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回村,村長驚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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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半夜,青木山偏崖的淺洞裡,潮氣貼著石壁往人骨頭縫裡鑽。

  伊陽靠著洞壁,閉目運轉乙木養生功。

  胸腹間的氣血沿著皮肉流轉,像老磨盤推開穀殼,一圈又一圈,把疲憊慢慢碾碎。

  後背幾條血口子還在發辣。

  可練肉境的身子,已經不是從前那副破舊柴架子。

  傷口邊緣發癢,血痂開始收緊,淤青也從紫黑往暗紅里退。

  殺掉楊二後,伊陽沒有急著回村。

  半夜從青木山跑回去,一個老頭,衣衫破爛,滿身泥血,再趕上王岳等人失蹤,誰見了不多想?

  活到六十歲,別的本事可以沒有,裝死裝慘裝糊塗,必須修到圓滿。

  回早了容易惹疑,所以他才從新回到山上,等明天早上在回村。

  雞叫第三輪,天邊擦亮,村里挑水的人開始動彈,那時出現,最合適。

  伊陽睜開眼,洞外灰白的天色落進來。

  他起身,把藏好的東西又檢查一遍。

  蛇膽,蛇蛻,蛇鱗,銀子,《九鋒刀》,紫木主體,都安穩。

  他下了偏崖,繞到山腳碎石坡,故意摔了兩下。

  衣褂被石棱刮開,泥灰糊在袖口,右腿在坡邊蹭出幾道淺痕。

  疼是不疼,就是寒磣。

  伊陽又抓了把濕泥抹在臉上,胸口憋住氣,把麵皮壓得灰敗些。

  他試著走了幾步。

  右腿拖半拍,腰彎下去,肩膀塌著,喘息拉得粗短。

  嗯。

  夠真。

  天剛發亮,伊陽沿村後小路往村口水井那邊挪。

  這條路村里人晨起挑水常走。

  果不其然,剛到井邊,張嬸挑著水桶出來,身後跟著她十來歲的兒子。

  張嬸抬頭一瞧,手裡的扁擔差點飛出去。

  「伊老爺子!」

  她這一嗓子,比村頭公雞還賣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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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桶水潑在地上,泥點濺了她兒子一褲腿。

