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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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樓張海蝦的房間裡。

  門窗都用厚帘子遮了,只留頂上一扇氣窗透進一線天光,斜斜地切在青磚地上,像一柄懸著的銀尺。屋裡點了艾絨,淡淡的苦香混著藥膏的清涼氣,在靜滯的空氣里緩緩浮沉。

  張海蝦趴在治療床上,臉埋進臂彎里,露出的後頸繃成一道僵直的線。

  他身上幾乎沒穿什麼——中衣解了,褻褲也褪了,只從腰際往下到大腿根覆著一條灰色薄毯,堪堪遮住最緊要處。可那些陳年舊傷卻無所遁形:脊背上交錯著爆炸氣浪灼出的燎痕,皮肉翻卷,像被烈火舔舐過的枯葉;肩膀處幾道幾乎橫貫的撕裂傷,皮肉參差不齊,是衝擊波掀起的碎鐵片橫掃而過的軌跡.......在昏光里像一幅被火藥炸碎、又勉強拼湊起來的輿圖。

  他一動不動,耳尖卻紅得能滴血。

  "喲,蝦仔,"張海鹽的聲音從床頭傳來,帶著壓不住的笑意,"你身體別緊繃啊,藥都沒法吸收了。"

  他手裡捏著個青花小罐,裡頭是張海娜前日熬的祛疤膏,碧綠如玉,散發著淡淡的藥香。指尖挑了一坨,往張海蝦肩胛那道最深的疤痕上抹去,力道不輕不重,打著圈兒揉開。

  張海蝦悶在臂彎里,聲音發瓮:".........你話能不能少點?"

  但身體還是儘可能的放鬆。

  "不能。"張海鹽答得乾脆,眼底盛著滿滿的促狹,手上動作卻沒停,從肩頭一路抹到腰際,指尖沾著藥膏,在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跡上細細推按,"大夫可是說了,這藥要好好配合推拿吸收,一個月就能淡一半。我這是奉命行事,你得配合。"

  他說得冠冕堂皇,嘴角卻翹得老高,顯然對張海蝦尷尬又不得不忍受的景象極為受用。

  張海蝦懶得再理他,把臉埋得更深了些。可下方的動靜卻讓他渾身一僵——

  薄毯被輕輕掀開了一角。

  張海娜坐在床尾的小杌子上,手裡捏著那套長白山銀針。她神色如常,像是在審視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器物,目光從張海鹽方才未覆蓋到的地方往下掃過:大腿後側的肌肉萎縮、膝窩處那幾道毒發時留下的潰爛凹坑.........

  "放鬆。"她出聲提醒,聲音平穩得像在討論天氣,"腿肌繃這麼緊,針灸很難到達想要的效果。"

  張海蝦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僵成石頭的軀體軟下來。可那太難了——上方是張海鹽帶著笑意的手指在他背上遊走,下方是張海娜微涼的指尖按在他大腿後側尋穴定位,兩種截然不同的觸感交織在一起,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皮下遊走,癢又麻,還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難堪。

  張海娜可不管他心裡翻湧著什麼。

  畢竟她已經夠貼心了,為了讓他不感到尷尬,特意還讓張海鹽進來,順帶幫他塗抹一下,上半身。

  就是不知道張海蝦知道她的『貼心』,願不願意接受了,畢竟他這個可以說是從半裸變成了差不多全裸的狀態啊。

  張海娜下針極快。腕子一翻,銀針沒入承扶穴,緊接著是殷門、委中、承山.........針尖刺破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精準地扎進穴位深處。張海蝦的腿肌猛地一抽,卻硬生生忍住了沒躲。

  "有感覺嗎?"張海娜問,手指在針尾輕輕一彈。

  "........麻。"張海蝦的聲音悶在臂彎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澀,"像有蟲子在爬。"

  "通了。"張海娜點頭,又取出一根更長的針,對準環跳穴,"這一針下去會酸脹,忍忍。"

  針尖入肉的瞬間,張海蝦十指猛地攥緊了床沿的木板,指節泛白。那酸脹感如潮水般從穴位炸開,順著經絡一路竄到腳底,又麻又漲,像是有無數細線在體內被強行扯動。

  張海鹽這時已經從背上抹完了藥,下一秒直接在他旁邊床側躺了下來。

  張海鹽這突然的動作,讓張海蝦身上蓋的毯子稍微移動了半寸,驚的張海蝦連忙伸手穩住,才避免了他走光的風險。

  張海娜看著突然動的人,微微皺眉,她左手食指和中指抵住他的腰部,低聲道:「別動。」

  雖然有毯子做阻擋,但還是讓張海蝦整個身體都僵住了,不敢再動彈。

  偏偏間接者還在添油加醋,張海鹽指尖沾著殘餘的藥膏,輕輕點了點張海蝦露在毯子外的膝頭:"蝦仔,你耳朵怎麼紅了?熱的?"

  張海蝦猛地睜開眼,側過頭瞪他。那雙素來沉靜的眼睛裡此刻燒著一簇暗火,像是要把張海鹽生吞活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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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海、樓。"他一字一頓,聲音低啞,"你再廢話,我就把你從窗戶扔出去。"

  "二樓呢,蝦仔。"張海鹽笑得見牙不見眼,手上卻乖巧地給他揉了揉膝頭僵硬的肌肉,"摔壞了誰給你推輪椅?"

  張海娜即使再怎麼專注,聽到這裡的時候,還是沒有忍住瞥了他們一眼,眸光閃了閃。

  ——怎麼感覺........有點好磕?


  張海鹽每天早上都會最先給張海蝦盛粥;每次張海蝦想要什麼都是他最先注意到,就好像視線從未從張海蝦身上離開似的;張海蝦也對張海鹽也格外的寵溺,不管對方怎麼鬧,都會默默承受著,實在過分的時候,也只是略帶警告的喊了聲對方的名字;

  越想,張海娜的嘴角越是壓不住,針尾在指尖輕輕顫著,像是替她泄露了那點隱秘的笑意。

  正跟張海蝦鬥嘴的張海鹽,忽然莫名其妙地打了個寒顫。

  那感覺就像是被什麼不好的東西盯上了,後頸發涼,汗毛倒豎。他猛地抬頭,視線在屋內飛快地掃了一圈——牆角的藥櫃、半開的窗、裊裊上升的艾煙.......最後落在張海娜臉上。

  張海娜早在那一剎那斂盡了神色,垂著眼睫,正專心致志地調整針深,側臉平靜得像一尊玉觀音,仿佛方才那道灼熱的目光根本不是她。

  張海鹽狐疑地皺起眉,又看了一遍,確實沒發現什麼異常。

  張海蝦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愣,側過頭問道:"怎麼了?"

  "........不知道。"張海鹽撓了撓後頸,臉上滿是困惑,"就感覺,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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