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總有往事意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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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壽頭,撥老子好好交干!打殺儂呀,笨賊佬!」

  在婦人的威逼喊罵下,劉昱老老實實地砌著牆,一旁的霍陣豪搗著石灰漿,幫著搬磚頭。

  一旁傳來吉他聲響,穆欣風在隔壁院子彈琴,獨特的音色響起,婦人扭著豐腴身姿聞聲趕去,劉昱這才能偷會懶。

  第二天,一面嶄新,卻又有點醜陋的牆終於完工。劉昱,穆欣風,霍陣豪整頓行囊,準備南下赴會。

  出了富饒祥和的京城,行至山林處,俯仰雲水時,才感覺又來到了江湖,江湖,不僅有打打殺殺,不僅有人情世故,還有這能夠激盪俠客心境的蒼山負雪,竹影清風。

  行山逛水人逍遙,須知山水更逍遙。

  三人坐在青石上,望水斗折蛇形,明滅可見。穆欣風轉過頭:「劉兄,勞煩你給我講一下這八十一門大會。」

  劉兄眼中映著陽光照水反射出的銀光粼粼:「八十一門密會,顧名思義,和五宗十三派沒有什麼關係,只是八十一個小門派私下聚集在一起的活動,武林界的高層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畢竟每逢朝代更迭,世道變遷這種大事到來之時,五宗和十三派都會進行官方公開會議,採取眾議來計劃整個武林的走向和舉措。但像八十一門以及江湖上無門無派的散修,野修們往往就會被輕視,無法參與大型會議。八十一門有些與上級宗派掛鉤的還好,那些小門戶和野修就只能道聽途說了。久而久之,在眾多小門戶的聯合下,八十一門和一眾勢力較大的散修就同意舉辦八十一門密會,競選八十一門總門長,由於南海地區武林人士比較密集,散修又居多,而且相對較團結,地理位置上離五大宗門還遠。所以近幾十年都在南海開展。」

  穆欣風問道:「還有八十一門總門長,是誰呀?」

  劉昱嗤笑道:「這麼多次會議,偏偏在總門長競選這裡最費勁,八十一門誰也不服誰,誰當門長,都有一大群人不答應,功夫高的說他不能統帥全局,有統治力的功夫還太菜。眾口難調,所以總門長的職位一直空缺。」

  劉昱笑著搖了搖頭:「這些都不重要,二位,此番到南海那八十一門會高手如雲,你們都有準備,但你們還要小心那些散修,與有門戶的人不同,散修可真就是來去如風,了無牽掛,所以在做事時,他們很少去顧慮什麼。如今南海著名的散修高人有:『一主二聖三妖四獸五毒六僧七怪八仙九鬼十閻羅』這些人大多是野修,勢力不小。所謂一主,就是魑魅島的島主,也是此次八十一門集會的總負責人,符沉梟,至於二聖呢,我不是很熟,只知道這兩人戰力較高,但是很少現身,常年隱居,不問世事,像這種人物都不好惹。二聖之後就是『三妖』,三妖其實是師徒三人都是女性,如果遇上,咱們一定要小心。」

  霍陣豪問道:「她們很強?」

  劉昱摸了摸鼻子:「強是很強,但問題不在這兒。」

  看劉昱那略顯尷尬的神情,穆欣風脫口而出∶「你欠的桃花債?」

  劉昱拍案而起∶「怎麼可能,我是什麼人,木兄你還不知道嗎?」

  穆欣風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我師父欠的。」劉昱嘿嘿一笑。

  穆欣風差點沒被口水嗆死,既想夸老爺子一句老當益壯,又想贊一句有其師必有其徒。但礙於武聖人的威嚴硬是把話咽進去了。不是害怕,就是單純尊重前輩。

  劉昱好像看出了穆欣風表情的古怪∶「想什麼呢?那是老人家年輕時候的事了。具體原因我也不太清楚,聽說這三妖中的師父,叫慕荒鸞,曾經是師父的戀人,兩人在追求武道上好像出了點問題,然後……誒?有點忘了,哎呀,虧我當時好奇心強,挨了好幾頓揍才了解到這消息。」

  劉昱晃了晃腦袋∶「總之現在這個慕荒鸞跟師父有仇,進而對上三門人都不善,這三妖又是殺伐能力出眾,她那兩個徒弟一個叫阿紫,人送綽號∶奪魂影蝶。一個叫寶兒,人送綽號∶血手飛鐮。」

