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星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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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冬的天,黑得特別早。

  暮色沉沉壓下來,蓋著整片三輔平原。

  長安城的城樓之上,早早被太尉清兵清了場。披甲衛士順著台階一層層站著,連喘氣都壓得很低。頂層高台空出來,只留劉氏父子二人。

  北地的風跟刀子似的,颳得城頭旌旗嘩嘩響,就算是久經風雪的老兵,也得縮著脖子扛。

  劉裕穿著一件厚實的錦袍,劉義真同樣身著厚實衣物,還披了一件貂裘。哪怕這樣,劉義真依舊被寒風吹得直發抖。

  劉裕見狀,二話沒說,直接將劉義真抱起攬入懷中。

  劉裕老來得子,幾個兒子年紀都很小。老大劉義是越大越混,成天和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完全沒有權臣之子的沉穩。剩下的幼子還都懵懂。

  只有這個次子,長相俊美,深受他的寵愛,最近又改掉了驕橫的性子,愈發沉穩,都表現出來出色的軍政才幹,這讓劉裕對他愈發滿意。至於說老三。

  想起那個性格沉穩的小透明三子劉義隆,劉裕心中就泛起厭惡,胡道安那個賤人的孩子,不提也罷。

  父親抱在懷裡,凜冽寒風瞬間被隔絕大半。

  劉義真下意識攥緊劉裕胸前的衣袍。布料粗硬,帶著常年穿甲磨出來的糙感,鼻尖縈繞著鐵鏽味、煙火氣,還有淡淡的艾草苦。

  這是刻在原主血脈里的熟悉氣息。


  劉義真不由得有些恍惚,前世他父母雙全,可成年之後,對父母卻愈發客氣疏離,在孝道方面他做的很好,但卻很少像小時候那樣和父母親近了。

  一個現代歷史學博士的靈魂,塞進了一個小孩的軀殼裡。如今又被原身的父親抱在懷裡,原生的父親還是歷史上氣吞萬里如虎的南朝第一帝劉寄奴。

  前世的他對於劉裕十分敬佩,經常惋惜他北伐失敗,如今卻回到千年前,還成了劉裕的兒子,被他抱在懷裡。

  各種複雜的情緒在劉義真心中交織,原身的記憶,和劉裕相處的點點滴滴,還有前世對於劉裕的敬佩。他喊到:「阿父!

  劉裕覺著懷裡孩子指尖微僵,抬手扯寬袍擺,把大半衣料蓋在他後背,裹得嚴嚴實實,低聲叮囑:

  「北地風烈,不比江東暖和。貼著為父,就凍不著了。」

  劉裕此時沒有絲毫權臣的架子,更像是一個普通的老父親,笨拙而又真誠的疼愛著孩子。

  劉義真縮在父親懷裡,之前冰冷的隔閡逐步化開。他逐步開始將劉裕放在了父親的位置。

  接著劉裕父子不約而同的把目光投向星空,看慣了後世城市中因為污染黯淡無光的星空,此刻東晉末年無污染的清朗星空讓劉義真十分震撼。

  太美了!沒有光污染,也沒有霧霾。天上黑得乾淨,沒有一點雜霧。星星密密麻麻鋪了滿天,銀河一條白練橫在當中,看得清清楚楚,皎潔的月光直接灑向大地。

  穿越之前,他曾經看過一些懷舊視頻,描述的就是80年代皎潔的月光和清朗的星空。此刻看來,東晉末年的星空,畢竟那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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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前世和初戀去過西藏,在納木錯湖邊看過星空,當時已經覺得震撼。可此刻眼前的這片天,比西藏還要美。

  想到西藏納木錯,一個女孩的俏臉就映入他的腦海,但轉瞬即逝。前世的一切都離他遠去了。家人,朋友,同事,想到這裡,劉義真內心感到無比的孤獨。

  劉裕渾厚的聲音線忽然響起:「車士,你看這天空多麼美麗,想想數百年之前,秦始皇、漢高祖、漢武帝。各個人雄都曾處於這片天空之下。

  永嘉之亂之後,長安這座城池便淪落胡虜之手,直到為父帶兵打了回來,長安城上才重新插上大晉的旗幟,漢人才光復了兩京。為父一生所願便是驅逐胡寇,混一宇內,奈何歲月催人老,可能看不到那一天了。

  劉義真看著劉裕飽經風霜的老臉,一句詩詞脫口而出:「遙想父帥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劉裕虎軀一震,手猛地頓住,看向懷中的幼子,一股難以言喻的自豪湧上心頭。

  他反覆喃喃到:「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這不就是他一生的最好寫照嗎?起兵剿孫恩、平桓玄、滅南燕,吞後秦,還有什麼詞句能比這句話更能形容他波瀾壯闊的一生呢?

