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糊塗的周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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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還沒亮透,三木村已經熱鬧起來了。

  村口老槐樹下,十幾戶人家擠在一起,男的披著破褂,女的抱著孩子,鍋都沒來得及燒,臉上全是熬夜熬出來的青灰。

  有人昨晚壓根沒睡。

  有些跟楊二結怨深的,更是把包袱都收拾好了。

  破衣裳,半袋糙米,兩雙草鞋,還有祖宗牌位。

  真要跑,連雞都顧不上。

  「要我說,趁天還沒亮透,趕緊走。」

  一個瘦漢子蹲在牆根,手裡攥著旱菸杆,煙沒點,嘴唇先抖上了。

  「盛滄武館那兩個武者今天還來,昨天楊惠就說了幾句,人都打成那樣。咱們以前哪個沒罵過楊二?哪個沒跟他紅過臉?真被揪出來,不死也得脫層皮。」

  旁邊婦人抱緊懷裡的娃,嗓子發乾。

  「往哪走?外頭就太平?路上遇見山匪,娃都能給你賣了。」

  瘦漢子急得跺腳。「留這兒等打死?那還不如跑!活人還能被尿憋死?」

  這話剛落,旁邊一個老漢呸了口。「你跑得了和尚,跑得了田?你家那三畝地不要了?你婆娘娘家就在隔壁村,人家順藤摸瓜找過去,你跑哪都沒用。」

  「那怎麼辦?」

  瘦漢子眼圈都紅了。

  「跪著等?讓那兩個鎮上武者拿咱們當雞殺?」

  沒人答。

  恐懼這東西,最磨人。

  張嬸站在人群外,罵也不是,不罵也不是,急得拿圍裙擦手。

  「都別吵了,吵能把武者吵走?有那閒工夫,不如想想楊惠怎麼辦。人還躺著呢。」

  說到楊惠,眾人又蔫了。

  誰都見過她昨天那副模樣。

  半張臉腫起,胳膊青紫,吐出來的血沫還沾在衣襟上。

  平日那樣潑辣的婦人,被打得連罵人都提不起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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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家小院裡,伊陽坐在藤椅上,身上披著舊衣,手裡捧著一碗熱水。