  兩人點了點頭,神色慎重。

  只有爹娘起錯的名字,沒有江湖叫錯的外號。

  劉昱向後倒去,躺在清涼的青石上。提起結仇,劉昱回憶起在京城時兩位師兄曾和自己提到了一件事。

  「師弟,你還記不記得一個武狀元?」

  「我只認識一個武狀元,是前朝的,王子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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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就是他,他還有兩個徒弟,是吧?」

  劉昱點頭,腦中浮現出兩個少年的身影,一個英氣奪人,剛健果決,一個清俊陰鬱,傲骨不折。

  劉昱問道:「師兄怎麼提起他了?」

  「聽過『黃泉引』這個組織嗎?」李忱喝了口茶。

  「有所耳聞,不過沒和他們打過交道,好像是個殺手組織。」

  「嗯,沒打交道很正常,畢竟前幾年這個組織做事還很隱蔽,但最近就慢慢有想露出水面的趨勢了,而且根據知微閣的消息,我了解到這個組織的首領本名叫做王旰。」

  「哦?」劉昱轉過頭來,有些驚訝。

  王子儀的大兒子叫王旰。

  背後的青石被捂熱,劉昱的思緒還在飄遠。

  那是個雨天,黃昏已過,夜幕將至,天空卻還詭異的亮著,似灰白罩子扣在人頭頂。

  劉昱穿著蓑笠踏泥而來,那時他還沒到二十歲,路過一個破宅院。

  「咚咚咚」

  安靜許久,門嘎吱一聲開了道縫,一隻小圓眼睛從縫向外窺探自己。

  「小兄弟,別害怕,我沒惡意,雨太大了,能讓我暫避一會嗎?我可以給錢。」劉昱露出那副人畜無害的笑容。

  那隻小眼睛向劉昱身後看了看,身後無人。

  門被打開,果然是個小孩子,虎頭虎腦。

  劉昱有點納悶,現在的孩子都這麼沒有安全意識了嗎?也不叫家裡大人,隨隨便便就開門了?

  「你進來吧。」

  劉昱進了院子,院中屋檐下坐著一大一小兩人,在雨幕下對弈。

  看到劉昱進來,男人放下棋子,緩緩起身。

  披頭散髮,一身朱紅。

  仔細看去,那是一件狀元袍。

  男人英姿勃發,狀元袍整潔鮮艷,腰挎一把寶劍,流光溢彩,雖未出鞘,依然寒芒顯現,一把劍竟能現出濃厚威嚴。

  劉昱從未見過那種層級的劍,似乎已經脫離凡劍的範疇了,恐怕只有傳說中的天下十大名劍才能有那種氣魄。

  寶馬配英雄,仙劍搭豪傑。

  男人抱拳而言:「在下王子儀,閣下可留姓名。」

  劉昱抱拳回禮,難掩震驚神色:「閣下竟是前朝武狀元,久仰!」

  當時正值朝代更迭,新國初立,朝廷大力出手剿滅前朝餘黨,該招安的招安,不服的就賜死。

  眾多不同身份的人反抗爭鬥,妄圖造反,重建舊朝,但悉數被平。

  「前朝武狀元剛當上狀元不久就遭遇朝代更迭,新帝想重用你,哪料你心系舊朝,誓死不從,於攻入京城的萬軍之中殺出重圍,東躲西藏,沒想到落在這裡了!」劉昱看著庭院四周破牆爛瓦,不免唏噓。

  王子儀卻只微微一笑,沒說什麼。

  從屋中走出一個溫婉婦人,柔和嫻靜,溫良有度。

  王子儀回頭望去,眼神現出溫柔。

  夫人同劉昱行過禮後,走回屋子沏茶。

  看著劉昱手邊放著的木劍,王子儀問道:「也練武?怎麼不配把真劍?」

  劉昱一笑,撓撓頭:「家境貧寒……」

  「是因為劍心吧?」

  劉昱眼神驟然凜冽。

  「我感覺得到。」王子儀指了指胸口。

  劉昱不再說話,兩隻眼睛死死盯著對方的雙眼,身體頹然鬆弛,周身氣勢也詭異地收斂回體內,脊柱微微弓起。

  王子儀哈哈大笑:「有意思,別人打架都儘可能把周身氣勢殺意溢散出來,震懾對手。你可倒好,斂起一身殺機,靜等對方踩進來。算了算了,不嚇你了,別這麼警覺,劍心而已,我也不是沒有,只不過沒你的那麼奇怪罷了。」

