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7章 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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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何況,他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羅輯隔著矮桌,沖張璃釉開口:「張璃釉。」

  張璃釉的呼吸節奏沒有亂,眼皮極細微地動了一下,算是回應。

  「隱門拓荒提前了,下午就得去集合。」羅輯說。

  張璃釉緩緩睜開眼睛,瞳孔深處閃過一抹極淡的赤色火焰般的光芒,轉瞬即逝。

  她看了羅輯一眼,什麼都沒問,只是從鼻腔里「嗯」了一聲,然後放下盤著的腿,起身下床。赤腳踩在地板上,徑直回臥室換衣服去了。

  羅輯收回目光,拿起手機,在通訊錄里翻到「陳鋒銳」的名字,撥了過去。

  嘟嘟嘟

  響了七八聲之後,聽筒里傳來機械的女聲:「您拔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

  羅輯皺了皺眉,沒重撥,他直接點開簡訊界面,拇指快速敲了幾行字:

  「拓荒提前了,調查兵團城內駐地集合,能來就來。」

  發送。

  他把手機揣回褲兜,起身走到窗邊。

  窗簾縫隙外的世界一片明亮,上城區的屁股底座亮著各色霓虹,把整座城市籠罩在一片虛假夢幻的光暈里。

  街道上行人三兩成群,大多數人低著頭,腳步匆匆,像一群被線牽著的木偶。

  時不時還有藍白車呼嘯著駛過。

  「這兩天,路上的警車越來越多了,哎,隱門外到處藏著披著人皮的怪物,隱門裡也是各種怪物。真真是哪哪兒都危險,哪裡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呢?」羅輯心裡胡思亂想著。

  身後傳來開門聲,張璃釉已經換好了一身深色衣褲走出來,長發束成了馬尾,整個人利落了不少。羅輯收起思緒:「走吧。」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屋子,在街邊攔了輛計程車。

  車門關上的悶響還沒落定,司機就踩下油門,車子匯入車流。

  路上羅輯又撥了一遍陳鋒銳的號碼,聽筒里依舊是綿長的嘟聲,然後又是機械的女聲。

  他放下手機,屏幕暗掉。想了想,沒再打第三次。

  該說的簡訊里都說清楚了,來不來,是對方自己的決定。

  車子在調查兵團城內駐地的門口停下。羅輯付了車費,推門下車,悶熱的空氣撲面而來。

  駐地門口已經聚集了一群人,三三兩兩散落在門前的空地上。

  有人蹲在牆根下抽菸,煙霧在指間繚繞,時不時舔一下乾裂的嘴唇,目光四處游移,這種人大概已經下過幾次隱門,嘗過險死還生的滋味,知道害怕了。

  可惜跟調查兵團的合同保底是十次,想不來都不行。

  另外也有一部分年輕人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眼睛亮得不正常,正聚在一起低聲交談,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什麼人聽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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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種人顯然是第一次來的新人,心底還抱著種種不切實際的幻想,把隱門當成了通往進步的通道。「這些炮灰,不知道這次能回來幾個。」

  羅輯在心裡默默想著。

  曾幾何時,他也是這些「炮灰」中的一員。

  第一次下隱門時的激動和愚蠢,現在想起來還歷歷在目。

  他心頭湧起一陣複雜的感慨:「好在我活下來了,歸根結底是「主』賜予了我力量,給了我死中求活的機會!」

  張璃釉站在羅輯旁邊,沒他那麼多感悟。

  她對隱門本身只有純粹的好奇,以及十分期待能在裡面找到更多鏡子一樣的寶貝,快速提升自己的實力,早一日找馮雨槐報仇。

  張璃釉低頭看了眼時間,眉頭微蹙:「你說的那個人不來了?」

  羅輯正要回答,餘光忽然捕捉到一個朝這邊快步走來的人影,他目光頓時一凝。

  「沒遲到吧?」

  陳鋒銳在羅輯面前站定,他額角掛著一層薄汗,像是跑了一段不短的路。

  羅輯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嘴角緩緩裂開,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

