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8.13加更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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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張懷瑾的情況已經要到了回診地步,所以在第二天的時候,一大早張懷遠就開車來接她了。

  張海娜他們到的時候,張懷瑾已經能自己撐著床沿坐穩了,脊背挺得筆直,像株剛從凍土裡探頭的嫩芽,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倔強。張海娜進門時,她正低頭捏自己的腿——那雙腿瘦得可憐,褲管空蕩蕩的,但捏下去已經有了知覺,不再是之前那種死沉沉的木頭。

  張海娜笑著走上前問道:"今天感覺怎麼樣?"

  張懷遠把藥箱往桌上一放,發出沉悶的聲響。

  "有點麻,"張懷瑾抬起頭,聲音輕輕的,像怕驚擾了什麼,"像有螞蟻在爬。"

  "好事,經絡在通。"張海娜笑了笑,蹲下身捲起她的褲管,露出兩截蒼白的小腿。她先是用指腹順著足三里往下推按,力道由輕到重,觀察張懷瑾的表情,"疼就說。"

  張懷瑾咬著唇,搖了搖頭,額角卻沁出一層細密的汗。

  按完一輪,張海娜忽然收了手,直起身,朝張懷瑾伸出手:"來,試試。"

  張懷瑾一愣,張懷遠更是猛地直起了腰,手裡的茶盞差點翻倒。

  "現在?"張懷瑾的聲音發顫。

  "就現在。"張海娜眼神篤定,不容置疑,"我扶著你,不怕。"

  張懷遠連忙擱下茶盞,幾步跨過來想搭手,卻被張海娜一個眼神止住了。她親自彎下腰,一手托住張懷瑾的肘,一手攬住她的腰,將人從床上緩緩帶起來。

  張懷瑾的雙腳觸到地面的瞬間,整個人都在抖。那雙腿像是忘記了該如何支撐重量,膝蓋打著顫,腳踝軟得像是隨時會折下去。她死死攥著張海娜的手臂,指節泛白,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

  "站穩,"張海娜的聲音貼在她耳邊,沉穩得像塊磐石,"吸氣,邁左腿。"

  張懷瑾深吸一口氣,左腿極其緩慢地抬起來,往前挪了半寸,又重重落下。布鞋踩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輕而實的"嗒"。

  "右腿。"

  又是半寸,又是一聲"嗒"。

  那幾步走得極其難看,顫顫巍巍,像初學走路的孩童,又像風中的殘燭,隨時會栽倒。張懷瑾的嘴唇咬得發青,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沒掉下來。

  但張懷遠站在一旁,眼眶卻倏地紅了。

  他猛地別過臉去,抬手狠狠抹了一把眼角。那雙手糙得很,指節粗大,此刻卻在微微發抖。沒人比他更清楚這張床榻上躺了多久,沒人比他更明白這顫巍巍的幾步意味著什麼。那些熬乾的夜,那些煎糊的藥,那些幾乎要放棄的絕望,在這一聲又一聲虛浮的腳步聲里,忽然都有了迴響。

  "好了,"張海娜見張懷瑾體力到了極限,穩穩地將她攙回床邊坐下,"今天就到這兒。"

  張懷瑾癱坐在床沿,大口喘著氣,臉上卻綻出一種近乎璀璨的光。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腿,像是第一次認識它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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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海娜直起身,轉向張懷遠。她臉上那種輕鬆的笑意收斂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大夫特有的鄭重。

  "懷遠。"她從藥箱裡取出兩罐藥膏,一罐碧綠,一罐赭黃,"綠色這罐是通絡的,每日晨起和睡前,用我教你的手法推按,從環跳穴開始,順膀胱經往下,到承山穴為止。力道要透,但不能蠻,她喊疼就輕一半。"

  張懷遠連忙轉過身,接過藥膏,用力點了點頭,眼眶還紅著。


  "我記下了。"張懷遠的聲音有些啞,他把藥膏緊緊攥在手裡,像攥著兩枚救命的符。

  張海娜收拾好藥箱,挎上肩,走到門口時又回頭,晨光從她背後照進來,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我下回過來是一個星期後。這七天,按我說的做,有變故隨時來找我。"

  張懷瑾抬起頭,輕聲道:"謝謝海娜姐。"

  張海娜擺擺手,推門走了出去。

  張懷遠對著張懷瑾說了一下,隨後連忙追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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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汽車裡,張海娜坐在車后座,看著倒視鏡中的張懷遠,問道:「你們有想過,之後的打算嗎?」

  張懷瑾身體很明顯是支撐不了,她繼續在檔案館工作的。

  張懷遠握著方向盤的手一緊,沉默了一會後,他開口道:「等懷瑾身體好一點了,我打算送她去讀書。」

  張海娜愣了一下,不過仔細想想,這也算是不錯的選擇。而且張懷瑾現在也才十七歲,讀高中剛好合適。

  她「嗯」了一聲,算是認可,隨即話鋒一轉,直直刺向要害:「那你呢?」

  張懷遠笑著道:「我當然還是在檔案館工作啊。」

  張海娜看著前面左顧言它的人,直接挑明道:「沒有想過你們之間的關係嗎?」

  張懷遠的背脊肉眼可見地僵直了。

  「........我不知道。」

  「你嫌棄她?」

  「不是!!!」這一聲幾乎是吼出來的,震得車廂里嗡嗡作響。張懷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獸。

  但張海娜又不是那種因為對方聲大就怕的人,她完全無視,甚至還有些步步緊逼,「那還有什麼原因?」

  張懷遠張了張嘴,又閉上。他轉回去,死死盯著前方空蕩蕩的街道,喉結上下滾動,像是要把什麼苦澀的東西生生咽下去。

  「.........等她回歸正常生活,就不一樣了。」他聲音低啞,每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磨出來的,「檔案館的工作有危險,她........已經承受不了再一次的傷害。或許遠離這些,對她.......會好些。」

  這話他說得艱澀,仿佛用盡了畢生的溫柔與決絕。

  張海娜看著面前一副為了她好,自己應該要遠離她的張懷遠,並沒有感覺到欣慰,反而一肚子火。

  最後實在沒有忍住,直接一腳踹向了駕駛座。

  「砰——!」

  那一腳裹挾著怒意,力道大得驚人。張懷遠毫無防備,整個人猛地向方向盤撲去,胸口重重撞上喇叭,發出一聲刺耳的長鳴。車頭瞬間失控,像條脫韁的野狗朝路邊歪去,輪胎摩擦地面發出悽厲的尖嘯,幾乎要撞上那堵斑駁的磚牆!

  「吱——嘎!」

  張懷遠臉色煞白,雙手死命扳住方向盤,一腳剎車踩到底。車身劇烈地甩了個尾,堪堪在離牆半尺的地方停住,震得后座上的藥箱「哐當」一聲砸在地上。

  張懷遠驚魂未定,胸口劇烈起伏,冷汗順著額角滑進眼睛裡,刺得生疼。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后座,就對上了張海娜滿是怒意的臉,聲音不禁有些發顫:「海娜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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