  掌握大權之後,不乏有人歌功頌德,拍他馬屁。但劉裕是武人,對於那些空洞華麗的詞藻並不在意,相反有些厭煩。今日親生兒子的這番話,卻恰恰說到他心坎之上。

  一句話道盡了他波瀾壯闊的一生。道盡了他一生的抱負和野心。長久處理公務的疲憊和劉穆之死後的憂慮在聽到這句話之後蕩然無存。仿佛心中的重壓都少了幾分。

  劉裕爆發出爽朗的大笑,把懷裡的孩子摟得更緊了,語氣中帶著難以言喻的暗爽:「車士,你最近變了很多。變得沉穩了,懂事了。這些年為父領兵在外,也沒有功夫教導你們兄弟,沒想到你竟有這般眼界。

  劉義真撓了撓頭,有些尷尬的說到:「從小隻聽府里的老兵說起父親的事跡,他們說父親是大晉的戰神,只要父親帶頭打,就沒有打不贏的仗。

  他們說當年父親平定孫恩之亂時,率數十人偵察敵情,結果被數千賊軍包圍,身邊隨從全部戰死,父親一個人陷入重圍,揮舞大刀,連斬十數人。

  隨後,劉敬宣率騎兵趕到,幾千賊軍竟然被父親嚇得潰退。當時我就覺得父親是我心中的英雄。既有項羽之勇,又有高祖之智。

  劉裕苦笑一聲:「我哪有他們吹的那麼厲害。你以為當時為父不怕嗎?但我為父知道,怕沒有用。

  當時陷入重圍的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我死在了這裡,你的母親怎麼辦?你的大姊怎麼辦?身處亂世,只能握緊手中的刀,才能殺出一條生路。

  劉義真察覺到提到母親這有兩個詞,劉裕眼神瞬間溫和了下來。

  接著劉裕繼續說:「你的嫡母臧氏,是我的結髮夫妻。當年我未發跡之前,就是個窮小子,被人喚作寄奴,說起來慚愧,那時候為父不務正業,喜好賭博,還被刁家的孫子吊起來打過。

  你的母親卻對我不離不棄,辛苦操持家業,也就是在那時落下了病根。後來為父擊敗桓玄,權傾朝野,你母親卻早早病逝了。

  說到這裡,晶瑩的淚珠從劉裕的眼眶中泛出,劉裕意識到自己失態,立馬擦了擦淚珠。

  接著他又將話題拉回了剛才,盯著劉義真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道:「車士,你要記著為父的剛才的話。身處亂世之中,只有握緊手中的刀,才能殺出一道血路。

  建康門閥也好,司馬皇族也罷,他們都想著為父早點死,恨不得滅我劉氏滿門。你可以信賴的只有手中的刀和兵權。握緊手中的權力,你才能在這個殘酷的亂世笑到最後。

  接著劉裕深吸一口氣,說道:「現在為父給你說這些可能還有些早,但你終究會明白的。權力既是毒也是藥啊。為父掌握大權之後,有了尊嚴,有了地位。沒有人再敢小瞧為父。

  但為父總感覺少了點什麼,甚至有時候感覺還不如當年在京口,當個窮小子快樂。身處高位者,首先就是需要戴上面具。

  聽完劉裕的話,劉義真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這就是得到權力的代價嗎?自己這個便宜老爹的一生確實有點苦了。如果自己未來繼承皇位,會不會變得像劉裕一樣苦澀?

  接著他搖了搖頭,現在想這些還是太早了。還是先想著如何擊退赫連勃勃吧。

  兩人在城樓上站了許久,看著星空發呆,父子二人各有心事。接著劉宇便抱著劉義真走下城樓。將已經昏昏欲睡的劉義真交給劉乞,讓他帶回寢宮。自己也乘坐馬車返回居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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