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同泰寺進奏
以往蕭衍每次入同泰寺，短則一月，長則三五月乃至半年。
期間形成一套固定流程。
禮佛、拜懺、設齋與眾僧同食，挑選吉日升座講經，與各地入京高僧論辯義理，勘定經文......
蕭衍還會把提前準備好的財物、田產、珍寶捐給寺院，若有金身佛像新鑄成，也會親自主持開光事宜。
洛陽永寧寺佛塔毀於戰火，蕭衍就尋思著，要把同泰寺里的九級浮圖加高到十二級。
若是遇上白衣居士傅翕，也就是名傳江南的善慧大士正巧也在寺內講經，蕭衍就會和他不分白晝地談佛論理。
如果時間充裕，蕭衍還會召開一次無遮大會，僧俗無分貴賤，均可參加，期間齋供、講經、祈福法事眾多，一次大會通常聚集數萬人，耗時數月。
不過這一次，蕭衍入寺短短几日，卻有些心神不寧。
晌午才和眾僧用過齋食，得知羊侃、傅岐、伏岩、陳昕四人覲見，他便連僧衣也顧不上脫，匆匆趕回精舍接見。
見禮過後，羊侃率先呈上奏疏，裡邊有詳細的案情報告和分析結果。
蕭衍一邊聽他稟奏，一邊翻閱章疏。
羊侃不時抬眼觀察天子臉色，發覺其神色如常，並無任何憤怒意外。
羊侃心中一凜，果如蕭昱所料，天子十有八九早知案情真相！
豫章嗣王府里，一定有天子耳目！
可笑邵陵王蕭綸處事不密，一頭撞上天子布置的眼線。
想想也不奇怪，豫章嗣王蕭棟尚且年幼，天子對他時有過問，特意安排人手看護也不足奇。
只是此事天子做得極其隱秘，竟瞞過了所有人。
羊侃說完，輪到傅岐進奏。
老廷尉還未說上兩句，蕭衍合上章疏打斷道：「蕭綸、蕭堅關押在何處？」
伏岩忙道：「啟稟陛下，邵陵王監禁在制局內署，汝南侯羈押在廷尉詔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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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衍微一點頭，對此分別監押的安排表示滿意。
「太醫署怎麼說？」蕭衍又問。
傅岐道：「經太醫查驗可以確定，從汝南侯府上搜出的青布短衣上，的確曾私藏過藜蘆！」
蕭衍默然，臉色明顯不太好看。
「劉福通、保奴兒可招供了？」蕭衍沉聲道。
陳昕答道：「啟稟陛下，二人對自身罪行供認不諱！」
陳昕上前兩步，將一份奏疏呈上蕭衍身前案頭。
蕭衍也不翻看，沉默了會，又問道：「此案內情，除了卿四人，豫章嗣王母子及府中屬官，朱異、蕭昱、邵陵王府，可還有誰知曉？」
四人相互看看，羊侃奏道：「東宮！」
蕭衍看著他：「卿可曾去過東宮？」
「稟陛下，尚未去過！」羊侃如實回答。
「為何不去？」
蕭衍古井不波的眼睛裡，似乎暗藏些許厲色，「朕賜下敕書，又令制局、禁軍協同查案，卿還有何顧慮不成？」
羊侃拜倒：「臣並無顧慮！只因蕭昱告訴臣，此案應當先稟明陛下，再往東宮向太子進奏！」
蕭衍皺了下眉頭，「為何？」
羊侃平靜地道：「蕭昱說，此案與東宮無關，此去乃是奏報案情，並非是查案！」
蕭衍一愣，稍一咀嚼便品出其中味道，撫掌哈哈大笑起來！
「好個蕭昱！竟聰敏如斯！」
羊侃稍鬆口氣，臉上閃過一絲笑。
同時，他心裡竟生出些敬佩。
又被那小子言中了！
東宮在此案里，本質上也屬於受牽連的一方，沒必要強行將其牽扯進來。
天子雖然賜下偌大權柄，可如何使用，對誰使用，卻有大大講究。
蕭昱殺朱彪已然得罪朱異，親手把父兄送進監牢，也算和邵陵王府劃清界限。
如果再冒犯東宮太子，即便有天子照拂，往後的日子也不好過。
東宮肯定是要去一趟的，可什麼時候去就得考慮清楚。
先向天子稟明案情，再去東宮二報，拐一道順滑的彎，含義和性質可就不一樣了.....
