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午夜十二點,海風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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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洋頂級酒店的總統套房裡,煙霧繚繞。

  張海樓翹著二郎腿陷在沙發里,指間夾著一根燃了半截的雪茄,似笑非笑地看著對面的走私頭目。

  「坤哥,這批貨是從南邊海上撈出來的舊東西,不止這個價。」

  被稱作坤哥的男人臉上橫著一道疤,他搓了搓手,故意壓價。

  「小張哥,現在這世道,舊東西不好出手,風險大,兄弟們也要吃飯。」

  他嘴上客氣,眼神卻不住地往門口瞟。

  手下幾個馬仔的站位也隱隱將張海樓圍在中間。

  張海樓沒看那些馬仔,只盯著雪茄的菸灰。

  菸灰落下的方向偏了一絲,是空調出風口被門外的人流影響了。

  門外走廊里,至少多了四個人。

  想黑吃黑?

  他笑了笑,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十一點五十八分。

  「行啊,坤哥,既然兄弟們要吃飯,那我也不攔著。」

  他站起身,走到坤哥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過我這兒的飯,你們吃不下。」

  話音未落,張海樓提膝發力,膝蓋骨重重頂在坤哥的小腹上。

  坤哥疼得像只煮熟的蝦米弓下腰。

  張海樓順勢拎著他的後領,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把他扔出房門。

  「明天這個時候,帶著誠意再來敲門。」

  他對著門外那些瞬間僵住的打手們揮了揮手。

  然後「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十一點五十九分。

  張海樓走進浴室,擰開水龍頭。

  水流沖刷著他指骨上沾染的微小的血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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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頭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

  一張依舊年輕、輪廓分明的臉。

  唯獨那雙眼睛,沉得像熬了一百年的夜。

  擦乾手後,張海樓走出浴室,開始清理整個房間的痕跡。

  他把那些厚重的遮光窗簾一扇一扇拉得嚴嚴實實。

  不留一絲縫隙,把馬六甲喧囂的萬家燈火和斑斕夜色統統擋在外面。

  這是他百年來雷打不動的習慣。

  每到午夜之前,必須清空身邊所有人,徹底隔絕內外。

  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要這麼做,仿佛只要守住這片純粹的黑暗,就能在夢裡等到那個已經再也回不來的人。

  牆上古董鐘的指針,終於指向了十二點。

  「鐺——」

  鐘聲響起的瞬間,套房裡的中央空調發出一聲輕微的異響,停頓了。

  房間的溫度驟然下降,空氣里憑空多出一股熟悉的味道。

  南洋永不停歇的潮濕海風,混著醃肉的咸腥,還有一絲極淡的,黃昏草燃燒後的冷香。

  張海樓的身體瞬間繃緊。


  一枚刀片無聲地滑出他的舌尖。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浴室那扇磨砂玻璃門。

  一個單薄而筆挺的人形輪廓,正從玻璃的另一側緩緩顯現。

  那不是實體,更像是一道被水汽浸透的半透明虛影。

  虛影穿過阻礙,一步步走到燈光下。

  張海樓看清那人側臉的剎那,腦海深處所有思緒立刻停轉。

  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式棉布襯衫,眉眼清冷,嘴唇緊緊抿著,透出一股熟悉的克制。

  那張臉,他在夢裡見過無數次,也在每一次從血戰中醒來時,下意識地尋找過。

  張海俠。

  張海樓沒有狂喜,也沒有流淚。

  百年的刀口舔血讓他保留著可怕的直覺。

  他齒間抵著刀片,後退半步,本能升起一種如臨大敵的戒備和荒謬感。

  他懷疑是黃昏草製造的幻覺。

  那個半透明的清瘦身影並沒有看他。

  張海俠眉頭微皺,似乎剛從一場漫長的大夢中掙脫。

  他有些困惑地環顧四周。

  目光掃過平整得沒有一絲反光的玻璃幕牆。

  掃過超薄壁掛電視。

  最後停在桌面上那把最新型號的自動手槍上。

  這一切都遠遠超出了他百年記憶的認知。

  最後,張海俠轉過視線,目光終於落在張海樓身上。

  他看著這頭似乎沒有任何改變,卻又在氣息上截然不同的張家凶獸,薄唇微啟。

  聲音很輕,帶著久睡初醒的沙啞與乾澀。

  「海樓,這是什麼地方?」

  張海樓整個人都震住了。

  那聲熟悉的「海樓」,像一把生了鏽的鑰匙,粗暴插進他封死一百年的心臟里用力攪動。

  他張了張嘴,想喊一聲「蝦仔」,出口的聲音卻完全失控,嘶啞得厲害。

  他瘋了一樣撲過去,想抓住那道身影。

  手卻毫無阻礙地穿過了對方半透明的身體。

  巨大的慣性讓他直接撞翻了身後的紅木茶几,玻璃杯和菸灰缸碎了一地。

  細碎的玻璃碴鋪滿地毯,鋒利邊緣直接劃破了他的掌心和手腕。

  張海俠見他摔倒,眼底閃過一絲慌亂,本能彎腰想要伸手扶他。

  可他的手,同樣碰不到任何東西。

  兩人隔著滿地狼藉的碎渣。

  一個狼狽摔在現實的血污里,一個虛無懸在冰冷的空氣中。

  他們同時意識到,這不是一場簡單的重逢。

  就在這時,套房的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坤哥帶著更多的人折返回來,手裡明晃晃地亮著火器。

  「小張哥,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坤哥的槍口直指剛剛撐起半個身子的張海樓。

  「今晚連你帶貨,全都得留在馬六甲。」

  張海樓還沒從地上爬起來。

  他身前的張海俠卻已經切換了狀態。

  他甚至沒回頭看門口,只憑藉聲音就做出了判斷。

  語速又快又穩,像百年前一樣。

  「三點鐘方向兩人,門口左側還有四個,有火器。」

  就一句話。

  張海樓腦子裡所有關於「幻覺」的猜測瞬間清空。

  他笑了,笑得有些癲狂。

  百年前的默契,根本不需要重新培養。

  他從地上翻身而起,看也沒看敵人,只是雙唇微啟。

  兩道極細的銀光從他口中飛出,帶著刺耳的破風聲,精準地切斷了三點鐘方向那兩個槍手的喉嚨。

  鮮血大片潑灑在地毯上。

  坤哥和他手下的馬仔全愣住了。

  門口的四個人剛舉起槍,張海樓已經鬼魅般欺身而上。

  他像一頭在現代都市裡甦醒的百年凶獸,每一次出手都只為了最快地致人死地。

  扳機扣動的聲音,骨骼碎裂的聲音,還有身體倒地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十秒後,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濃重的血腥味。

  張海樓站在屍體中間,滿手是血。

  他慢慢轉過身,看向那個依舊站在原地,半透明的張海俠。

  他扯了扯嘴角,想擠出一個好看些的痞笑。

  「蝦仔,閉眼。」

  「別看我現在這個樣子。」

  張海俠沒有閉眼。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他,像看著一百年前那個莽撞衝動的少年。

  「你以前殺人,也沒讓我閉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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