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8章 瘋子的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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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咬牙往前急追,右臂雖然暫時失去了知覺,像一段掛在他肩膀下面的死肉,但左手還能動。他左手五指微張,如柳葉般甩出,準確地纏住宮奇的一側肩膀,指節如鉤嵌入皮肉和骨骼之間的縫隙里,然後反向發力。一瞬間,宮奇的整條左臂被擰成了一個不正常的形狀。

  「哢嚓……嘎吱」

  兩種聲音混雜在一起,骨頭錯位的脆響和筋腱撕裂的滯澀聲同時響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宮奇的左肘關節先是被拽脫了臼,然後小臂在大臂的帶動下被旋了一圈,尺骨和橈骨之間的韌帶像擰緊的麻繩。宮奇額頭上瞬間浮了一層冷汗,他不管不顧,右拳反捶正砸在瘦子的心窩上。

  瘦子被這一拳打得悶咳了一聲,咳出來的血呈暗褐色,混著綠色的毒液斑點,噴在兩人之間的空氣里。瘦子手上力道不由一松。

  宮奇從瘦子的鉗制中滑脫出來,他的脊柱以一個近乎反曲的弧度往後彎折,上身和下身之間的夾角小於九十度。他朝後踉蹌兩步,左腳跟腱碎裂的創口在地面上拖出一道血痕,左臂以一種奇怪的角度垂在身側,從肘關節以下,整條小臂呈螺旋狀扭曲。他沒有低頭去看自己的手臂,眼睛始終鎖在瘦子身上。

  同時,他的身子朝後仰倒,腰肢發力,貼著地面朝後滑去。

  「你廢了我一隻腳!」

  宮奇的聲音從地上傳上來,貼地滑行時摩擦出沙沙噪音,

  「可蛇本來就不靠腿走路,倒是你,這一通下來,毒血入體,應該再跑不動了吧。」

  瘦子果然沒有立刻再追,他屏住呼吸,左手指尖在胸口的幾處要穴連點,指節落處皮膚凹陷,是用外力強行壓迫血管和經絡來延緩毒血的擴散。可他點穴的手指已經開始發抖了,指甲下面的顏色由暗綠向青黑過渡,毒素正在攻入末梢循環。他口中吐出一口毒血,比剛才更稠更綠,落在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滋」聲,竟在碎石灰塵里蝕出幾個小坑。瘦子雙眼死死盯著宮奇,血絲爬滿了鞏膜,眼眶周圍的皮膚被毒素浸成了灰綠色,看起來極為駭人。宮奇落井下石,笑得賊開心:

  「你看起來撐不過半分鐘了,你的人頭是我的了,哈哈哈一」

  瘦子眉心緊蹙,忽然怒極反笑,嘴角扯動了一下,牽動喉下的傷口又滲出一縷血:

  「沒想到啊,我今天居然會陰溝裡翻船?」

  他頓了一下,喉嚨里發出「嗬嗬」的痰音,

  「可你以為這樣,你就能耗死我?你也太天真了。」

  瘦子又眺了眼遠處的車隊,始終沒見自家三哥從車裡出來,心頭不祥的預感愈發濃烈。

  他不再猶豫,一邊獰笑,一邊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一粒黑色的藥丸,表面粗糙不平,像是手工搓出來的泥丸,一看就是三無產品。宮奇的瞳孔猛然一縮,他不認識那是啥藥,隔著空氣都能嗅到一股辛辣的臭味,顯然副作用應該很可怕。可副作用再可怕,他也不想讓對方嗑藥。

  他這輩子最煩打不過就開掛的,其次煩打不過就畸變的,最後最煩打不過就嗑藥的。

  以上前兩種其實都不常見,至少在遇到小師弟前,他沒怎麼見識過,而且前兩種雖然不道德,但至少不違法。第三種就比較常見且噁心了,最關鍵打不過就嗑藥的人,嗑的藥多半也是三無禁藥,嚴重違法!宮奇臉色數變,想要衝上去阻止對方嗑藥。