蕭昱年紀雖輕卻有一顆玲瓏心，他羊侃若有這份本事，也不至於混不上一個令仆侍中之位.....
恍惚間，羊侃心裡竟有「生子當如蕭三郎」的感慨......
蕭衍笑罷，又道：「此次朕讓你羊祖忻聯手蕭昱這小兒查案，看來還真是用對人了！回去帶上蕭昱，去東宮向太子稟明案情。
朕賜你的敕令尚且有效，該怎麼用，你們一老一小自行商量！」
羊侃呆了呆，陛下這是何意？
難不成還要繼續敲打東宮？
「.....臣遵命~」
羊侃心思惴惴地揖禮，看來還是得回去，和蕭昱商量一番。
「傅卿.....」蕭衍道。
「臣在！」傅岐急忙躬身。
蕭衍看著他，「此案乃典祠令劉福通唆使仆奴所為，有何動機、目的，你會同廷尉三官調查清楚，該夷族斬首的，一個不留！」
傅岐心中一驚，拜首：「臣謹奉詔！」
陛下如此裁定，也就表明不會公開案情真相。
陛下還是一如既往地維護宗室聲譽。
可宗室污點眾多，總是遮遮掩掩，既無法令朝野信服，又無法平息宗室紛爭，更不可能讓那些個天潢貴胄就此安分守己......
傅岐心中嘆息，宗室政爭已成大梁最大最嚴重的一塊瘡疤。
天子對此的處置辦法，就是拼命彌合遮掩......
「中兵參軍事張仲武陰結歹人，意圖趁亂行刺，即刻交廷尉嚴審，從重判處！」蕭衍又沉聲道。
傅岐只得再度領命，廷尉這下可有的忙活了~
蕭衍看了眼陳昕，「逆犯戴子高可有下落？」
陳昕拱手道：「臣當日特地留心搜查過，並未在邵陵王府發現賊人行蹤！」
蕭衍略作沉吟，擺擺手示意他起身。
搜查王府須有明確的中省敕令或者天子口諭，陳昕以緝捕張仲武的名義前往王府，自然不敢大動干戈。
只是戴子高就像他和蕭綸之間的一根刺，此賊一日不歸案，他父子就一日不能消除芥蒂。
「此次伏岩查案有功，特許族中一子赴五經館受業，免其雜役，准予參與射策考試，賞繒帛百匹！」
蕭衍隨口對制局做出表揚和賞賜。
伏岩急忙拜倒：「臣叩謝陛下！」
他不過是吏家出身的寒人，按制，族中子侄沒有資格入五經館讀書。
憑藉這次立功，得到恩赦解除戶別禁錮的機會。
等子侄從五經館學成出仕，就能成為一名流外七班的濁官，仕途終點有可能爬上流內十八班的第一班。
這樣，家族後人就可以連續幾代入五經館讀書，積累數代就有擺脫寒人吏門的機會，成為「寒素」之家。
「諸卿退下吧~」
蕭衍隨口勉勵了幾句，目送眾人拜退。
他獨自坐在精舍內，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件案子也算以一種符合他心意的方式結束。
東宮沒有藉機生事。
蕭綸沒有喪心病狂地把那百餘死士召回建康。
昭明黨人在這件案子裡克制、忍讓。
這些，都讓他在氣憤之餘略感欣慰。
除掉張仲武和那十餘死士，也算給蕭綸一次警告。
至於更多的懲罰，他思前想後還是決定作罷。
「蕭——昱~」
蕭衍回味著這個名字，陰沉臉上浮現出些許笑容。
後輩兒孫里，很久沒有這麼有意思的人了。
旋即他臉色再度冷了下來。
他還要回台城，見一見那個不肖子......
