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巡行總監齊書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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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日後。

  清晨的井台邊,伊陽收了最後一遍樁架,兩臂垂下,氣血緩緩回落。

  眼前小字浮現。

  【乙木養生功四層:(18200/30000)】

  【九峰刀大成:(3800/18000)】

  【五臟內煉勁小成:(8700/15000)】

  十天。

  三條線齊頭並進,吃藥、吃肉、站樁、練刀,排得比牲口拉磨還緊。

  這十天裡伊陽隔三差五往鎮上肉鋪跑,精肉整扇往回扛。連那難見的異獸肉也托人搞了幾斤,切成薄片燉湯,香的小院的三人都饞了。

  那些丹藥、血氣散、壯血湯,加上每日樁功與刀法反覆碾壓,身體吃得進去的量在漲,每天能承受的修煉遍數也跟著往上攀。

  伊陽在心裡撥了撥算盤。

  以當前這個速度,再有大半個月,乙木養生功第四層應當圓滿。

  氣血五重煉髒境,那道門檻就在眼前了。

  他攥了攥拳,骨節發出金石般的沉響,乾脆利落,連自己聽了都覺得痛快。

  可下一息,伊陽把拳頭鬆開,手指揣回袖筒里。

  院牆外有人經過,布鞋拖著地皮,那是對門賣豆腐的老周出攤了。

  不能讓人聽見。

  一個六十歲的老頭骨頭響得跟敲鐵,傳出去夠全鎮茶攤嚼三天。

  伊陽端起水碗灌了半口,抹了抹嘴,回屋換上巡天司官服。

  該去點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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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日。正午。

  雲林縣城,南門。

  城門前百步開外,官道兩側烏泱泱站了一大片。

  旗幟、馬車、甲冑、綢傘,五顏六色擠在一塊兒,跟趕廟會差不多。

  但沒人笑。

  誰都笑不出來。

  巡行總監。

  內氣境的大人物。

  整個雲林縣過去十年都沒出現過這種級別的角色。今天突然要來,從城裡最大的世家到最小的幫派,沒一個坐得住。

  說是迎接,不如說是來摸底。

  城門前的空地被各方勢力自然分成了幾片。

  三大世家站得最近,排場也最大。

  張家來了二長老張奉先。五十出頭,方臉闊耳,鬢角霜白但腰板筆直。氣血六重的老牌強者,往那兒一站,身後十餘名精銳甲冑齊整,光刀鞘反光就晃人眼。

  王家派的是旁系實權人物王坤。三十來歲,白淨臉,嘴角總掛著三分笑,氣血五重圓滿,衣裳是上等綢緞。這位爺腰間不挎刀,挎一柄摺扇。身旁兩名貼身護衛跟一個文書打扮的隨從,文雅得不像混武道圈子的。