  他可沒興趣跟B0SS打二階段。

  可他已然來不及了。

  「你逃啊,繼續逃遠點啊!嗬嗬,咳咳咳」

  瘦子把藥丸舉到嘴邊,嘴唇已經失去了血色,泛著烏青,

  「你放心,我就算嗑完藥死在這裡,我也會一定會在死前帶走你這條卑鄙陰險的毒蛇。」

  悄無聲息間,一根透明的絲線鑽射而至,輕輕一卷一收,時機卡得剛剛好,正好就是瘦子嘴巴咬合的瞬間。瘦子上下臼齒撞在一起,發出乾澀的輕響。

  他的喉結隨之滾動了一下,唾液和空氣被一併推入食管,順著燒灼未消的管壁滑下。

  他皺了皺眉,舌尖在口腔里掃了一圈,從嘴裡吐出一口爛肉混著毒血的混合物落在手心裡。是被毒液腐壞了之後他從舌面上刮下來的死皮和血塊,暗綠色的粘稠液體裡裹著幾片灰白色的黏膜組織。他的舌尖發麻,味蕾已經被毒液灼傷了大半,所以第一口咬下去時,他根本沒品出嘴裡吃下的是什麼。接著,他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在吃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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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我藥丸呢?」

  瘦子聲音含混不清,腦子有片刻的宕機。

  他疑惑地眨了眨眼,眼珠轉動異常滯澀,像是眼球和眼眶之間隔了一層膠水。

  顯然,毒素已經深深入腦,他的意識和反應都開始有億點點延遲了。

  然後,他似終於反應過來似的,猛然扭頭朝四周看去。

  他的目光穿過兩截車體殘骸之間的縫隙,看向站在原地的宮奇。

  後者戴著染血的白面具,嘴角碎了一截,露出薄薄的嘴唇,沒有說話,一副很是無辜的樣子。瘦子的瞳孔驟然縮緊,他的視神經終於在延遲中拚出了一道重疊的輪廓一一宮奇身後還站著一個人。身形削瘦,幾乎與宮奇等高,兩人貼得極近,像一幅畫被複印了兩層,底影重疊。

  瘦子呼吸一窒:「又一個?!……什麼時候出現的?」

  來人終於從宮奇身後側步走出,果然體型極為相似,也同樣戴著副白面具,正雙手輕輕合在胸前在鼓掌,發出「啪啪啪」的清脆聲。「一場精彩的廝殺,令人嘆為觀止!」

  隔著同樣白色的面具,來人發出淡淡的讚嘆。

  和宮奇那種陰森森的戲謔、令人不舒服的聲音不同,這個讚嘆聲很冰冷,但也很認真,沒有一點點嘲諷的意思。好像就是個觀眾,在認真地點評他們的浴血廝殺。

  只見他左手和右手交疊在一起,一邊輕輕拍手,指尖上仿佛有一縷絲線隨之甩動,絲線的另一端正卷著一粒不起眼的小黑點。其實,若不是那粒小黑點在隨手甩動,瘦子甚至都未發現對方手指間纏繞著一條絲線。

  而那小黑點表面泛著一層油亮的暗光,可不就是瘦子剛剛捏在手裡的藥丸嗎?

  「又來一個白面具?」瘦子心臟墜沉入谷底。

  來就來吧,還搶走了他「二階段」的藥,這就有點不當人了。

  他嘶啞著聲音問道:

  「你又是誰?」

  新來的白面具自然是陳芽,他沒有回答瘦子的問題,而是自說自話道:

  「雖然,你們打的很精彩,我不該插手。

  但是你忽然嗑藥就過分了,屬於是嚴重影響戰鬥平衡了,這樣不公平。」

  瘦子滿腦門都是問號,對方說的每個字他都認識,可連在一起他就有點聽不懂了。

  是因為自己毒素入腦,有點毒糊塗了嗎?

  瘦子不理解陳芽,可第二監獄裡的家人們都知道,陳芽是最講道理和公平的。

  順帶一提,陳芽最開始加入命運的初衷就是想建立一個公平講理的新世界。

  陳芽停下鼓掌,右手輕輕一繞,捏住手裡的藥丸。

  他不等瘦子質問,便先一步認真地解釋道:

  「其實,要是換個別的藥,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沒看見了。

  關鍵是你這藥,色澤不正、氣味不對,一看就沒通過正規藥檢渠道,屬於違法行為。我實在不能視而不見啊。」陳芽現在的身份是獄警,獄警也是警,是犯罪克星,必須出面制止對方的違法行為。

  瘦子:「???」

  瘦子張了張嘴,可話在喉嚨口打了兩個轉之後又咽回去了。

  他用了好幾秒才發現自己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開口接這個話茬。

  瑪德,怎麼回事?這些戴白面具的都是腦子有病嗎?

  又是瘋狗,又是毒蛇,現在又來一個好像更瘋的?