期間形成一套固定流程。
禮佛、拜懺、設齋與眾僧同食，挑選吉日升座講經，與各地入京高僧論辯義理，勘定經文......
蕭衍還會把提前準備好的財物、田產、珍寶捐給寺院，若有金身佛像新鑄成，也會親自主持開光事宜。
洛陽永寧寺佛塔毀於戰火，蕭衍就尋思著，要把同泰寺里的九級浮圖加高到十二級。
若是遇上白衣居士傅翕，也就是名傳江南的善慧大士正巧也在寺內講經，蕭衍就會和他不分白晝地談佛論理。
如果時間充裕，蕭衍還會召開一次無遮大會，僧俗無分貴賤，均可參加，期間齋供、講經、祈福法事眾多，一次大會通常聚集數萬人，耗時數月。
不過這一次，蕭衍入寺短短几日，卻有些心神不寧。
晌午才和眾僧用過齋食，得知羊侃、傅岐、伏岩、陳昕四人覲見，他便連僧衣也顧不上脫，匆匆趕回精舍接見。
見禮過後，羊侃率先呈上奏疏，裡邊有詳細的案情報告和分析結果。
蕭衍一邊聽他稟奏，一邊翻閱章疏。
羊侃不時抬眼觀察天子臉色，發覺其神色如常，並無任何憤怒意外。
羊侃心中一凜，果如蕭昱所料，天子十有八九早知案情真相！
豫章嗣王府里，一定有天子耳目！
可笑邵陵王蕭綸處事不密，一頭撞上天子布置的眼線。
想想也不奇怪，豫章嗣王蕭棟尚且年幼，天子對他時有過問，特意安排人手看護也不足奇。
只是此事天子做得極其隱秘，竟瞞過了所有人。
羊侃說完，輪到傅岐進奏。
老廷尉還未說上兩句，蕭衍合上章疏打斷道：「蕭綸、蕭堅關押在何處？」
伏岩忙道：「啟稟陛下，邵陵王監禁在制局內署，汝南侯羈押在廷尉詔獄！」
TW 看書網解悶好，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蕭衍微一點頭，對此分別監押的安排表示滿意。
「太醫署怎麼說？」蕭衍又問。
傅岐道：「經太醫查驗可以確定，從汝南侯府上搜出的青布短衣上，的確曾私藏過藜蘆！」
蕭衍默然，臉色明顯不太好看。
「劉福通、保奴兒可招供了？」蕭衍沉聲道。
陳昕答道：「啟稟陛下，二人對自身罪行供認不諱！」
陳昕上前兩步，將一份奏疏呈上蕭衍身前案頭。
蕭衍也不翻看，沉默了會，又問道：「此案內情，除了卿四人，豫章嗣王母子及府中屬官，朱異、蕭昱、邵陵王府，可還有誰知曉？」
四人相互看看，羊侃奏道：「東宮！」
蕭衍看著他：「卿可曾去過東宮？」
「稟陛下，尚未去過！」羊侃如實回答。
「為何不去？」
蕭衍古井不波的眼睛裡，似乎暗藏些許厲色，「朕賜下敕書，又令制局、禁軍協同查案，卿還有何顧慮不成？」
羊侃拜倒：「臣並無顧慮！只因蕭昱告訴臣，此案應當先稟明陛下，再往東宮向太子進奏！」
蕭衍皺了下眉頭，「為何？」
羊侃平靜地道：「蕭昱說，此案與東宮無關，此去乃是奏報案情，並非是查案！」
蕭衍一愣，稍一咀嚼便品出其中味道，撫掌哈哈大笑起來！
「好個蕭昱！竟聰敏如斯！」
羊侃稍鬆口氣，臉上閃過一絲笑。
同時，他心裡竟生出些敬佩。
又被那小子言中了！
東宮在此案里，本質上也屬於受牽連的一方，沒必要強行將其牽扯進來。
天子雖然賜下偌大權柄，可如何使用，對誰使用，卻有大大講究。
蕭昱殺朱彪已然得罪朱異，親手把父兄送進監牢，也算和邵陵王府劃清界限。
如果再冒犯東宮太子，即便有天子照拂，往後的日子也不好過。
東宮肯定是要去一趟的，可什麼時候去就得考慮清楚。
先向天子稟明案情，再去東宮二報，拐一道順滑的彎，含義和性質可就不一樣了.....