  李家最有意思。

  家主李沉雁親自來了。

  三大家族裡最低調的一家,家主親至,說明這位老人對眼前的局勢掂量了又掂量。

  李沉雁年過六旬,清瘦矮小,灰色長衫洗得發舊,身邊只帶兩名護衛。不跟人打招呼,不跟人寒暄,站在最外圍角落,半閉著眼,跟來城門口曬太陽的退休老頭沒兩樣。

  三大幫派也到齊了。

  赤虎幫、黑刀幫、三元會的代表分列兩側,各自帶人,互不搭話,但視線交錯間那股子緊繃勁,比拿刀指著對方怒罵還直白。

  除此之外,零零散散還有些中小勢力的頭目,以及幾位武館的弟子。

  人人衣裳光鮮。

  人人心裡沒底。

  巡行總監一動,底下所有棋子都得重新擺。誰能攀上關係,誰會被清洗,誰的利益被切割——每個答案都藏在即將到來的那個人身上。

  沒人敢大聲說話。

  偶爾有竊竊私語從人群里冒出來,也跟蚊子叫差不多,嗡了兩下就滅了。

  雲紋鎮路段。

  伊陽站在道旁一棵老榆樹下,抱臂閉目。

  他今天被安排到官道沿途,負責沿路警戒。張立在他左手邊五步遠,朱遠山在右邊。孫豪、黃餘數、黎通也被拉了出來,排在更遠處。

  巡藏館全員出動,破天荒頭一遭。

  伊陽閉著眼,五感放開,耳力覆蓋方圓數百步。

  風聲,蟲鳴,巡衛換腳踩碎枯枝的聲響,遠處鎮民躲在門板後偷窺的呼吸。

  然後,腳底傳來極細微的震動。

  不是人踩出來的。

  是獸蹄。

  聽到聲響伊陽睜開眼。

  大道南端盡頭,塵線起了。

  不是黃土揚起的散塵,而是一條壓得極低的灰白色霧線,貼著地面勻速推進,像刀背擦過水麵。

  蹄聲跟著傳來。沉、穩、重。節奏如戰鼓。

  每一下都砸在青石路面上,隔著數百步,站在道旁的巡衛就能感覺腳底發麻。

  這不是普通馬。

  普通馬蹄聲碎而急,這蹄聲帶著金屬質感,跟鐵錘砸鐵砧一個動靜。

  張立臉色一變,嗓子發緊:「來了。」

  朱遠山下意識挺了挺腰,手不自覺就按上了刀柄。

  孫豪嘴張了張,沒敢吭聲。黃餘數瞳孔收緊,黎通站在最後,攥著拳頭手指頭都發白。

  沿途所有巡衛同時收聲。

  目光齊齊投向南方。

  塵線盡頭,三騎現身。

  當先一騎。

  騎者身穿青灰長袍,不著甲冑,衣袍被風撐得獵獵作響。

  五十上下年紀,面容清瘦顴骨略高,眼窩深得嚇人。兩鬢灰白,發束得一絲不苟,眉心有一道豎紋,像被什麼硬物壓出來的舊痕。

  他坐下那匹馬——通體烏黑,肩高近丈,四蹄處覆著灰色鱗片,鬃毛根根如鐵絲,雙目泛著幽藍微光。嘴角每次噴息,白霧彌散。蹄下踏過的青石,留著淺淺裂紋。

  異獸馬。

  此人手中無刀無劍,背後也沒兵器。只有腰間繫著一根黑色繩結,繩結末端墜著一塊拇指大的暗紅玉佩。

  巡行總監。

  齊書劍。

  身後兩騎亦是同種異獸馬,體型稍小,但同樣鱗蹄鐵鬃。

  左側一騎,三十餘歲絡腮鬍漢子,肩背長刀,刀鞘黑鐵,護手做成虎頭形狀。殺氣雖然收著,空氣卻跟著發悶。

  宋鐵城。

  右側一騎,四十多歲清瘦男子,鐵杖橫於鞍前,面如刀削,目光冷而利。

  陳無涯。

  三騎不疾不徐。

  沒有刻意施壓。

  但內氣境修士的氣息自然而然往外溢,像山緩緩移過來,你擋不住也躲不了。路旁的草葉被無形氣流壓得貼地,連老榆樹上吵了一整天的蟬,都啞了兩息。

  三騎經過雲紋鎮路段時,距伊陽不足三十步。

  那股壓迫感無差別地涌過來。不是針對誰,甚至談不上故意釋放。只是強者走過,存在本身就夠了。

  伊陽胸腹間五臟內煉勁自行運轉。

  心肝脾肺腎五處臟腑同時微熱,一層極薄的內華從臟腑壁上滲出,將那股無形的壓力層層緩衝,化解。

  表面上,他和旁邊所有人一樣微微弓身低頭行禮,臉上擺出老年人被大場面嚇住之後的拘謹。

  呼吸沒亂。手沒抖。脊背只彎了該彎的幅度,不多也不少。

  齊書劍的目光從路旁巡衛身上緩緩掃過,跟巡閱自家院牆磚石沒什麼區別。

  掃到伊陽時,沒有停頓。