  儘管陳芽說話的語氣和用詞都很禮貌,可瘦子還是從三言兩語之間判斷出了對方的瘋批屬性。這種瘋批屬性比之前管重的那種瘋批不太一樣,說不上哪個更瘋。

  但明顯,這個新來的要更危險。

  廢話,在場的不是死了就是殘了,新來的一身衣服還乾乾淨淨,白面具上連道灰痕都沒有,你說他有多危險?陳芽見瘦子不吭聲,以為對方是認同了自己的道理。

  他的語氣溫和了一些,右手兩根指頭輕輕一捏。

  藥丸在他指間碎成粉末,黑色的細末順著他的指縫簌簌落下,被風吹散。

  瘦子眼珠跟著粉末往下移,一直移到自己腳下的地面上,然後才重新擡起來。

  陳芽把掌心的粉末拍乾淨,語氣篤定:

  「你放心,你不嗑藥,我也不嗑藥。」

  瘦子:「…」

  我不嗑藥就要死了,你不嗑藥是你磕了才會死,這能一樣嗎?

  瘦子不想說話了,心累!

  宮奇同樣扭頭看向陳芽,嘴角也是不斷抽接。

  他自認為自己很陰險,可現在他才發現,原來裁縫比自己還陰險。

  最陰險的是,裁縫從來不覺得自己陰險,他覺得自己的每一個舉動都是公平合理的。

  就像現在,他登場的方式明明就是趁人之危漁翁得利,可他一番話說得天花亂墜,活脫脫把自己塑造成了一個維護規則的正義使者。不是,你這些道理,都是跟誰學的啊?

  宮奇咽口吐沫,五味雜陳:

  「你是來搶人頭的,你倒是選了個好時機。」

  陳芽義正言辭道:

  「沒有哦,我是看你們僵持住了,誰也殺不死誰,有點進入垃圾時間了,怕部長在車裡等急了。」他說著朝遠處車隊的方向偏了一下腦袋,然後又收回來:

  「不過你們放心,你們的演出很精彩,部長還是很滿意的。」

  說著他又看向瘦子同樣解釋道:

  「你也放心,我不會偏袒我的同伴,我這個人最講公平,這樣上個回合,我判你們平局。

  現在我們進入第二回合的戰鬥,重新開始如何?」

  瘦子已經不想說話了,卻又不得不開口。

  他咳出一口膿血,綠著臉道:

  「你把這叫公平,你們這不就是搖人了嗎?」

  宮奇在旁邊陰陰地笑了一聲。

  陳芽點了點頭,很認真地考慮了一下,然後說:

  「你說的有點道理。所以,我也允許你搖人。」

  宮奇立刻接上了他的話茬,聲音陰仄仄的像從地縫裡冒出來的冷氣:

  「沒錯。但你要是搖不來人,那就不能怪我們了,只能怪你自己不爭氣了。」

  宮奇儘管不爽陳芽摘桃子的行為,但當著敵人的面,他是不會拆陳芽的的。

  瘦子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木然的眺向遠處車隊的車門,車門依舊閉著,無人應答。

  就在這時,旁邊傳來一聲弱弱的聲音:

  「請問,我跟他是一起的,我也可以搖人嗎?」

  凌頌不知什麼時候從地上坐了起來,雙手撐在身體兩側的地面上,臉上掛著一層慘兮兮的笑容,眼神透著垂死掙扎的希冀。之前他聽從了瘦子的話,讓自家獄警們都停在了百米外待命,不要打擾救命恩人的戰鬥興致。他則一直老老實實地躺在地上裝死,動都不敢動一下。

  現在,他裝不下去了!

  劇本,跟瘦子之前說的不太一樣啊。

  宮奇,陳芽,瘦子,以及趴在地上出氣多進氣少的管重和田小海,五雙目光齊刷刷看向凌頌。凌頌後背上的汗毛噌地一下豎了起來,整個人僵在原地。

  遠處,第五監獄幾十個持槍的獄警們整整齊齊地站在百米開外的公路邊緣。

  步槍的槍口斜斜地指著地面,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面,沒一個人放槍,也沒一個人往前沖。他們像一排被點了穴道的雕塑。

  「監區長。」

  有個年輕的獄警憋不住,湊近了一步壓著嗓子問,

  「我們……不用過去救獄長嗎?形勢好像不太對啊。」

  監區長面無表情,聲音不高不低的,剛好夠周圍幾個人聽見:

  「凌獄長剛才命令我們在外圍待命,不要進場誤傷友軍,你沒聽見嗎?」

  「可是?」

  「沒有可是,堅決服從凌獄長的命令。」

  監區長斬釘截鐵,心裡實則已經活絡起來。

  無他,凌獄長不死,他未來如何進步?他當了十幾年的監區長,也想進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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