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蓋口偏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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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蓋口偏緊

  南風小桌上的三隻竹盒,昨晚收檔前還擺得齊齊整整。

  阿標特意拿乾淨布擦了一遍桌面,又把三隻盒子按A檔樣的位置排好。

  左邊那隻顏色淺一點,竹紋細,蓋口順。

  中間那隻顏色偏深,盒身穩,底子壓得漂亮。

  右邊那隻,是麥師傅親手挑出來的,蓋合得最緊,邊口磨得最細,阿標昨晚還拿起來看了好幾次,越看越覺得它像樣。

  他甚至覺得,這隻盒子要是擺在友誼商店裡,也能挺起腰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完全亮。

  文昌路口的騎樓底下灰濛濛的,涼茶鋪門板還沒卸,珍姐的煤爐剛點著,火苗在爐膛里紅了一點,又被風壓下去。

  阿標先到。

  他肩上搭著毛巾,手裡拎著兩桶水,走到小方桌邊,習慣性先看藍皮本,再看樣品。

  三隻竹盒還在。

  他鬆了口氣。

  前幾日紅黃簽、藍皮本、候選筐、樣品照片,把他折騰怕了。現在看見東西還在原位心裡就先踏實一半。

  他拿起第一隻盒子。

  蓋子一掀。

  順。

  他又拿第二隻。

  也順。

  輪到第三隻,他手指扣住盒蓋邊,往上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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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開。

  阿標愣了一下。

  以為自己沒拿穩,換了只手,又輕輕一掀。

  還是沒開。

  他心裡「咯噔」一下,力氣不自覺大了些。

  盒蓋發出很輕的一聲。

  咔。

  聲音不大。

  可在凌晨的文昌路口,像有根竹蔑直接崩在阿標心口。

  珍姐正在爐邊調火,聽見那聲,抬頭看過來。

  「你掰腸粉呢?竹盒能這麼掰?」

  阿標手一僵,趕緊把盒子放回桌上。

  「我沒用力。」

  珍姐走過來,用手背碰了碰盒蓋,又看了他一眼。

  「沒用力它會響?」

  阿標嘴唇動了動。

  他真沒敢大力。

  可剛才那一下,要是外賓在場,要是盒蓋真裂了,這張桌子上的話就不好說了。

  林耀東從巷口進來,手裡拿著昨晚夾好的藍皮本副頁。

  他看阿標臉色,就知道出事了。

  「哪只?」

  阿標指了指右邊那隻。

  「昨晚最順那隻。今朝打不開。」

  林耀東沒有急著伸手去掰。

  他先看桌面。

  三隻盒的位置沒變。

  昨晚壓在盒邊的紙條還在。

  桌面乾淨,沒有水漬。

  他才把那隻盒子拿起來,手指沿著蓋口摸了一圈。

  竹子表面比昨晚重一點。

  不是重量變重。

  是手感變了。

  昨晚乾爽,今天帶了點潮意,指腹貼上去,像摸到一層薄薄的水氣。

  他沒有掀蓋,只把盒子重新放回桌上。

  然後翻開藍皮本。

  阿標看見他拿筆,下意識湊過去。

  林耀東寫:

