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破罐子破摔
蕭綸離開淨居殿，在北掖門外登上革輅車。
王府中兵參軍張仲武一聲喝令，二十名身穿緋色褲褶、外罩裲襠皮甲的持戟武士朝前開道。
其餘傘扇、麾幢儀仗隊伍，簇擁著四馬並行的寬大輅車，浩浩蕩蕩沿北掖門外路往東駛去。
車輿內，蕭堅早已備好冰鎮梅酒。
蕭綸連飲數樽，才稍解口乾舌燥之感。
「阿父，陛下如何說？」蕭堅忍不住問道。
蕭綸脫下朝靴，斜倚著軟榻，沒好氣道：「那老物還跟往常一樣，說話喜歡打隱語，叫人摸不清他的心思！」
聽到父親直呼陛下為「老物」，蕭堅乾咳幾聲，瞟了眼窗外。
張仲武剛好騎馬隨侍一旁，透過小窗聽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一咧，裝作沒聽見，若無其事地往隊伍前走。
「阿父慎言！」
蕭堅低聲提醒，「陛下具體說些什麼？」
蕭綸便把淨居殿內，他和蕭衍的對話，大差不差地複述一遍。
「老物......陛下拿經文考教我，不知是何用意？」
蕭綸擰緊眉頭，「總覺得陛下態度有些古怪，好像知道些什麼.....」
蕭堅文辭也不差，更兼習練弓馬，和阿弟蕭確並稱文武雙全。
但要論及對佛學的研究，他二人加起來也不如蕭綸。
「陛下言語隱晦，究竟是誇讚阿父大義滅親，還是提醒阿父莫要隱瞞實情？」
蕭堅越琢磨越緊張，「陛下不會當真知道些什麼？」
蕭綸道：「這老物百個千個心眼，誰能猜到？事情已經做下，大不了再被削一次王爵好了！」
蕭綸越想越煩躁，同時有些懊悔。
這件事他做得太倉促，以至於到現在，局面似乎有些不受控制。
他實在想不通，究竟是哪個環節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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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罪證都已指向蕭昱，蕭昱業已身陷廷尉詔獄，可天子卻遲遲不做出處置。
這又是為何？
「該死的老物！」蕭綸咬牙切齒地罵咧。
蕭堅只得勸慰道：「阿父即將出鎮郢州，等離開建康，想來就算陛下查到內情，也會主動將此事壓下！」
「怕只怕最後這幾日，又出什麼岔子！」蕭綸嘆道。
蕭堅苦笑，如今只有耐心等候，除此外別無他法。
父子倆大眼瞪小眼沉默了會。
「對了，你不是到東宮探聽消息，可有見到蕭綱？」蕭綸問道。
蕭堅道：「太子到南郊視察農事去了，並未見到。東宮上下對此事三緘其口，未打聽到有用消息。」
「他倒是會給自己找事做！」蕭綸哼了哼。
蕭堅又道：「另外，太子家令徐摛托我帶話給阿父，此前議定的，太子舍人陸昶之女和蕭昱的婚事就此作罷。
過兩日，陸昶會遣人把蕭昱的婚書退回！」
蕭綸道：「這老匹夫生怕受牽連，跑得倒是快！」
在他眼中，蕭昱一個奴婢生的賤子，根本不配他親自為其張羅婚事。
月前，他卸任丹陽尹之職，很快便被授予使持節、都督郢定霍司四州諸軍事、平西將軍、郢州刺史。
太子蕭綱為緩和關係，主動在東宮宴請他以示慶賀。
席間，蕭綱主動提及，為陸昶之女和蕭昱締結婚約。
陸昶是東宮屬官，嫁女給邵陵王三子，也就代表著太子和邵陵王之間的關係有所回暖。
蕭綱主動示好，且此事對他有益無害，蕭綸也就隨口應下。
如今蕭昱「案發」，下了廷尉詔獄，成了待罪之身。
陸昶想要退婚，一點不奇怪。
蕭綸絲毫沒把此事放心上，「先不回府，轉道去尚書令何敬容府上造訪一番！」
蕭堅應了聲，隔著小窗對張仲武吩咐。
很快，邵陵王車駕隊伍沿青溪往南行去......