  花白頭髮,彎腰駝背,一個老巡衛長。

  和路邊墩子沒什麼兩樣。

  三騎過後,蹄聲漸遠。

  但伊陽在那一瞬感受到的東西,刻進了骨縫。

  內氣境的氣息不在皮肉之間,不在筋骨之中。是從丹田核心、從血髓深處往外輻射。像一團被壓到極致的火,平日不見明光,可真要放出來——

  那就不是氣血境能想像的東西了。

  這是他頭一回如此近地感受到氣血境之上的世界。

  而那個世界,離他並不遠,自己也終會達到。

  三騎過後大半刻鐘,道旁巡衛才敢直起腰。

  孫豪發現自己後背全濕了,嘴皮子抖著說不出完整的話。

  張立扶著膝蓋,腿軟得差點蹲地上,嘴裡罵罵咧咧:「娘的……這就是內氣境?人還沒到跟前我就想跪了。」

  朱遠山臉色發白但還算撐得住,低聲道:「不是想跪。是身體自己要跪,氣血被壓住了,腿不聽使喚。」

  趙剛從前哨隊撤回來,一路小跑,湊到伊陽跟前。

  他臉上帶著震過頭的余勁,一邊擦汗一邊壓低嗓門,跟倒豆子一樣往外倒。

  「老丈,齊書劍,這人來頭嚇人。」

  趙剛嗓子沙啞卻亢奮,如數家珍。

  「四十七歲,出身北疆邊軍。十九歲入伍,二十五歲就在戰場上殺到氣血六重。三十一歲那年北疆蠻族大舉犯境,他受命率八人小隊潛入蠻族王帳。」

  趙剛咽了口唾沫說道:「王帳里守著三名氣血六重的蠻族護衛,還有一名疑似內氣境的祭司。他一個人連斬三名六重護衛。刀斷了用槍,槍折了用拳頭。最後一刀割了蠻族副王的腦袋。」

  張立在旁邊聽得嘴巴合不攏。

  趙剛繼續往外倒自己知道的消息:「生還的時候渾身七十二處刀傷,骨頭斷了十一根,左眼差點廢了。硬撐三天等到援軍,躺了半年才下床。此戰之後巡天司破格提拔為巡行總管候補。十年連升三級,如今是巡行總監,內氣境第二層清濁歸元。」

  他又朝三騎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

  「據說內氣離體可及三十步。一擊,可碎城牆磚石。」

  張立吞了口口水:「那他身邊那倆呢?」

  「也不是善茬。絡腮鬍叫宋鐵城,鐵杖那個叫陳無涯。都是內氣境第一層氣海初化,跟齊書劍南征北戰十幾年,手上人命數不清。」

  趙剛搓了搓手指頭繼續說道:「據說宋鐵城有一回獨自追殺九邪教一個壇主,從隋寧府北頭追到南頭,三百里路,硬是把人活活累死再砍了腦袋。陳無涯更狠,他那鐵杖專敲腦殼,被他盯上的邪教徒沒有活過第二天的。」

  伊陽聽完,面上只是點了點頭。

  「厲害。」

  沙啞兩個字,跟夸早上的粥熬得不錯沒什麼區別。

  趙剛盯著他看了兩眼,總覺得這老頭的淡定有點過分。

  伊陽沒有解釋。

  他腦子裡已經翻過了好幾道彎。

  內氣境第二層,內氣離體三十步。

  這意味著齊書劍站在原地不動,三十步之內的一切活物都在他的絕殺範圍。

  鍛骨境放在這種層次面前,正面交手連接一招的資格都不夠。

  但伊陽心中沒有怕。

  不是狂妄,是清醒。

  他太清楚自己幾斤幾兩了。放到整個雲林縣、放到隋寧府、放到大虞帝國——滄海一粟,連朵浪花都算不上。

  可齊書劍的到來,除了壓迫,還帶來了一個信號。

  巡天司要大動了。

  大清洗九邪教,必定需要人手。

  出任務就有功勞,有功勞就能換資源。資源流轉一加速,黑市白市的丹藥價格必定跟著波動。

  有波動,就有空子鑽。

  對他這種靠資源堆進度的老頭子來說,亂世里的大行動,往往是最好的撿漏時機。

  伊陽把袖子攏了攏,跟在人群後頭往回走。

  風從官道上吹過來,吹散了異獸馬留下的蹄印塵土。

  遠處城門前,各方勢力的代表們正往回撤。有人臉色發白,有人低頭不語,有人已經在跟身邊人咬耳朵算計新的站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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