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大軍歸來,被簇擁的伊展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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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日後,清晨。

  井台邊的青磚被露水浸得發涼,伊陽收了最後一遍乙木長生樁,兩臂垂下,氣血緩緩回落。

  骨縫裡傳出的響動跟以往不同了。

  不是咔咔的碎響,而是金石碰撞般的沉鳴,悶在皮肉底下震了兩圈才散。那種聲音,讓他自己都恍了一瞬。

  眼前小字浮出。

  【乙木養生功四層:(29460/30000)】

  五百四十。

  就差五百四十點。

  伊陽攥了攥拳,指節貼在一起的瞬間發出金屬刮蹭般的聲響。

  鍛骨境的骨架經過這些天不間斷的藥浴與樁功碾壓,已經被氣血填得滿滿當當,每一寸骨縫都像被燒紅的鐵水澆鑄過,再多塞一絲進去,就要溢出來。

  氣血五重,煉髒境。

  那道門離他只剩一步。

  老實說,他現在就想回屋燒水泡藥浴,把最後那點進度磨完。

  但伊陽把拳頭鬆開了。

  越是臨門一腳,越怕踩空,突破這種事,急不得今天的修煉已經到極限了,用藥浴強行提升也不知道會不會留下隱患,所以還是等一下吧。

  今天白天照常去點卯。

  晚上回來,一遍藥浴,幾遍樁功,夠了。

  伊陽活動了下手腕,從井裡打了半桶水洗臉。水面晃蕩,映出一張老臉。

  這張臉跟半年前比,變化大到他自己都覺得離譜。皺紋還在,可褶子淺了不少。麵皮底下的血色紅潤飽滿,不是那種病態的潮紅,而是壯年男人才有的底氣。

  發尾的黑色又往上爬了小半寸。

  雖然裹在一頭白髮里不算扎眼,可再這麼長下去,出門怕是得戴帽子。

  「爺爺。」

  灶房門吱呀推開,姜月欣端著一碗熱粥走出來。

  小姑娘走到院中,把粥碗往石桌上一放,抬頭看了伊陽一眼。

  又看了一眼。

  第三眼的時候,她的視線在伊陽發尾那幾縷黑色上轉了個來回,嘴巴張開,又閉上,又張開。

  伊陽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看什麼?我臉上長花了?」

  姜月欣抿著嘴,手指絞著圍裙角,欲言又止了好幾下才擠出半句:「爺爺,你是不是……越來越年輕了?」

  伊陽把粥碗放下,拍了拍胸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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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當然。你爺爺我老當益壯,越活越精神。」

  他頓了頓,難得露出幾分輕鬆的口氣。

  「再等等,等爺爺把手頭的事理順了,看看能不能拿個大功勞,咱們就有機會搬去縣城,過上縣城人的好日子。」

  姜月欣愣了愣。

  縣城?