廷尉詔獄，牢房內。
蕭昱敞開衣襟，露出大片胸膛。
下身所穿的合襠褲，兩條褲腿卷到膝蓋以上。
他坐在木板床邊沿，赤腳踩地。
就這副尊容，仍舊熱得滿頭大汗。
「啪」一聲，蕭昱一巴掌拍在自己右大腿處。
攤開手，一隻黑斑蚊子躺在掌心，還有血漿爆出。
那些可都是他的血。
站在牢房裡的一名中年文士，嘴角明顯抽搐了下。
蕭昱沖他咧嘴笑了笑。
中年文士勉強擠出個笑臉，以作回應。
這位邵陵王府三郎，確實不太聰明的樣子......
蕭昱可不在乎他會如何看自己，大咧咧地打量著他。
此人名叫鮑至，任東宮抄撰學士。
品階不高，甚至不在流內十八班之列。
不過其人卻是蕭綱身邊，大名鼎鼎的「高齋學士」之一。
蕭綱為晉安王出鎮雍州時，曾在幕府延攬文學名士，引為友人。
鮑至就是其一。
這些人職低權微，卻是蕭綱心腹親信，前途不可限量。
當然，他們的前途，還得在蕭綱順利即位以後，才有可能兌現。
蕭昱本不清楚東宮的派系人馬，多虧羊侃帶鮑至來見他之前，提點過幾句。
那日張仲武走後，羊侃告訴他，後面幾日會有不同的人來見他。
今日，是他入住詔獄的第三日。
這位東宮學士果然如期而至。
「鮑君，方才你說，太子殿下不希望我胡言亂語，望我在獄中謹慎說話......
小子愚笨，不明太子用意？
難道是怕我供出與東宮有關之人？」
蕭昱一臉不解地問道。
鮑至一臉驚惶：「少君慎言！慎言吶！萬不可用『供出』二字！
這會讓人誤以為，東宮與投毒案有關！」
蕭昱攤了攤手：「這不就對了！既然東宮和此案無關，又何須托鮑君前來傳話？
東宮如此行為，豈不是有不打自招之嫌？」
鮑至恨不能衝上前捂住他的嘴，一邊偷瞟站在牢房外、面無表情的羊侃，一邊急得直跺腳。
鮑至無奈地瞪著他，壓低聲道：「東宮本就和此案無關，奈何有人或許會藉機生事！
還望少君管好自己的嘴，莫要胡亂攀咬！」
蕭昱道：「可小子我也和此案無關！我並未投毒害人！太子殿下為何不查明實情，還朝堂一個公正？」
鮑至道：「此案上稟天子，由天子親自裁決，東宮如何能插手？」
蕭昱撣撣袖袍，「鮑君稱東宮無權插手，可偏偏鮑君又代表太子前來，這豈不是自相矛盾？」
鮑至一臉愕然，有些啞口無言。
蕭昱拱手笑道：「小子所求不多，請鮑君轉告太子，此案一定另有隱情，只有查明真相，才能免受牽連！
小子在這大獄之內惶恐不安，萬一有人意圖謀害、威逼，說不定小子為保活命，只能說些自己都不願意說的話！
若得東宮庇護一二，至少在案情明朗之前，小子一定會管住這張嘴！」
鮑至又氣又急，瞪著他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
這小子好狂妄、好大膽，竟敢明目張胆地要挾東宮！
自己領命前來對其告誡，不想反被其威脅？
鮑至低喝道：「太子本有意撮合你與陸舍人愛女婚事，可惜你突遭牢獄之災，婚事只能告吹！
可見太子對你並無惡意，還望你好自為之！」
說罷，鮑至深深看了眼蕭昱，袖袍一甩離開牢房。
蕭昱愣住。
陸舍人？
誰啊？
和前身有過婚約？
聽鮑至口氣，在入獄這幾日，他還遭遇了一次「退婚」？
羊侃站在牢房門口，目光古怪地看著他：「公然要挾太子，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了！」
蕭昱笑道：「身陷牢獄，為求自保，別無他法！
既然伸頭是死，縮頭也是死，我還有何好顧慮？」
羊侃定睛看了看他，對他的話不予置評，揮手示意獄丞鎖閉牢門。
蕭昱笑了笑，起身走到高牆方格窗下，透過窗框仰望著建康城的藍天。
關注他的派系勢力越多，說明他這名「嫌犯」隱藏的價值越高。
倒要看看，接下來還會有誰來見他。
他是關押在詔獄的重犯，羊侃卻敢接二連三允許他和外人相見。
若無明確許可，恐怕羊侃沒這膽量。
從這一點入手，細細琢磨起來，事情就有意思了。
大梁天子蕭衍，他的便宜爺爺，在這件事裡，究竟是什麼角色，又是什麼態度？
弄清楚這一點，或許他才能真正活命......