  劉昱輕舒一口氣。

  夫人端來一壺茶水,霎時間,院子充斥著的全是這茶的芳香。

  王子儀接來茶杯,柔聲道:「辛苦了。」轉頭向劉昱遞來:「嘗嘗,皇家御用龍團茶葉,別的地方可喝不到。」

  劉昱笑嘻嘻搓了搓手:「這多不好意思!」

  抿上一口,果真沁人心脾,咽下一口,呼出熱氣,齒頰留香,香氣勝過美酒。

  王子儀喝著茶,向院裡練功的兩個少年嚷道:「你倆別偷懶啊,給我好好練!」

  劉昱跟著望向院中,兩個少年有模有樣地扎著馬步,那個給劉昱開門的虎頭虎腦的孩子正偷偷斜眼打量劉昱,旁邊那個剛剛和王子儀下棋的,長得有點陰鬱清冷的孩子則是目不斜視,一本正經地練功。

  王子儀笑著解釋:「一個兒子,一個徒弟。」

  沉默許久。

  「想跟我練練不?」王子儀看向劉昱。

  劉昱摸著木劍:「說不想是假的,哪個練武的不想和武狀元練練啊?」

  武狀元代表官方武力值天花板,一個國家的單兵巔峰戰力。

  一聽說這倆人要動手,兩個少年也不練功了,並排坐在屋檐下,瞪大眼睛看著熱鬧,偷王子儀的茶喝。

  溫婉婦人也悄悄坐在一旁看熱鬧。

  劉昱和王子儀相對而立,都沒拿兵器。

  兩人一同出手,霎時間,狂風驟起,拳罡如春雷,又似擂鼓,院中樹葉飛落,塵土倒卷。

  出拳,閃避,還擊。

  十五個回合,一聲脆響,劉昱被一掌擊飛。

  吐納一口真氣,再次出拳。

  又是二十回合,劉昱再次敗下陣來。

  第三次出手,劉昱動用了全力,使出渾身解數,撐到了第三十二回合。一旁觀戰的三人也都瞪大了雙眼,一個江湖散人,竟能在武狀元拳下撐這麼久,這還是第一次遇見。

  第三十三回合,一聲巨響,兩人都向後不停倒退,劉昱揉了揉脖子,由衷道:

  「狀元拳腳,當真冠絕!」

  劉昱輸得心服口服。

  王子儀取來佩劍,用手輕拂劍鞘,劍中寒氣似有感應,威壓之氣更盛。

  「此劍名曰泰阿,傳說十劍之一,乃威道之劍。先王御賜於我是為嘉獎,也是望我能振興一國之威,揚起武道之威。」

  王子儀露出苦笑,英氣雙眼眼角也凝出幾絲苦澀與自嘲:「誰料我空有本領,卻未能顯出威名,這把劍也受我連累,成了亡國奴。泰阿,泰阿,弱主無能,讓你蒙塵了。」

  「你做的已經很好了。」劉昱說道,「改朝換代這種大勢所趨的事,又不是你我可以左右的,你武狀元能耐再大,渾身是鐵,能捻幾顆釘子?改天換地的大事從來不是一人一劍能夠動搖的,你能堅守初心,不忘舊情,一人仗劍,萬軍之中殺出重圍已經很強了,要是換我,可不一定做的更好,我這人沒那麼宏大的初心,遠大的抱負,我只想保護好眼前的人,至於遠大的東西,想想就累,與其想那麼多,不如只做好眼前事。」

  「這劍是威道之劍,如此一來,東躲西逃,還有什麼威勢可講?我又有什麼資格使用這把威道之劍?」王子儀問道。

  劉昱默然。

  「不如這樣?」王子儀仰頭看向劉昱,「你我再問劍一場,若是你贏了,這把泰阿就是你的了。」

  「不可!」一旁的冷峻少年著急喊道。

  王子儀回頭看了少年一眼,冷峻少年立刻噤聲。

  不等劉昱開口,王子儀又說道:「畢竟我對你這不能拿劍的劍心實在好奇。夫人,請彈奏一曲。」

  婦人回屋中取出古琴,王子儀對劉昱說:「知道嗎?武功琴韻雖不同,但『道』相通,所以我也曾想向書道,茶道,武道……天下所有能被稱為『道』的東西,道理是不是都是一樣的?」

  兩人相對而立,王子儀拄著泰阿,劉昱握著木劍。

  「所以此番問劍,你我以意念對打,用劍意交鋒,凝神靜氣,琴聲會指引我們來到戰場。」王子儀指了指心口,「這裡的戰場。」

  這樣對決也不會因刀劍無眼傷到雙方。

  「錚!」

  第一聲琴音響起,泰阿劍隨之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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