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黑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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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後,姜月欣屋裡的燈早滅了。

  伊陽坐在灶房門口,把那塊削下來的紫木用舊布包了三層,又塞進懷裡。

  伊陽換了件舊灰褂,又往臉上抹了些鍋底灰。

  頭髮用破布巾裹住,只露出半張干皺老臉。

  從背影瞧,仍是個鄉下老頭。

  從正面瞧,也就是個更窮的鄉下老頭。

  他臨出門前,站在姜月欣屋外聽了會兒。

  小姑娘睡得安穩,呼吸輕輕起落。

  伊陽把門栓重新推嚴,又將院牆邊幾處腳印掃亂,這才背著小包,從後門出了院。

  雲紋鎮東南方,有個廢棄多年的老村子。

  外人只說那裡鬧鬼,夜裡有青火在亂墳地里飄,膽小的走到半路都能嚇出半條魂。

  可三木村的獵戶們私下說過,那地方不是鬼窩,是黑市。

  山上獵來的活物,若走正道,官府抽稅,鎮上牙人壓價,最後到獵戶手裡的錢,比兔子尾巴還短。

  所以有人寧願半夜繞路去黑市。

  伊陽早年聽過這些閒話,當時只當耳旁風。

  誰能想到,六十歲的人了,還要半夜去當一回賣貨郎?

  他走得不快。

  夜風鑽進衣領,帶著田埂濕泥味。

  遠處偶爾傳來野狗吠叫,很快又被草蟲聲吞了。

  大半個時辰後,廢棄村子的輪廓從黑暗裡浮出來。

  破牆,歪門,塌了一半的土屋。

  村口掛著兩盞昏黃燈籠,燈籠外罩了黑布,只漏出窄窄光圈。

  門邊蹲著兩個漢子。

  一個手裡捏著短棍,另一個腰間鼓鼓囊囊,瞧著藏了刀。

  「進市,一半個小錢。」

  拿短棍的漢子抬了抬下巴。

  伊陽從袖口摸出一個半小錢,放到木碗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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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漢子低頭看了眼點頭說道:

  「懂規矩。進去吧,別亂問,別瞎看,買賣成不成各憑本事。出了村口,死活不歸我們管。」

  伊陽點頭進了村。

  黑市比他想的熱鬧。

  破屋裡點著油燈,牆角擺著攤。

  有人賣舊瓷瓶,說是前朝貴人用過的東西,可瓶底泥還沒幹,騙鬼都嫌敷衍。

  有人賣藥材,干參須,鹿茸片,蛇膽泡酒,攤主說得唾沫橫飛,恨不得把一根草吹成仙草。

  也有人賣弩箭。

  弩機用黑布蓋了半截,只露出森森弩臂。

  旁邊還擺著幾包血氣散,紙包封口壓著紅印。

  來往的人大多蒙面,有些戴斗笠,有些披蓑衣。

  窮漢想撿漏,獵戶想賣貨,遊手好閒的混子想逮肥羊。

  伊陽看了一圈,沒停太久。

  他今天目標很清楚。

  賣紫木,換血氣散。

  別的東西再誘人,也不碰。

  老頭子沒有撿漏命。

  他找了個靠牆的位置,把舊布攤開,將那小塊紫木放上去。

  紫木不大,約莫巴掌長,兩指厚。

  斷口深紫紋理在燈下泛著暗沉色澤,木香很淡,湊近才聞得見,清苦裡夾著藥味。

  伊陽沒有吆喝。

  也不主動招呼。

  他坐在牆根,雙手攏袖,半垂著眼皮,跟來曬月亮似的。

  旁邊賣蛇酒的老漢瞄了兩眼,忍不住搭話。

  「老哥,賣木頭啊?」

  伊陽嗯了下。

  「啥木?瞧著挺邪乎。」

  「山木。」

  「多少錢?」

  「不買別問。」

  蛇酒老漢碰了個軟釘子,嘟囔兩句,轉頭繼續吹自家蛇酒能壯陽。

  伊陽沒搭理。

  在這種地方,越急越掉價。

  你上趕著夸東西好,別人便曉得你缺錢,刀子能從價錢上割到骨頭裡。

  過了約莫半炷香,一個瘦高蒙面客停在攤前。

  那人衣袖很寬,手指細長,指甲修得乾淨,和這黑市裡的粗人不太搭。

  他彎腰看了看紫木,又看向旁邊兩段山參須。

  「老丈,這參須怎麼賣?」

  伊陽沒抬頭。

  「不賣。」

  瘦高客笑了兩下。

  「擺出來不賣?老丈做買賣挺有個性,主打一個隨緣是吧?」

  話沒說完,他伸手去拿紫木。

  啪。

  伊陽的手從袖中探出,拍在那人手背上。

  動作不花哨,卻快得很。

  瘦高客手背當場紅了一片。

  他眼皮跳了跳,退後半步。

  「老丈,火氣挺大。」

  伊陽抬眼看他語氣淡漠的說道:「不買別碰。你娘沒教過?」

  旁邊幾個攤主聽見這句,低低笑了起來。

  瘦高客的眼神沉了沉。

  可他沒發作。

  剛才那一下,沒練過的人做不來,這老頭至少是一名氣血一重的武者。

  能在黑市活躍的人,沒人真傻。

  「行,您老有脾氣。」

  瘦高客甩了甩手,轉身離開。

  伊陽重新攏袖,安靜的等待。

  後面又來了幾撥人,有的問價,有的想套來路。

  有的拿劣等藥材來換,說得天花亂墜,什麼家傳秘方,什麼武館內供,聽得伊陽差點想把攤子捲起來糊他臉上。

  他始終一句話。

  「五十兩。」

  問的人大多罵一句瘋了,然後走開。

  五十兩不是小數。

  在三木村,足夠讓一家子吃上兩年粗糧。

  在黑市,也不是隨手能掏的錢。

  伊陽坐了很久。

  油燈里的火苗矮下去,他琢磨著若再沒人出價今晚就收攤。

  就在他伸手準備包布時,一個壯漢蹲在攤前。

  這人戴著斗笠,半張臉藏在陰影下,肩膀寬,手掌厚,指縫裡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老繭。

  他沒急著碰,只低頭看了會兒。

  「紫木?」

  伊陽看著他,有些驚訝的說道:「你認得?」

  壯漢拿出一小片銅刀,在紫木邊緣輕輕颳了點木屑,放到鼻下聞。

  片刻後,他把銅刀收回。

  「貨是真的。」

  伊陽沒說話。

  壯漢抬頭,像是隨意的問道:

  「哪來的?」

  「山上撿的。」

  「就這塊?」

  「就這塊。」

  壯漢盯著他,伊陽也看著壯漢。

  兩人中間隔著一塊紫木,氣氛有些繃。

  旁邊蛇酒老漢不吆喝了,偷著往這邊瞅。

  終於是壯漢先堅持不住開口道:

  「五十兩太貴。」

  伊陽伸手去包布。

  「那就算了。」

  「十兩。」

  伊陽的手停都沒停。

  壯漢皺眉,語氣不順的說道:「老丈,在這做買賣,漫天要價就沒意思了。十兩不少了,你拿回村夠買後輩子的棺材板了。」

  伊陽把紫木包到一半,抬起眼。

  「你這話晦氣,得加錢。」

  壯漢愣了下,隨即樂了。

  「你這老頭有意思。十五兩。」

  伊陽繼續包。

  「三十五。」

  「二十。」

  「三十二。」

  「二十二。」

  「三十。」

  壯漢用舌尖頂了頂腮幫。

  「二十五,再多我轉身走。」

  伊陽把舊布打結。

  「你走。」

  壯漢盯著那布包,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幾下。

  「二十八。」

  伊陽終於有些滿意的同意了說道:「現銀。」

  壯漢從懷裡摸出銀錠和碎銀,放到攤布上。

  伊陽沒有急著收,用手指逐個掂過,又拿牙咬了兩塊碎銀。

  壯漢看得直皺眉。

  「老丈,你這是把我當騙子?」

  伊陽把銀子收進懷裡。

  「黑市里不把別人當騙子,難道當親爹?」

  伊陽把紫木推過去。

  壯漢收了貨,很快融進人群。

  伊陽沒有多待。

  他轉去藥材攤,血氣散擺在木盤裡,一份一紙包,紙上有粗糙紅印。

  攤主是個矮胖婦人,眼睛小,算盤打得噼啪響。

  「血氣散,三兩一份,不還價。」

  伊陽問道:「成品?」

  婦人翻了個白眼。「廢話。你拿回去沖熱水,練功前喝。別喝多,補過頭流鼻血別來找我哭。」

  伊陽數出二十四兩。

  「八份。」

  婦人這才多看他一眼。

  「老丈給誰買?家裡小輩練武?」

  「嗯。」

  「省著用。窮人練武,血氣散只能輔助,真想長本事,還得精肉和藥膳。沒錢別硬練,練廢了沒人收屍。」

  這話難聽,卻實在。

  伊陽把八包血氣散收好。

  「多謝提醒。」

  「謝個屁,買賣而已。」

  伊陽轉身離開。

  剛走出幾步,他餘光瞥見破牆邊站著個臉上帶疤的男人。

  那人抱臂靠牆,眼睛一直跟著他。

  疤從左眉斜到下頜,皮肉翻得難看,像被野獸啃過。

  伊陽往賣弩箭的攤前停了停,又繞到賣舊瓷的破屋前。

  疤臉男人也換了位置。

  不近不遠,黏得很。

  伊陽袖中手指輕敲。

  麻煩來了。

  賣紫木的錢只剩四兩多,另有八份血氣散。

  對方盯的未必是銀子。

  也許是紫木。

  伊陽出了黑市。

  村口那兩個守門漢子只瞥了眼,沒人多管。

  規矩早說了,出了村口,死活自理。

  夜路更黑,伊陽走過廢田邊,腳步開始加快。

  後頭腳步也快了。

  他拐進一條鄉間小路,兩邊荒草高過腰,路面坑窪,夜裡走著很容易崴腳。

  一直跟著的疤臉男人不裝了。

  「老頭,走這麼快幹啥?」

  伊陽沒回頭,見狀疤臉男人嗤了下。

  「別怕,我就問你幾句話。紫木還有沒有?有的話,咱們做筆大買賣。」

  伊陽繼續往前。

  疤臉男人罵了句髒話,腳下發力追來。

  可追到一片草叢旁,前方人影忽然不見。

  疤臉男人步子一頓。

  「老東西?」

  草葉晃了晃。

  下一息,白灰從側面揚起,撲了他滿臉。

  「啊!」

  疤臉男人捂著眼往後退,嗓子都劈了。

  伊陽從草叢裡竄出,手臂用力捆住他脖頸,膝蓋頂住後腰,雙臂往後一絞。

  疤臉男人雙手亂抓。

  他沒有入武。

  力氣也就比尋常獵戶強些。

  眼睛被石灰迷住,連方向都分不清,掙扎全靠蠻勁。

  伊陽手臂收緊。

  乙木養生功練出的氣血在皮肉下奔走,老邁身軀此時穩得可怕。

  疤臉男人喉嚨里擠出斷斷續續的怪響。

  「饒……有話……」

  伊陽貼在他背後,語氣低得很。

  「下輩子,別跟老頭搶夜路。」

  枯瘦的手臂收到底。

  疤臉男人抽搐幾下,沒了動靜。

  伊陽又多等了十幾個呼吸,才鬆手。

  穩健不是膽小。

  補刀才是正經人的美德。

  他摸了摸屍身。

  三兩銀子,一把短匕,幾枚小錢,還有一張折好的紙。

  伊陽沒打開看。

  他把東西塞進懷裡,將屍體拖進草叢深處,用枯草遮了,又踩亂附近痕跡。

  這地方離黑市不遠,明早若被野狗扒出來,也沒人會查到一個三木村老樵夫頭上。

  伊陽沒有沿原路回,在路上他猜測對方應該是懷疑自己還有紫木,畢竟一顆樹怎麼可能還剩下這一點。

  他繞過廢田,穿過一片低洼溝地,又在溪邊洗了手和草鞋底。

  等三木村的輪廓出現在夜色里時,天邊已經泛灰。

  伊陽翻進後院,把門栓扣好。

  屋裡安靜。

  姜月欣還沒醒。

  伊陽回到自己屋,掏出八份血氣散,二十八兩紫木錢換來的只剩四兩多,加上疤臉男人身上摸來的三兩,合起來倒也不虧。

  最後,他拿出那張折好的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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