王府中兵參軍張仲武一聲喝令，二十名身穿緋色褲褶、外罩裲襠皮甲的持戟武士朝前開道。
其餘傘扇、麾幢儀仗隊伍，簇擁著四馬並行的寬大輅車，浩浩蕩蕩沿北掖門外路往東駛去。
車輿內，蕭堅早已備好冰鎮梅酒。
蕭綸連飲數樽，才稍解口乾舌燥之感。
「阿父，陛下如何說？」蕭堅忍不住問道。
蕭綸脫下朝靴，斜倚著軟榻，沒好氣道：「那老物還跟往常一樣，說話喜歡打隱語，叫人摸不清他的心思！」
聽到父親直呼陛下為「老物」，蕭堅乾咳幾聲，瞟了眼窗外。
張仲武剛好騎馬隨侍一旁，透過小窗聽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一咧，裝作沒聽見，若無其事地往隊伍前走。
「阿父慎言！」
蕭堅低聲提醒，「陛下具體說些什麼？」
蕭綸便把淨居殿內，他和蕭衍的對話，大差不差地複述一遍。
「老物......陛下拿經文考教我，不知是何用意？」
蕭綸擰緊眉頭，「總覺得陛下態度有些古怪，好像知道些什麼.....」
蕭堅文辭也不差，更兼習練弓馬，和阿弟蕭確並稱文武雙全。
但要論及對佛學的研究，他二人加起來也不如蕭綸。
「陛下言語隱晦，究竟是誇讚阿父大義滅親，還是提醒阿父莫要隱瞞實情？」
蕭堅越琢磨越緊張，「陛下不會當真知道些什麼？」
蕭綸道：「這老物百個千個心眼，誰能猜到？事情已經做下，大不了再被削一次王爵好了！」
蕭綸越想越煩躁，同時有些懊悔。
這件事他做得太倉促，以至於到現在，局面似乎有些不受控制。
他實在想不通，究竟是哪個環節出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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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罪證都已指向蕭昱，蕭昱業已身陷廷尉詔獄，可天子卻遲遲不做出處置。
這又是為何？
「該死的老物！」蕭綸咬牙切齒地罵咧。
蕭堅只得勸慰道：「阿父即將出鎮郢州，等離開建康，想來就算陛下查到內情，也會主動將此事壓下！」
「怕只怕最後這幾日，又出什麼岔子！」蕭綸嘆道。
蕭堅苦笑，如今只有耐心等候，除此外別無他法。
父子倆大眼瞪小眼沉默了會。
「對了，你不是到東宮探聽消息，可有見到蕭綱？」蕭綸問道。
蕭堅道：「太子到南郊視察農事去了，並未見到。東宮上下對此事三緘其口，未打聽到有用消息。」
「他倒是會給自己找事做！」蕭綸哼了哼。
蕭堅又道：「另外，太子家令徐摛托我帶話給阿父，此前議定的，太子舍人陸昶之女和蕭昱的婚事就此作罷。
過兩日，陸昶會遣人把蕭昱的婚書退回！」
蕭綸道：「這老匹夫生怕受牽連，跑得倒是快！」
在他眼中，蕭昱一個奴婢生的賤子，根本不配他親自為其張羅婚事。
月前，他卸任丹陽尹之職，很快便被授予使持節、都督郢定霍司四州諸軍事、平西將軍、郢州刺史。
太子蕭綱為緩和關係，主動在東宮宴請他以示慶賀。
席間，蕭綱主動提及，為陸昶之女和蕭昱締結婚約。
陸昶是東宮屬官，嫁女給邵陵王三子，也就代表著太子和邵陵王之間的關係有所回暖。
蕭綱主動示好，且此事對他有益無害，蕭綸也就隨口應下。
如今蕭昱「案發」，下了廷尉詔獄，成了待罪之身。
陸昶想要退婚，一點不奇怪。
蕭綸絲毫沒把此事放心上，「先不回府，轉道去尚書令何敬容府上造訪一番！」
蕭堅應了聲，隔著小窗對張仲武吩咐。
很快，邵陵王車駕隊伍沿青溪往南行去......