  小姑娘低下頭,把伊陽喝空的粥碗接過去,聲音輕輕的。

  「爺爺,現在這樣就挺好的。」

  她又抬起眼,目光在伊陽臉上停了兩息。

  「我就是覺得……爺爺最近精氣神太好了,不太像六十歲。

  「行了行了,少操心你爺爺的歲數,鎖好門,別讓外人進院子。」

  說完,伊陽換上巡天司官服,腰掛制刀,推門出去。

  走到巷口拐角處,伊陽放慢了腳步。

  楊惠的包子攤支在路邊老位置上,蒸籠冒著白汽,肉香裹著熱氣往鼻子裡鑽。隔著十幾步就聞見了,勾得人肚裡發癢。

  「伊叔!」

  楊惠看見他,手裡長筷子往蒸屜里一戳,撿了倆大肉包塞進油紙里遞過來。

  「早上沒吃飽吧?拿著墊墊。」

  伊陽接過來咬了一口,肉汁燙嘴,他嘶了一聲沒捨得吐。

  「生意怎麼樣?」

  「還成。」楊惠拿袖子擦了把額頭的汗,嗓門大得隔壁賣餛飩的老趙都聽得見,「今早開張不到半個時辰就賣了三十多個,你別說,鎮上人還挺認我這手藝。」

  她一邊翻蒸屜一邊隨口說道:「對了伊叔,我聽買包子的客人講,剿邪教的大軍今天要回來了。鎮上好多人在準備迎接呢,南邊官道那頭都有人去打掃了。」

  伊陽嚼著包子點頭,沒接話。

  心裡頭卻把算盤撥了一遍。

  大軍歸來,巡天司恢復滿編,訓練、巡邏、排查全面恢復。他這段安安靜靜修煉的窗口期,到今晚為止。

  正好。

  今晚突破,明天開始,氣血五重的老頭子該怎麼苟,還怎麼苟。

  伊陽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朝楊惠擺擺手,慢悠悠往巡天司走。

  到了巡天司大門,氣氛就不對了。

  不是平時那種半死不活的散漫勁。留守巡衛們扎堆擠在一塊兒,臉上帶著興奮和後悔攪在一起的複雜表情,跟賭場裡看別人贏了錢的賭鬼差不多。

  伊陽剛跨過門檻,孫豪就衝過來了。

  圓臉漲得通紅,嘴皮子翻飛得能扇滅蠟燭。

  「大人!前方傳來消息,大軍今日午時前後抵達雲紋鎮!這次大獲全勝,九邪教在雲林縣的分壇被連根拔起了!」

  伊陽面上露出欣慰之色,點頭道了句「好事」。

  往裡走了沒幾步,黎通又從外頭跑進巡藏館,氣喘得跟被狗攆了一圈。

  「大人!打聽到了!副巡行總監陳無涯親自出手,擊殺了九邪教雲林縣堂主黃慶賀,還有好幾個大執事!戰鬥烈度比預想的低多了,參戰巡衛傷亡極小!」

  孫豪聽完,整個人的臉垮下來。

  他蹲到牆角,抱著腦袋,嘴裡發出殺豬般的哀嚎。

  「完了完了完了……功勞白白送到嘴邊,我怎麼沒去!三品丹藥啊!三枚啊!」

  黎通也跟著捶大腿:「早知道這麼輕鬆,打死我也報名了。」

  伊陽翻開卷宗,頭也沒抬。

  內氣境強者親自壓陣,底下那些人去了就是撿現成功勞。哪來的危險?

  齊書劍的布局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底下人拼命。他要的是一場乾淨利落的碾壓,用最小代價把九邪教的底盤掀了,同時讓所有參戰者欠他人情。