  那孩子嚇得往後縮,眼珠瞪得圓圓的。

  伊陽靠到井台石墩上,身子一歪,破柴刀撐著地,喘得胸口起伏。

  「水……給口水……」

  張嬸手忙腳亂舀了半瓢井水遞過去。

  附近幾戶聽見動靜,門板開合,很快圍來七八個人。

  「伊老爺子,你咋回來的?」

  「山上咋樣了?」

  「蛇打死沒?」

  「王捕快呢?楊東希呢?」

  一張張嘴圍過來,問得跟趕集賣菜似的。

  伊陽喝了兩口水,咳得彎下腰,半天才抬頭。

  「別問快了,老頭子這口氣還沒順回來。」

  張嬸急得拍大腿。「哎喲,你們讓讓!沒瞧見人都成這樣了?問問問,閻王爺都沒你們嘴勤!」

  村民們退開些。

  伊陽抹了把臉上的泥,嗓音斷斷續續。

  「昨日上山,到了半山腰,真遇上那條大蛇了。」

  人群齊齊往前湊。

  有人咽了口唾沫。

  伊陽繼續道:「那畜生粗得嚇人,尾巴一掃,樹都折。王捕快他們上去砍,我這個老頭子被安排在後頭。」

  他停下喘氣,手按著肋下。

  「後來蛇發狂,往我這邊沖。我跑不動,腳下打滑,從坡上滾下去了。」

  張嬸倒抽涼氣。

  「滾下去?那坡可陡!」

  「十幾丈吧。」

  伊陽抬手指了指後腦,又把後背衣褂掀開一角。

  結痂的血口子,大片淤青,髒污舊血,全擺在眾人眼前。

  這傷可做不了假。

  幾個村民看得麵皮發緊。

  「我撞在坡下一棵歪脖子樹上,當場就沒了人事。睡夢見聽到有兩道黑白人影喊我的名字喊了幾回,我怕是黑白無常沒敢回應,見沒人應人影就消散了。」

  「到了早上我就醒了過來。」

  伊陽喉頭滾了滾,滿臉後怕。

  「我怕那蛇還在,哪敢多待?就摸著樹根草藤往上爬,一路爬一路摔,才回了村。」

  這番話,真里摻假還帶點神話傳說,讓村民深信不疑。

  沒人懷疑。

  一個快六十的老樵夫,從山坡滾下去還能回村,已經算祖墳夠硬。

  聽到他的話周圍的村民紛紛感嘆伊陽的命好,從黑白無常手中活下了。

  就在這時,收到通知的村長楊樹玉匆匆趕來。

  他長褂扣子都沒系全,鬍子亂翹,腳上還穿錯了一隻鞋。

  「伊老哥!」

  楊樹玉擠進人群,看見伊陽還活著,先鬆了口氣。

  隨即那口氣又卡住。「王捕快呢?其他人呢?蛇呢?」

  伊陽搖頭,滿臉無辜。

  「不曉得啊,村長。我摔下去就啥都不清楚了。醒來時山上安安靜靜,我喊了幾聲,也沒人答。」

  「你再想想!」

  楊樹玉額頭冒汗。「王捕快可是縣衙的人,楊班頭派來的!」

  伊陽苦著臉,滿臉無奈的說道:「村長,我要是能想起來,還能不說?我一個老頭子,摔得命都差點沒了,哪還敢回頭找人?」

  見狀楊樹玉的手開始有些發抖。

  王岳失蹤。

  三個差役失蹤。

  獵戶楊東希也沒回來。

  上山一隊人,只回來個半死不活的老頭。

  這事報到縣裡,他這個村長能不能把自己摘乾淨,真不好說。

  村口議論越滾越亂。

  就在這時,村東方向跑來一個人。

  張小山。

  他跑得褲腰帶都甩歪了,鞋掉了一隻麵皮白得嚇人,人還沒到,嗓子先劈了。

  「出大事了!楊二爺死了!」

  聽到他的話村口的人頓時全閉了嘴,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消息一樣。

  下一刻,人群亂成一鍋粥。

  「啥?楊二死了?」

  「咋死的?」

  「誰敢殺他?」

  張小山扶著膝蓋,喘得舌頭都快打結。「我今早去他家拿食盒,門沒關。我進去一看,楊二爺歪在太師椅上,脖子開了口,血糊了半張椅子!」

  他抬手比劃,自己都嚇得哆嗦。

  「地上還掉著塊黑鐵牌子,上頭刻著鬼臉,邪門得很!」

  楊樹玉兩腿發軟,伸手扶住張嬸家兒子的肩,才沒坐到地上。

  那孩子被他壓得齜牙咧嘴,又不敢躲。

  村里幾個平日被楊二欺負過的漢子互相看了看。

  有人低低嘟囔。

  「死得好。」

  話很輕。

  可旁邊幾人眼底的痛快,遮都遮不住。

  也有婦人捂著嘴,拉著孩子往家退。

  村里死人不可怕,但被殺的是楊二被殺,這就要命了。

  楊大要是發瘋,誰頂得住?