  姜月欣守在旁邊,眼眶還紅著。

  她昨夜也沒睡好。

  院外隔著幾道牆,村口那些話,伊陽聽得清楚。

  氣血二重後,耳力比從前強太多,伊陽低頭吹了吹碗裡的熱氣。

  水面晃了兩下。

  盛滄武館那邊,火燒起來後,鎮上肯定要亂。

  消息傳回三木村,只看早晚。

  他不急,老頭子做事,講究留白。

  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很急,踩得泥路啪啪響。

  「回來了!周良回來了!」

  張小虎的喊聲從村口滾過來,像趕集時撒出去的一把銅錢,嘩啦啦把全村都引動了。

  姜月欣一下站起,伊陽把碗放到旁邊,慢吞吞起身。

  「走,去瞧瞧。」

  村口那邊已經圍滿了人。

  周良背著獵弓,衣擺沾著露水,鞋面全是泥,眼底發紅,一看就是趕夜路趕出來的。

  可比他更嚇人的,是他帶回來的消息。

  「盛滄武館昨夜出事了。」

  周良這句話剛落,人群就靜了半拍。

  不是沒人說話,是大家一時找不到舌頭不知道說什麼。

  周良抹了把臉,繼續道:「館裡走水,第三進院子燒塌了半邊。昨天來咱們村那兩個武者,彭青和魯成,全死了。」

  「啥?」

  張嬸手裡的籃子掉在地上,兩個野菜糰子滾出來。

  一個瘦漢子瞪著周良,喉嚨上下滾動。

  「死了?真死了?」

  周良點頭。「魯成死在屋裡,彭青死在武館後巷。鎮上現在亂成粥了,盛滄武館那幫學徒哭爹喊娘,老館長也派人去縣裡報信了。」

  人群嘩地散開又圍攏。

  這消息太離譜。

  昨天還在村里甩巴掌踢人的武者,今早就成了屍體。

  這世道講究一個快,壞人報應來得這麼快,村民反倒不敢信。

  有人壓著嗓子問:「誰幹的?」

  周良搖頭。「不清楚。鎮上說是仇家夜襲,也有人說是邪教妖人。」

  「邪教?」

  有人想起楊二屋裡那塊鬼臉黑鐵牌,臉皮當場抽了抽。

  「該不會還是那伙人吧?」

  「那也太兇了,殺楊二,殺武者,連縣衙捕快都……」

  話說到一半,說話的人趕緊閉嘴,左右瞧了瞧,怕自己嘴欠招災。

  伊陽混在人群邊上也裝作好奇的聽著,一個從山裡撿回命的老頭,站哪都不扎眼。

  姜月欣卻抬頭看了伊陽一眼。

  她總覺得爺爺太安定了,昨天楊惠嬸嬸出事了他也沒有說什麼,簡直安穩得過頭。

  但她沒問,有些話,問出來就不乖了。

  床上養傷的楊惠也被張嬸扶著出來了。

  她臉上還有藥膏,左邊臉腫著,說話含糊,可那雙眼還亮,亮得跟灶膛里沒滅的炭似的。

  「周良。」

  楊惠盯著他。「你昨夜去鎮上找人,今早盛滄武館就死了兩個武者。你跟我說,這事真這麼巧?」

  周良背脊僵了僵,村民也全看向他,那眼神不對了。

  有驚,有怕,還有藏不住的敬畏。

  周良平日是獵戶頭子,村里人敬他會打獵,懂山路,可再怎麼敬,也沒把他跟能弄死武者的人扯到一起。

  現在不一樣。

  他一夜未歸,武館一夜出事。這兩件事放一塊,實在不得不讓人細想。

  周良被盯得頭皮發麻,他是真冤。

  昨夜他在鎮上跑斷腿,求爺爺告奶奶,連盛滄武館門都沒敢靠太近。

  等聽見武館走水,他也嚇了一大跳。

  可眼下能說實話嗎?說自己啥也沒辦成,光被人趕出來了?

  那多丟份,更重要的是,真相若無人接住,村民又要慌。

  周良咳了咳,故意把臉板起來。「有些事,別問太細。」

  楊惠眯起眼。「還裝上了?」

  周良摸了摸鼻子。「我在鎮上,確實找了個舊朋友。人家願不願出手,我管不著,也不能亂說。」

  這話說得很妙。

  沒承認,也沒否認。

  功勞往「朋友」身上一推,自己留個高深莫測。

  村民們一聽,氣氛馬上變了。

  「周叔,你真有這種朋友?」

  「怪不得周叔年輕時在城裡混過。」

  「我早說周叔不是一般人,你們還不信。」

  「那兩個武者打楊惠,結果當晚就沒了,這朋友講義氣啊!」

  周良聽得臉發熱。

  這高帽來得太快,戴上有點硌腦袋。

  偏偏還不能摘。

  楊惠盯著他看了會兒,忽然冷著臉罵道:「都閉嘴。」

  村民們趕緊收聲。

  楊惠扶著門框,疼得眉頭抽動,還是硬撐著開口。

  「這事爛在肚裡。」

  她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吐。「誰敢往外說周良找過人,誰敢拿這事出去顯擺,我楊惠就算只剩半條命,也和他拼命。」

  張嬸也反應過來,抬手拍了下籃子。「對!誰都不准說。」

  「盛滄武館的武者死了,那是他們得罪邪教,跟咱三木村沒關係,跟周良沒關係。」

  瘦漢子趕緊點頭。

  「對對對,跟咱沒關係。我昨晚啥也沒聽見,今早啥也沒看見。」

  旁邊有人小聲嘀咕:「你剛才還說要逃。」

  瘦漢子瞪過去。

  「我夢話不行啊?」

  人群里終於有了點活氣,那種壓了一夜的恐懼,像破盆里的髒水,被人踢翻了半盆。

  還剩半盆,但起碼能喘氣了。

  周良看向楊惠,張了張嘴,沒說出什麼。

  楊惠也沒給他好臉。「杵著幹啥?還不去洗洗?一身泥,跟從土坑裡刨出來的野豬精一樣。」

  周良乾巴巴笑了下。

  「這就去。」

  伊陽站在人群外,低頭咳著,眼底卻有點無奈,周良這鍋背得挺自然。

  但自己現在也不能暴露,不過伊陽會保證周良沒事的,只要撐過這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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