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血橋盡頭是朝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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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夜十二點半。

  張海樓的房間裡,落針可聞。

  所有的門窗縫隙都被厚實的黑布遮得嚴嚴實實,不透一絲光。

  室內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盞捻到最低的煤油燈。

  豆大的火苗安靜燃燒,將一圈昏黃而柔和的光暈鋪在桌面上。

  光暈中心,整齊地擺放著幾樣東西。

  白色的寄居蟹手錶,烏黑的舊封血器,一卷乾淨的繃帶,和一把寒光凜冽的小刀。

  空氣里瀰漫著一種近乎神聖的寂靜,壓得人喘不過氣。

  張海俠的靈體在午夜準時出現。

  他看著這如同祭祀現場般的布置,目光掃過張海樓那張過分嚴肅的臉,冷冷地開了口。

  「你是準備救我,還是直接給我辦後事?」

  張海樓難得沒有貧嘴,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辦喜事。」

  「今晚,我家蝦仔要過門……不對,是過橋。」

  他不再猶豫,拿起桌上的小刀,按照張起靈的交代,在自己右手指尖輕輕一划。

  一滴顏色深沉的陽血湧出。

  他將指尖對準白色手錶的錶盤,血珠滴落。

  手錶上那隻小小的寄居蟹紋路微微一亮,像是被喚醒的某種古老契約,作為「錨」的儀式,完成了。

  隨後,他將那截烏黑的舊封血器,緊緊挨著手錶放好。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麒麟血的力量被封在器皿里,張海俠的意識被錨定在手錶上,而要在兩者之間建立連接,需要一座橋。

  一座以他自己的血肉為基,持續不斷的橋。

  張海樓沒有絲毫遲疑,他閉上眼,再次握緊了那把小刀。

  這一次,刀鋒對準的是自己的左手掌心。

  他用力劃下。

  一道又深又長的口子,瞬間在他掌心裂開,鮮血立刻爭先恐後地涌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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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海俠的臉色瞬間變了,他幾乎是厲聲喝道。

  「夠了!」

  張海樓頭也沒抬,他將流血的手掌懸於手錶和封血器之間,讓溫熱的血液穩定地流淌下來,形成一道看得見的、連接著二者的暗紅色血線。

  他的聲音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堅定。

  「橋還沒搭完,不夠。」

  當麒麟血那至陽至剛的氣息,通過「血橋」開始向張海俠的靈體傳導時。

  他體內潛藏的蜮毒,感受到了天敵般的恐怖壓制。

  沉睡的黑蝦意識被瞬間激發,為了自保,他發起了最激烈的反抗。

  張海俠的靈體開始劇烈地閃爍,原本還算清晰的輪廓,在燈光下變得扭曲不穩。

  一道陌生的,帶著刺骨嘲諷的聲音,第一次完整而清晰地從他口中響起。

  「用族長的血來鎮我,用張海樓的命來鋪路……」

  「白蝦,你的命可真貴啊!」

  黑蝦的意識像一頭被激怒的凶獸,瘋狂地衝擊著那道維繫著生機的「血橋」,試圖切斷麒麟血的輸送。

  張海俠的靈體變得時而透明,時而布滿蛛網般的裂紋,仿佛下一秒就會被這狂暴的內外夾擊徹底撕碎。

  張海樓見狀,心頭大駭。

  他最怕的事發生了。

  如果儀式失敗,張海俠可能會被兩種霸道的力量撕成碎片,連最後一絲意識都留不住。

  白蝦微弱的聲音從靈體深處傳來,帶著急切和無法掩飾的痛苦。

  「海樓……聽族長的……」

  聽族長的。

  張起靈那句清晰的警告,在他腦中轟然炸響。

  「黑蝦上來的時候,別用你的血硬壓。」

  別硬壓。

  可是……不壓怎麼辦?

  眼前的血橋已經岌岌可危,張海俠的靈體正在痛苦中明滅不定,隨時可能崩潰。

  他等了百年,才等到這條路。

  他不能輸。

  他輸不起。

  看著在痛苦中掙扎的張海俠,看著那道即將中斷的血橋,張海樓內心的偏執和恐懼,瞬間壓倒了一切理智。

  去你的警告!

