
逍遙的聲音也凝重起來：「神魂在波動。他可能在做噩夢。」
「神魂受創的人還會做噩夢？」
「比常人更容易。」
「殘破的神魂被困在自己的識海里，那些他不願面對的東西，會反覆出現。」
雲若看著他緊蹙的眉頭。
那張蒼白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除平靜之外的表情。
他的嘴唇在動。
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雲若湊近了些，才聽見幾個破碎的字音。
「……是我的錯……」
「……別……」
這人咋就這麼軸呢？
她沒有猶豫，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隻手冰涼，灼痕未愈。
「寂梧？大哥？能聽見我說話嗎？那不是你的錯。」
塔內的鬼火安靜地飄著，幽綠的光映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寂梧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眉心也舒展開了。
雲若鬆了口氣，卻沒有鬆手。
她就那麼坐著，靠著銅柱，一隻手撐著下巴，另一隻手握著他的，百無聊賴地看鬼火轉圈。
「逍遙。」
「嗯？」
「你說他要是一直不醒，我就這麼跟他耗三天？」
「樂觀了，棲沉說的期限是三天，又不是說三天後他一定能醒。」
「那我出去怎麼跟人交代？」
「抱歉，你們的鑄兵師死活不肯醒？」
逍遙：「你的擔心有點多餘了，你能不能出去都是個問題。」
雲若：「……」
朋友，你說話真糙，怪不得我不愛聽。
「你可以試試別的法子。」
「什麼法子？」
「他不是普通的神魂受創。他是自己把自己關起來了。」逍遙的聲音少見地認真，「你光跟他說話沒用，他的神識縮在最深處，外面的聲音只能透進去一絲半點。你得進去。」
「進去？進哪兒？」
「他的識海。」
雲若愣了一下。
「你瘋了？他是頂級煉器師，神魂雖然殘破，但底子還在。我一個半吊子闖進去，萬一被他的神識反噬怎麼辦？」
「所以說有風險。」逍遙頓了頓，「但你是昭夏神女的軀體，神息已經跟他的神魂產生了共鳴。你渡給他的那口氣，就是一把鑰匙。換了別人，想進還進不去。」
雲若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交握的手。
「進去了之後呢？」
「找到他困住自己的那道心鎖，想辦法解開。」
「怎麼解？」
怎麼一個個都說得這麼抽象？可否具體？
「我不知道。」逍遙說得坦然，「每個人的心鎖都不一樣，得你自己看了才知道。」
雲若翻了個白眼。
「你可真靠譜。」
嘴上這麼說，她卻沒有拒絕。
她盯著寂梧的臉看了一會兒。
那張臉蒼白清絕，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看著不像個能鑄造絕世法器的聖人，倒像個困極了終於睡著的普通人。
她深吸一口氣。
「行吧。」
她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坐得更穩，另一隻手也覆了上去，雙手包住他的手。
「怎麼進？」
「閉眼。用神息順著你們交握的地方探進去，不要用力，順著他的氣息走。像水流進裂縫，不要硬闖。」
雲若閉上眼。
神息自丹田升起，沿著經脈緩緩流動，流過手臂，流過掌心，一點一點地滲入他冰涼的指尖。
起初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片虛無的灰。
然後，灰中出現了一點光。
很微弱，像深巷盡頭一盞快要熄滅的燈。
雲若的意識朝那道光靠了過去。
越來越近。
光散開了。
然後，她看見了一片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