廷尉詔獄，牢房內。
蕭昱敞開衣襟，露出大片胸膛。
下身所穿的合襠褲，兩條褲腿卷到膝蓋以上。
他坐在木板床邊沿，赤腳踩地。
就這副尊容，仍舊熱得滿頭大汗。
「啪」一聲，蕭昱一巴掌拍在自己右大腿處。
攤開手，一隻黑斑蚊子躺在掌心，還有血漿爆出。
那些可都是他的血。
站在牢房裡的一名中年文士，嘴角明顯抽搐了下。
蕭昱沖他咧嘴笑了笑。
中年文士勉強擠出個笑臉，以作回應。
這位邵陵王府三郎，確實不太聰明的樣子......
蕭昱可不在乎他會如何看自己，大咧咧地打量著他。
此人名叫鮑至，任東宮抄撰學士。
品階不高，甚至不在流內十八班之列。
不過其人卻是蕭綱身邊，大名鼎鼎的「高齋學士」之一。
蕭綱為晉安王出鎮雍州時，曾在幕府延攬文學名士，引為友人。
鮑至就是其一。
這些人職低權微，卻是蕭綱心腹親信，前途不可限量。
當然，他們的前途，還得在蕭綱順利即位以後，才有可能兌現。
蕭昱本不清楚東宮的派系人馬，多虧羊侃帶鮑至來見他之前，提點過幾句。
那日張仲武走後，羊侃告訴他，後面幾日會有不同的人來見他。
今日，是他入住詔獄的第三日。
這位東宮學士果然如期而至。
「鮑君，方才你說，太子殿下不希望我胡言亂語，望我在獄中謹慎說話......
小子愚笨，不明太子用意？
難道是怕我供出與東宮有關之人？」
蕭昱一臉不解地問道。
鮑至一臉驚惶：「少君慎言！慎言吶！萬不可用『供出』二字！
這會讓人誤以為，東宮與投毒案有關！」
蕭昱攤了攤手：「這不就對了！既然東宮和此案無關，又何須托鮑君前來傳話？
東宮如此行為，豈不是有不打自招之嫌？」
鮑至恨不能衝上前捂住他的嘴，一邊偷瞟站在牢房外、面無表情的羊侃，一邊急得直跺腳。
鮑至無奈地瞪著他，壓低聲道：「東宮本就和此案無關，奈何有人或許會藉機生事！
還望少君管好自己的嘴，莫要胡亂攀咬！」
蕭昱道：「可小子我也和此案無關！我並未投毒害人！太子殿下為何不查明實情，還朝堂一個公正？」
鮑至道：「此案上稟天子，由天子親自裁決，東宮如何能插手？」
蕭昱撣撣袖袍，「鮑君稱東宮無權插手，可偏偏鮑君又代表太子前來，這豈不是自相矛盾？」
鮑至一臉愕然，有些啞口無言。
蕭昱拱手笑道：「小子所求不多，請鮑君轉告太子，此案一定另有隱情，只有查明真相，才能免受牽連！
小子在這大獄之內惶恐不安，萬一有人意圖謀害、威逼，說不定小子為保活命，只能說些自己都不願意說的話！
若得東宮庇護一二，至少在案情明朗之前，小子一定會管住這張嘴！」
鮑至又氣又急，瞪著他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
這小子好狂妄、好大膽，竟敢明目張胆地要挾東宮！
自己領命前來對其告誡，不想反被其威脅？
鮑至低喝道：「太子本有意撮合你與陸舍人愛女婚事，可惜你突遭牢獄之災，婚事只能告吹！
可見太子對你並無惡意，還望你好自為之！」
說罷，鮑至深深看了眼蕭昱，袖袍一甩離開牢房。
蕭昱愣住。
陸舍人？
誰啊？
和前身有過婚約？
聽鮑至口氣，在入獄這幾日，他還遭遇了一次「退婚」？
羊侃站在牢房門口，目光古怪地看著他：「公然要挾太子，你的膽子越來越大了！」
蕭昱笑道：「身陷牢獄，為求自保，別無他法！
既然伸頭是死，縮頭也是死，我還有何好顧慮？」
羊侃定睛看了看他，對他的話不予置評，揮手示意獄丞鎖閉牢門。
蕭昱笑了笑，起身走到高牆方格窗下，透過窗框仰望著建康城的藍天。
關注他的派系勢力越多，說明他這名「嫌犯」隱藏的價值越高。
倒要看看，接下來還會有誰來見他。
他是關押在詔獄的重犯，羊侃卻敢接二連三允許他和外人相見。
若無明確許可，恐怕羊侃沒這膽量。
從這一點入手，細細琢磨起來，事情就有意思了。
大梁天子蕭衍，他的便宜爺爺，在這件事裡，究竟是什麼角色，又是什麼態度？
弄清楚這一點，或許他才能真正活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