  「沒有,時間剛剛好。」

  簽字的過程比羅輯想像中要快得多。

  一張摺疊桌孤零零地支在駐地門邊的陰影里,桌腿是鏽跡斑斑的鋼管,桌面鋪著幾張印刷粗糙的表格,邊角被風吹得卷了起來,用一個搪瓷水杯壓著。

  合同擡頭是「拓荒協議」四個字,正文密密麻麻全是統一印製的條款。

  負責登記的士兵坐在摺疊椅里,制服領口鬆了兩顆扣子,他頭也不擡地把表格往前一推,又從抽屜里摸出兩支簽字筆扔在桌面上,筆滾了兩圈,被張璃釉伸手按住。

  「姓名,填表,按手印。」

  士兵的聲音像在背課文,語速飛快,顯然這句話他已經重複過幾百遍了。

  「下十次隱門,每次記一點功績點,滿十點可以申請轉編或者兌換物資。

  傷亡自負,兵團概不負責,明白了就簽字。」

  張璃釉拈起筆,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表格。

  紙張上的條款印得密密麻麻,字體小得像螞蟻排隊,行間距擠在一起,起來眼睛發酸,怎麼看都像是故意讓人看不清楚的。

  她倒也沒太仔細看,翻到最後一頁,在簽名欄里寫下自己的名字,然後食指蘸了一下印泥,在旁邊按下一個鮮紅的手印。

  陳鋒銳排在她後邊,同樣沒有多看那些條款,翻到末頁,簽下自己的名字並按了手印。

  士兵收走兩份合同,核對了一下簽名,蓋了章,然後遞過來兩枚臨時的身份牌。

  羅輯站在他們身後不遠處,把這一幕看在眼裡,嘴角微微動了動,沒說什麼。

  他當初第一次簽這份合同的時候,也像他們一樣乾脆利落,甚至沒有看條款。

  不過他沒打算提醒他們,簽了就簽了,反正以他們如今的實力,只要不在隱門裡亂闖,活過十次應該不成問題。

  簽完合同之後,一隊穿著深灰色制服的調查兵團士兵走進大廳,開始按組別引導人員登車。士兵們的腰間都別著槍套,臉上的表情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看他們的眼神宛如在看死人。羅輯趕緊走過來,帶著兩人朝不遠處的車隊走去。

  車隊停在駐地門口的空地上,六輛軍綠色的卡車排成一列。

  墨綠色的篷布在風裡微微鼓動,車身兩側刷著調查兵團的盾劍徽標,漆面被刮蹭過好幾處,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屬,靠近車輪的位置甚至還濺著乾涸的泥漿,不知道是多久以前沾上的。

  羅輯選了其中一輛,翻身上了車廂,張璃釉和陳鋒銳跟在他後面。

  車廂里沒有正經的座位,只有兩排焊死在車壁上的金屬長凳,表面冷硬光滑,坐久了略得骨頭疼。篷布遮住了大部分光線,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柴油味和前一批人殘留下來的汗味。

  已經先到了幾個人,零星分布在兩邊的長凳上,彼此之間隔著一段禮貌的距離,沒有人交談。羅輯在張璃釉和陳鋒銳之間坐下,後背靠上冰涼的金屬車壁,能感覺到引擎的震動從脊柱傳上來。篷布邊緣的繩子沒繫緊,有一小截在他頭頂上方晃來晃去。

  車尾的擋板被外面的人拉上來,金屬鉸鏈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然後哢嗒一下鎖死。

  車隊啟動了,引擎轟鳴聲猛地拔高,車身劇烈地抖了一下,然後開始平穩行駛。

  窗外的街景從篷布縫隙里飛速後退,先是城區光怪陸離的霓虹,然後是灰濛濛的筒子樓,最後是城外大片大片的荒地,灰黃色的土地上稀稀拉拉長著枯草。

  羅輯靠著車廂的側壁,目光半垂,拇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自己的指關節,像是在閉目養神。陳鋒銳坐在他旁邊,膝蓋微微彎起來,身體隨著車子的晃動輕輕搖晃。

  就在車輪碾過一段碎石路、車廂顛簸得最厲害的時候,陳鋒銳往羅輯這邊湊了湊。

  他的肩膀幾乎貼上了羅輯的肩膀,壓低的聲音被引擎聲和篷布的鼓風聲蓋得只剩一線:

  「你還記得上次,你的老同學,每殺一個人都會掏出他們的心臟嗎?」

  羅輯的臉色微不可察地變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偏頭看了一眼坐在另一側的張璃釉,她沒有看這邊,目光盯著篷布縫隙外流逝的荒地,但羅輯知道她聽得見。