  他心中發出一聲無聲的怒吼,雙眼因充血而變得赤紅。

  他做出了一個瘋狂的決定。

  他不再滿足於僅僅是「搭橋」。

  而是將自己那充滿陽氣的窮奇血,當成了最原始的武器。

  他猛地加大了血液的輸出。

  將手掌壓得更低,幾乎是強行將自己的本源之血,朝著張海俠的靈體灌去。

  他要用自己霸道的血性,將那該死的黑蝦意識,活活壓下去!

  鮮血幾乎是噴涌而出,染紅了整個桌面。

  張海樓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如紙。

  額角青筋根根暴起,身體因為劇烈的消耗而微微顫抖。

  他像一個輸紅了眼的賭徒,將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押在了這最後的賭局上。

  張海樓的搏命,起到了作用。

  在海量窮奇陽血不計後果的強行鎮壓下,黑蝦那狂暴的意識,終於被暫時壓回了意識深處。

  搖搖欲墜的血橋,恢復了穩定。

  麒麟血的力量,再無阻礙,順利地湧入張海俠的靈體,開始對他殘破的靈體進行改造。

  他身上那些猙獰的裂紋,以驚人的速度癒合、消散。

  他的靈體,變得前所未有的凝實、清晰。

  牆上的老式掛鍾,時針與分針重合,又緩緩錯開。

  最終,當時針穩穩地指向了凌晨四點的位置時,奇蹟發生了。

  在過去,這是張海俠必然會消散的時刻。

  但這一次,他沒有。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站在昏黃的燈光里,如同一個真實存在的人。

  儀式,成了。

  張海樓虛脫地靠在桌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掌心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但他看著眼前的張海俠,卻笑得像個得到了糖吃的孩子。

  他聲音發抖,小心翼翼地問:

  「蝦仔?」

  張海俠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是一雙清晰的,不再透明的手。

  他試探著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桌角。

  「篤。」

  實木的桌子,發出了一聲輕微的悶響。

  他低聲說:

  「我碰到了。」

  就這四個字,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張海樓情緒的閘門。

  百年的等待,百年的孤寂,百年的期盼。

  在這一刻盡數化作滾燙的淚水,奪眶而出。

  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

  第一縷晨曦,調皮地透過厚重窗簾的縫隙,化作一道金色的光線,斜斜地照了進來。

  張海樓下意識地想站起來去擋住光。

  張海俠卻沒有動。

  他站在房間的陰影里,靜靜地看著那縷溫暖的陽光。

  落在張海樓蒼白的側臉、肩頭和發梢上,為他鍍上了一層溫柔的金邊。

  他的眼神從未如此溫柔,像是融化了百年的冰雪。

  「我終於看到……太陽落在你的肩上是什麼樣了。」他輕聲說。

  這句話,讓張海樓所有的動作都停住了。

  他喜極而泣,踉蹌著走過去。

  小心翼翼地,仿佛生怕驚擾了一場太過美好的夢,顫抖著張開了雙臂。

  這一次,不再是五分鐘的奢侈,不再是虛無的穿透。

  張海樓抱住了一個有溫度、有實感的身體。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隔著衣料傳來的心跳,能聞到對方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冷又乾淨的氣息。

  他將臉深深地埋在張海俠的頸窩,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

  「我們成功了,蝦仔……以後都會好的,一切都會好的。」

  張海俠也緩緩抬起手,無比堅定地回抱住了他。

  「嗯。」

  他閉上眼,感受著這具身體傳來的真實溫度,輕聲應道。

  仿佛百年的等待與苦難,都在此刻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就在這最溫馨、最充滿希望的時刻。

  一股無法抑制的腥甜,猛地從張海樓胸腔深處湧上了喉頭。

  「噗——」

  張海樓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猛地推開張海俠,彎下腰,一口暗紅色的鮮血,狠狠地噴灑在了身前的地板上。

  那血色,在清晨的微光里,顯得觸目驚心。

  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撐不住,身體軟軟地向後倒去。

  「海樓!」

  張海俠立即接住倒下的張海樓。

  臉上滿是錯愕與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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