  A檔竹盒一隻,靜置一夜後蓋口偏緊,待覆查。

  阿標看著那行字,忍不住問:「東哥,不寫打不開?」

  「沒完全打不開。」

  「那寫蓋口偏緊?」

  「嗯。」

  「要是等下又打不開呢?」

  「再寫。」

  阿標不說話了。

  他現在已經知道,有些話不能一出口就寫死。

  寫「打不開」,這隻盒子就像壞了。

  寫「偏緊」,它還有複查的位置。

  劉大頭的門板正好卸到一半,他探出頭來。

  「又點啊?天都未光,你們又開始審竹盒?」

  珍姐涼涼看他一眼。

  「你涼茶壺昨晚沒洗?」

  劉大頭立刻把頭縮回去。

  過了一會兒,又端著壺出來,裝作路過。

  「我就是關心下廣州小東西。」

  阿標沒心思同他鬥嘴,盯著那隻竹盒。

  「東哥,麥師傅會不會罵我們?」

  「會。」

  林耀東答得太快,阿標臉都垮了。

  珍姐把蒸屜往鍋上一架,淡淡說:「罵就聽。東西是人家做的,問題是你們要拿出去的。兩頭都不能裝聽不見。」

  這句話很珍姐。

  不幫誰。

  但刀口正。

  太陽剛從騎樓縫裡漏一點光,麥師傅就來了。

  不是林耀東讓人去叫的。

  他自己來。

  老頭手裡拎著一隻布袋,袋裡露出半截竹尺和砂紙,進門先看桌上的三隻盒,再看林耀東寫在藍皮本上的那行字。

  他眼睛一下沉了。

  「蓋口偏緊?」

  阿標下意識往後站半步。

  麥師傅拿起那隻盒子,手指一扣。

  沒開。

  他眉頭一皺,換了個角度,手腕輕輕一轉。

  開了。

  阿標眼睛一亮。

  「開了!」

  麥師傅瞪他。

  「開了就沒事?」

  阿標立刻閉嘴。


  這次合得比昨晚緊。

  他不急不慢,把盒子擱回桌面。

  「廣州天濕。竹子吃水。蓋口緊一點,正常。」

  阿標忍不住:「正常也不能讓外賓用力掰啊。」

  麥師傅看他一眼。

  阿標又退半步。

  林耀東沒有跟麥師傅頂。

  他把藍皮本轉過去,讓麥師傅看那行字。

  「所以沒寫壞,寫偏緊。」

  麥師傅哼了一聲。

  「你寫了,外貿公司看見,不還是說我盒子有毛病?」

  「不寫,外賓手裡開不開,才叫毛病。」

  麥師傅手裡的竹尺停了一下。

  林耀東說:「寫清楚,它就是竹子的脾氣。不寫清楚,到別人手裡,就是我們沒看出來。」

  這句話落下,小方桌邊靜了一瞬。

  劉大頭站在涼茶鋪門口,難得沒有插話。

  陳玉珍剛從巷口過來,手裡還拿著給林耀東改襯衫剩下的一截白布,聽見這句,看了那隻竹盒一眼。

  「竹子吃水,有什麼奇怪?衣櫃門回南天還脹呢。昨晚能開,今朝緊,說明昨晚沒看完。」

  麥師傅轉頭看她。

  陳玉珍一點不怵。

  「我講錯?」

  麥師傅沒答。

  陳玉珍走到桌邊,摸了摸盒蓋,又摸了摸自己那截布。

  「布也一樣。剛熨完平,放一夜又皺。你要賣給人家,不能只讓人看剛熨完那一刻。」

  阿標聽得眼睛慢慢亮了。

  這話他懂。

  比什麼狀態、批次、靜置都好懂。

  剛熨完的布,和穿出去的布,不是一回事。

  剛磨完的竹盒,和放一夜的竹盒,也不是一回事。

  林耀東把藍皮本翻到空白處,寫下兩個小字。

  靜置。

  阿標盯著那兩個字。

  「東哥,什麼意思?」

  「做完不馬上定A檔。放一夜,第二天再看。」

  麥師傅立刻皺眉。

  「那三套樣今天怎麼看?外貿公司不是催?」

  「催的是樣,不是催我們把問題藏起來。」

  麥師傅沒說話。

  林耀東看著桌上那隻偏緊的竹盒。

  「麥師傅,今天先不判它掉檔。回竹器社,看是不是只有這一隻,還是一批都會這樣。」

  阿標馬上說:「我也去。」

  林耀東看他。

  「早餐呢?」

  阿標一僵。

  珍姐把蒸布鋪平,頭也沒抬。

  「他留一陣,早市我看著。等高峰過了再走。」

  劉大頭立刻接:「我也幫忙看隊。」

  珍姐看他。

  「你看住你涼茶壺就行。」

  劉大頭摸了摸鼻子,不說話了。

  早市開起來後,文昌路口照樣熱鬧。

  賣菜阿婆來買粥,一眼看見桌上少了一隻竹盒。

  「又給洋人拿走了?」

  阿標正收錢,嘴剛張開,又想起梁主任說的「嘴要穩」。

  他硬生生把話吞回去。

  「複查。」

  阿婆沒聽懂。

  「復咩?」

  珍姐把一碟腸粉推過去。

  「竹子睡一夜,起床脾氣不好。拿去看病。」

  阿婆樂了。

  「竹盒也有脾氣?」

  劉大頭在旁邊涼涼道:「現在南風桌上的東西,哪個沒脾氣?」

  街坊笑了一陣。

  阿標卻沒笑。

  他手裡找錢,眼睛還在藍皮本那兩個字上。

  靜置。

  這兩個字看著輕。

  可一寫上去,南風以後每隻A檔竹盒都得多等一夜。

  多一夜,外貿公司會催。

  麥師傅會煩。

  街坊會問。

  外賓不一定懂。

  但不多這一夜,今天這隻盒子的「咔」聲,就會一直卡在他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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