  這才叫手段。

  臨近午時,副巡行總管錢虎下令:全體留守人員到鎮南大門列隊迎接歸來部隊。

  伊陽隨著人流出了巡天司,來到鎮口官道旁。

  日頭正烈。

  百餘名留守巡衛分列兩側,旗幟撐開被風扯得獵獵響。鎮上不少百姓也聞訊趕來,遠遠圍著,指指點點,比過年看耍獅子還熱鬧。

  伊陽站在隊列最末尾,舊青衫罩在官服外,腰彎著,跟一根被日頭曬蔫了的老豆角沒什麼兩樣。

  沒等多久,遠方塵線起了。

  蹄聲由遠及近,密集沉悶,砸在官道上震得腳底發麻。

  伊陽放開耳力,從嘈雜的蹄聲和人聲里拆出脈絡——大部分人氣血完好,傷者不多,馬蹄節奏整齊,沒有拖沓和慌亂。

  隊伍行至近處,鎧甲反光刺眼,旗幟連成片,前方幾名氣血四重以上的高手領路,中段是各分部巡衛,後方跟著輜重車輛,拉了不少繳獲的物資。

  然後伊陽的目光被一個畫面勾住了。

  隊伍中段偏前的位置,一名少年被十餘人簇擁著。

  不只是普通巡衛,裡頭甚至有幾張巡衛長的面孔。這幫人圍著那少年有說有笑,恭維話跟不要錢似的往外倒,笑得臉都快抽筋了。

  那少年穿著雷雲武館的武服,腰間長刀上還沾著乾涸的暗紅血跡,眉眼鋒利,下巴永遠比別人抬高兩分。

  伊展志。

  伊陽的眼皮跳了一下,隨即垂下去。

  隊伍停駐後,場面徹底炸開。

  歸來的巡衛和留守的人攪到一起,拍肩膀的、遞水囊的、拉著人打聽戰況的,鬧得比市集還吵。

  伊陽混在人群邊緣,耳力不用刻意放開,消息就往耳朵里灌。

  「伊展志一個人單殺了一名氣血三重的九邪教執事!」

  「正面對砍,三十招不到就給那妖人了帳了!」

  「十七歲!氣血三重殺氣血三重!實戰里做到這一步的,整個鎮上你給我找出第二個來!」

  「雷雲武館這回臉面賺足了,上次荒村的晦氣一掃而空。」

  「聽說陳總監都誇了他,說了倆字——'不錯'。」

  伊陽嚼著這些話,面上波瀾不驚。

  十七歲氣血三重對砍氣血三重,確實拿得出手。放在普通武者堆里,算得上少年英傑。

  可那個執事有多強?

  是王宮沁那種四重圓滿還吞了血元丹的怪物,還是個剛摸到三重門檻的混子?

  有內氣境強者壓陣的圍剿戰里,分到手上的對手含金量,跟菜市場挑白菜差不多,大的硬的早被上頭摘走了。

  嘴上功勞和真本事之間差著多少水分,只有當事人自己清楚。

  當然,這話伊陽不會說。

  老頭子看熱鬧就行,何必給自己找麻煩。

  就在人群最熱鬧的時候,鎮口方向傳來了馬車軲轆碾過石板的響動。

  一輛廂式馬車停在路邊,車簾掀開,伊巡率先跳下來。

  老頭子今天穿了身新衫子,腰帶系得板正,鬍子也修過了。身後跟著管家劉福和兒媳宋怡,三人腳步匆匆,臉上的笑比過年放炮還響。

  「展志!展志!」

  伊巡遠遠就扯開了嗓子喊,聲音帶著顫,老臉上的皺紋全舒展開了,笑得跟彌勒佛似的。

  伊展志從人群中邁出來,武服上的血跡還沒擦,腰間長刀也沒解。

  祖孫二人當眾相擁。

  伊巡拍著孫子的肩膀,一下一下,力道不輕,眼眶泛紅,嘴裡念叨個沒完。

  「好孩子……好孩子……伊家的驕傲……」

  宋怡站在旁邊,手帕捏在掌心揉成了一團,眼淚在眼眶裡轉但硬是沒掉下來,嘴角翹得能掛秤砣。

  劉福在後頭賠笑,逢人便拱手道:「各位抬愛,各位抬愛。」

  周圍人紛紛道賀,好話跟流水似的往外淌。

  伊陽站在隊列末尾,距這副熱鬧景象足有三四十步遠。

  他看著那邊祖孫相擁的畫面,看著伊巡老淚縱橫的模樣,看著圍觀人群堆滿了笑的臉,無動於衷,這種熱鬧是基於實力得來的。

  如果伊陽想,他氣血四重的實力也能迎來一大片巴結,但那有用嗎?

  只要伊陽的實力突破到內氣境,哪怕是內城的大家族也會奉他為上賓。

  伊展志在伊巡和宋怡的簇擁下轉身準備離開,腳步已經邁出去了。

  卻在轉身的那個瞬間,停了半息。

  少年的目光越過嘈雜的人群,精準地落在了隊列末尾那個彎著腰的老人身上。

  兩人的視線撞在一起。

  伊展志的眼神很複雜。

  有炫耀,有輕蔑,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那種感覺像是一個拿著滿分考卷的學生,路過被開除的同學時,非要多瞟一眼,確認對方看到了自己的分數。

  你看見了嗎?

  這就是差距。

  十七歲,氣血三重,雷雲武館關門弟子,單殺九邪教執事。

  你呢?

  六十歲,巡藏館看紙的老骨頭,排名三十四。

  這輩子你都追不上我。

  體會到對方的那種眼神中流露出的信息,伊陽面無表情地回望了一眼。

  淡得跟看路邊多長了棵草沒什麼兩樣。

  然後移開視線。

  伊展志收回目光認為伊陽是羞愧後悔了,鼻腔里溢出一聲短促的嗤笑。

  少年轉身,大步離去。

  背影挺拔張揚,新武服被風撐開,腰間長刀隨步伐晃動,乾涸的血跡在日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伊陽攏了攏舊青衫的袖口,目光落回腳下的青石板。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那串數字。

  二萬九千四百六十。

  差五百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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