蕭昱年紀雖輕卻有一顆玲瓏心，他羊侃若有這份本事，也不至於混不上一個令仆侍中之位.....
恍惚間，羊侃心裡竟有「生子當如蕭三郎」的感慨......
蕭衍笑罷，又道：「此次朕讓你羊祖忻聯手蕭昱這小兒查案，看來還真是用對人了！回去帶上蕭昱，去東宮向太子稟明案情。
朕賜你的敕令尚且有效，該怎麼用，你們一老一小自行商量！」
羊侃呆了呆，陛下這是何意？
難不成還要繼續敲打東宮？
「.....臣遵命~」
羊侃心思惴惴地揖禮，看來還是得回去，和蕭昱商量一番。
「傅卿.....」蕭衍道。
「臣在！」傅岐急忙躬身。
蕭衍看著他，「此案乃典祠令劉福通唆使仆奴所為，有何動機、目的，你會同廷尉三官調查清楚，該夷族斬首的，一個不留！」
傅岐心中一驚，拜首：「臣謹奉詔！」
陛下如此裁定，也就表明不會公開案情真相。
陛下還是一如既往地維護宗室聲譽。
可宗室污點眾多，總是遮遮掩掩，既無法令朝野信服，又無法平息宗室紛爭，更不可能讓那些個天潢貴胄就此安分守己......
傅岐心中嘆息，宗室政爭已成大梁最大最嚴重的一塊瘡疤。
天子對此的處置辦法，就是拼命彌合遮掩......
「中兵參軍事張仲武陰結歹人，意圖趁亂行刺，即刻交廷尉嚴審，從重判處！」蕭衍又沉聲道。
傅岐只得再度領命，廷尉這下可有的忙活了~
蕭衍看了眼陳昕，「逆犯戴子高可有下落？」
陳昕拱手道：「臣當日特地留心搜查過，並未在邵陵王府發現賊人行蹤！」
蕭衍略作沉吟，擺擺手示意他起身。
搜查王府須有明確的中省敕令或者天子口諭，陳昕以緝捕張仲武的名義前往王府，自然不敢大動干戈。
只是戴子高就像他和蕭綸之間的一根刺，此賊一日不歸案，他父子就一日不能消除芥蒂。
「此次伏岩查案有功，特許族中一子赴五經館受業，免其雜役，准予參與射策考試，賞繒帛百匹！」
蕭衍隨口對制局做出表揚和賞賜。
伏岩急忙拜倒：「臣叩謝陛下！」
他不過是吏家出身的寒人，按制，族中子侄沒有資格入五經館讀書。
憑藉這次立功，得到恩赦解除戶別禁錮的機會。
等子侄從五經館學成出仕，就能成為一名流外七班的濁官，仕途終點有可能爬上流內十八班的第一班。
這樣，家族後人就可以連續幾代入五經館讀書，積累數代就有擺脫寒人吏門的機會，成為「寒素」之家。
「諸卿退下吧~」
蕭衍隨口勉勵了幾句，目送眾人拜退。
他獨自坐在精舍內，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件案子也算以一種符合他心意的方式結束。
東宮沒有藉機生事。
蕭綸沒有喪心病狂地把那百餘死士召回建康。
昭明黨人在這件案子裡克制、忍讓。
這些，都讓他在氣憤之餘略感欣慰。
除掉張仲武和那十餘死士，也算給蕭綸一次警告。
至於更多的懲罰，他思前想後還是決定作罷。
「蕭——昱~」
蕭衍回味著這個名字，陰沉臉上浮現出些許笑容。
後輩兒孫里，很久沒有這麼有意思的人了。
旋即他臉色再度冷了下來。
他還要回台城，見一見那個不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