  他收回目光,對陳鋒銳點了點頭,聲音很輕:「記得。怎麼了?」

  陳鋒銳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我回去仔細想了想,我總覺得那不像普通的怪癖。更像是某種固定的流程,就好像是某種特殊的儀式感。

  就好像他是在……」

  他停頓了一拍,車廂正好又碾過一個坑,車身猛地一顛,所有人都跟著晃了一下。

  「一種獻祭儀式!!!」

  陳鋒銳把最後四個字說得很慢,又補充道:

  「你覺得你的老同學像不像是在把心臟獻祭給…」

  陳鋒銳沒把話說完,話頭懸在半空中,他看著羅輯的眼睛,把自己想說的全部傳遞了過去。羅輯瞬間就懂了,他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陳鋒銳臉上。

  陳鋒銳沒有避開他的目光,直視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熾熱。

  羅輯的眉頭緩緩蹙起來,他想起那天草叢裡的畫面,馮睦的手掌貫入一個人的胸膛,抽出時手心裡多了一顆溫熱的心臟,然後那顆心臟在他手裡迅速乾癟、變黑、最終化作一撮灰燼從指縫間簌簌落下。他當時只覺得恐怖,沒有細想,現在被陳鋒銳這麼一說,確實不太像是單純的殺人,他也似聯想到了什麼。

  幾秒之後他開口,聲音有些發乾,喉結滾動了一下:「所以,你是想?」

  陳鋒銳深吸口氣,聲音里透出濃濃的殺機:

  「進了隱門以後,我們找一些人或者怪物,我想試一試,看看會不會有回應,如何?」

  羅輯沒有立刻回答,目光從陳鋒銳臉上移開,落在車廂地板某處斑駁的鏽跡上。

  鏽跡的形狀不太規則,邊緣在昏暗中模糊成一團,像一片乾涸了很久的血跡。

  他的拇指用力按著自己的食指關節,骨節被壓得發白。

  車廂繼續顛簸著向前,柴油機的轟鳴聲灌滿了沉默,篷布在風裡啪啦作響。

  輪下的路越來越爛,車身晃動的幅度越來越大,軍用卡車開始在坑窪和碎石之間艱難地爬行,這說明已經駛入了城外無人維護的荒路,離隱門的駐地越來越近了。

  旁邊,張璃釉從頭到尾沒有插話。

  她目光透過擋板和車壁之間的縫隙望出去,外面只有不斷後退的灰黃色土地和乾枯的草叢,間或有一兩棵光禿禿的死樹立在地平線上。

  她的表情平靜,看不出任何波瀾,她像是完全沒有在聽他們說話,又像是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車裡又顛了一下,張璃釉的身體跟著微微晃了晃。

  半晌,羅輯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好!」

  如果,陳鋒銳的判斷是正確的,那說不定,他們就能找到獲得「兌換點數」的方法了!

  這個念頭在羅輯腦海中一閃而過,像是黑暗中劃亮了一根火柴,火光不亮,但或許足以幫他找到正確的路。

  車隊繼續向前,篷布的縫隙里,已經隱約可見一道巨大的光怪陸離的通道。

  公路上,一隊車輛高速駛過。

  打頭的車輛上,開車的是管重,胳膊一恢復他就搶回了給部長開車的優先權。

  田小海儘管心裡一百個不樂意,可也實在搶不過管重。

  300%+的忠誠度還是太威了,導致他在管重面前,無形中就有種磁場被壓住的感覺。

  好在,田小海也不是啥也沒幹,他被調入了「司機組」,正在後面的車裡駕駛。

  四捨五入,約等於我在替部長開車!

  副駕上坐的是宮奇,手裡拿著塊平板,打開裡面自研的釘釘導航,說道:

  「定位到凌頌的位置了,正在第五監獄裡,我們要直接殺進去嗎?」

  經過持續開發疊代,這套系統如今已經錄入了九區監獄系統內所有人員的基本信息,並能實時定位追蹤他們的手機信號。

  此刻屏幕上標註著「凌頌」的光點,正在第五監獄範圍內安靜地閃爍。

  下一步,宮奇打算將名單範圍繼續擴大至整個執政府工作人員。

  不要問為什麼,問就是關心九區每一個「官吏」的生命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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