  楊樹玉到底當了幾十年村長,怕歸怕,腦子還沒散。

  他扯著嗓子喊:「都別亂!」喊完自己先咳了兩下。

  「第一,去縣城報信!告訴楊班頭,楊二死了,王捕快等人上山未歸!」

  「第二,去叫周良,帶幾個獵戶上山找人。活要見人,死也得見個說法!」

  「第三,今天誰都不准出村,不准上山!誰敢亂跑,回來我打斷他的腿!」

  他嗓子抖得厲害,可話總算壓住了場面。

  幾個漢子被點了名,匆匆散開。

  楊樹玉帶著人往楊二家趕。

  村口人群跟著流動,注意全被楊二之死牽走。

  伊陽趁亂彎著腰,拖著傷腿,從人堆邊緣挪開。

  沒人攔他。

  一個剛從山裡逃命回來的老頭,在楊二被殺這件事前,分量輕得可憐。

  伊陽走得不快,但心裡卻十分的穩。

  九邪教令牌,李順的刀法痕跡,楊二身上的傷口。

  山里王岳之死,洞中李順身份。

  線已經接上。

  官府愛查,就順著查。

  查到最後,鍋自然扣到九邪教頭上。

  邪教嘛,不背鍋都對不起這名號。

  伊陽推開自家院門時,屋裡剛好衝出來一個瘦小身影。

  姜月欣頭髮散著,眼淚乾在臉上,眼眶紅得嚇人。

  她看見伊陽,先停了半息。

  像夢裡的人忽然站到門口,她不敢認。

  下一刻,她撲過來,死死抱住伊陽胳膊,臉埋進他肩窩。

  肩膀抖得厲害,卻沒哭出響。

  這種憋著的難受,比嚎哭更揪人。

  伊陽原本穩得跟老樹根似的,這會兒胸口也發酸。

  他抬手揉了揉她亂糟糟的頭髮。

  「回來了。爺爺說過,沒事。」

  姜月欣悶在他肩窩裡,嗓子啞得不成樣。

  「你騙人……你說沒事,結果一晚上都沒回來……」

  聽到動靜灶房那邊,楊惠拎著鍋鏟快步出來。

  她昨晚守在伊家,陪姜月欣熬到後半夜,天亮又打算煮粥。

  一瞧伊陽這副泥猴模樣,眼眶先紅了,隨即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老天爺長眼!活著回來就好!」

  她罵得凶。「你要真折在山上,我替月欣把你墳頭草拔禿也不解氣!」

  罵完,手卻麻利得很。

  打水,拿布巾,翻乾淨衣裳,嘴裡還念叨。

  「坐下!別逞能!你這老胳膊老腿還嫌自己散得不夠快?」

  姜月欣蹲在旁邊,抓著伊陽袖子不松,跟抓著救命繩似的。

  伊陽坐到舊藤椅上,任由楊惠給他擦臉。

  泥灰擦去,露出幾道刮痕。

  楊惠看得直皺鼻子。

  伊陽端過姜月欣遞來的熱粥,喝了兩口。

  米香進肚,熱乎氣壓住了滿身疲乏。

  他像閒聊般問:「我剛才回來路上,聽村口人說楊二死了?」

  聽到伊陽口中的話姜月欣端碗的手停住。

  她抬起眼,裡面沒有害怕,只有壓了許久的恨。

  「死得好。」

  楊惠把布巾往盆里一丟,見周圍只有自己三人高新的說道:「老天開眼!那肥蟲活著就是糟蹋糧食。月欣說得對死得好,就是便宜他了!」

  伊陽低頭喝粥,沒接話。

  臉上只剩劫後餘生的疲憊,半點多餘東西都沒有。

  喝完粥,伊陽擺擺手。

  「我睡會兒。月欣,今天別出門。」

  姜月欣馬上點頭。「我不出去。我給你熱水,等你醒了換藥。」

  楊惠惦記著外頭消息,又交代姜月欣幾句,才往院門走。

  臨出門前,她回頭看了眼靠在藤椅上閉眼的伊陽,嘟囔道:「這老頭,怎麼看著比昨天還精神……不對,肯定是我眼花。」

  說完,她風風火火走了,去村口打探消息了,楊二死了可是大事,哪裡現在肯定很熱鬧。

  伊陽被扶進屋後,並沒有睡。

  姜月欣去了灶房燒水。

  屋裡安靜下來。

  伊陽躺在床上,閉目運功。

  後背傷口發癢,那是皮肉在長。

  氣血二重,練肉境,恢復力已經開始露出狠處。

  心念起,眼前小字浮現。

  【乙木養生功三層:(360/6000)】

  三層,易筋。

  六千進度。

  每日四遍樁功,加藥浴輔助,一天二百四十點,也要二十多天。

  蛇膽和蛇蛻還在淺洞。

  若能換成藥材,速度還能再往上提。

  可問題是,楊大得知消息後,必會回三木村。

  弟弟死了。

  心腹王岳也死了。

  這個縣衙班頭,會帶多少人來?

  伊陽睜開眼,渾濁老眼底下儘是思索。

  他還有多少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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