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鏡子的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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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言歸正傳,藍水鏡此刻站在宮殿廢墟外的迷霧邊緣,低頭注視著腳下千瘡百孔的屍骨。

  他彎腰蹲下身,衣擺垂落在碎骨與灰土之間,流淌的迷霧卻沒有被撥動。

  然後,藍水鏡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指腹輕輕撫過冷衡額骨上最大的一處蟲孔。

  指尖在孔洞邊緣停頓了片刻,沒有急於收回,仿佛在聆聽來自骨骼深處的迴響。

  但沒有,什麼都沒有。

  指尖觸碰到的只有冰冷的、失去了一切生命餘溫的骨質,裡面連一絲殘存的靈魂都沒有留下。藍水鏡的眉頭沒有動,但眼底掠過一絲如同水面被風吹皺的波紋。

  「果然,冷衡的靈魂已經徹底消散乾淨了。」

  理論上講,一個已經死掉、靈魂都消亡、骨頭離化作灰塵只有一步之遙的人,哪怕神明來了也絕對救不活了。

  但藍水鏡這個人,從來不能以常理度之。

  就見他微微低頭,鏡片後的眼瞳出現了極其詭異的變化,虹膜如翻書頁般無聲地向內卷折,露出瞳孔深處旋轉的銀白色光輝凝成的「伍」字。

  「伍」字泛著一層如同月光凝結的薄暈,在昏暗的薄霧中顯得格外醒目。

  而後,就聽他幽幽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從極遠又極近的地方同時傳來:「站起來。」

  「你還活著。」

  「現在給我重新長好你的骨頭,長回你的血肉皮囊。」

  話音落地。

  如同死寂的深潭中投入了一粒微不足道的石子,漣漪無聲擴散。

  但在這片被迷霧籠罩的世界,那粒石子落入的卻是一池能夠倒映萬物的鏡水。

  地上的骨頭仿佛中邪了似的,先是手指的骨節微微抽動了一下,指尖最細的指骨彎了彎,像是嬰兒試探性地攥拳。

  緊接著整副骨架從地上晃晃悠悠地爬了起來,動作笨拙而僵硬,如同一具剛剛學會翻身便急於站立的新生兒,脊椎一節一節地撐直,肋骨一扇一扇地展開。

  它搖搖晃晃地撐起上半身,顱骨在脖子上轉了半圈,空洞的眼窩朝藍水鏡的方向「看」了一瞬,然後又垂了下去。

  然後,布滿蟲孔的骨面開始分泌出黏稠的鈣質,液體沿著骨面的紋路緩緩流淌,像是雨後順著屋檐滑落的水珠,精準地填入密密麻麻的蟲孔之中。

  呼吸之間,數以萬計的蟲孔被一點一點回填、抹平,骨面從千瘡百孔變得光滑緻密,骨質從灰敗的慘白色重新變得結實而溫潤,如同被重新燒制過的陶器,泛著一層新生的接近象牙色的光澤。

  緊接著,一層層血肉沿著骨頭表面快速攀爬、蔓延,像是在播放一段被按了快進鍵的生長影像。鮮紅的肌肉纖維像藤蔓一樣纏繞上骨壁,筋腱在關節處有序地編織成形,皮膚如同一張被徐徐鋪開的米紙,覆蓋住所有裸露的組織,貼合著新生的肌肉線條,完美地收束成型。

  沒一會兒,冷衡便重新站在原地。

  他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全身赤裸,肌膚呈現出一種略微病態的缺乏日照的蒼白。

  乍一看,他與活人一般無二,胸口微微起伏,鼻翼輕輕翕動,皮膚上有體溫傳遞出來的微弱暖意,手腕上能摸到脈搏跳動的節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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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身高、體型、面容,甚至左眉梢淺淺的舊疤痕,都和死前一模一樣,連指甲蓋的弧度和月牙白的形狀都分毫不差。

  唯一不和諧的是臉上那雙眼睛一一沒有光澤,像是兩顆做工精良的玻璃珠,被鑲嵌進了本該屬於人類的眼眶中。

  它們空洞地朝前望著,映不出任何人的倒影,也映不出任何情緒,如同一面沒有畫面只有白光的屏幕,徒勞地亮著,卻什麼也顯示不了。

  藍水鏡靜靜地端詳著冷衡空洞的雙眼,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連最細微的漣漪都沒有。

  他的臉上沒有太多失望,反倒帶著一種早已預知結果的從容,類似的一幕他見過太多次了,或者說,親手實驗過太多次了。

  每一次的結果都是如此:血肉可以重建,記憶可以偽造,感官可以欺騙,呼吸和心跳可以被模擬……唯獨消散的靈魂,不可被欺騙。

  其實,以藍水鏡的智慧,他早就已經觸摸到自己能力的極限了。

  就像是一個登山者在山頂停下腳步,仰望更遠處的天空,他明明看見天空就在頭頂,伸手便能觸及一般近在咫尺,卻也清楚接下來的路想沿用之前登山的方式是走不上去的。

  山可以爬,雲層可以撥開,風雪可以忍耐,但天空本身,不是靠攀爬能抵達的。

  前路已斷!

  「果然,我的能力可以操控五感五識,就連沒有生命的屍骨都可以被欺騙,讓它以為自己還活著。但卻始終無法欺騙已經消亡的靈魂,讓它復活歸來。」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拂過冷衡空洞的眼眸前方,指腹在距離眼珠半寸的位置劃了一道弧線。對方的死魚眼紋絲不動,沒有任何追跡反應,像是兩扇緊閉的窗,窗後面是空的。

  「我的欺騙就像一面鏡子,可以將照到的一切映射曲解,卻始終映照不到空氣。

  換而言之,鏡子映照的前提,是得先有一個實際存在的東西站在它面前。

  我不能真的無中生有。」

  這是藍水鏡能力的極限。

  一面鏡子無論打磨得多麼明亮,也不可能憑空照出不存在的東西。

  鏡面可以映出萬物,卻映不出虛無。

  但同樣的,以藍水鏡的智慧,早在幾百年前,他就已經找到了突破極限的解法。

  「可惜,當時的我,不能也不敢。」

  他喃喃道,目光穿過冷衡的身體,穿透層層霧氣,看向某個不可見的遠方。

  那目光里有追憶,有遺憾,還有一絲被壓抑了太久、如今終於可以翻湧上來的渴望。

  「但如今,我已經拿到一柄鑰匙了。接下來只需要……或許,我就可以嘗試一二了。」

  想到已經入手的「鑰匙」,饒是以藍水鏡深不見底的城府,眼底也不由閃過一絲激動的漣漪,像是深潭底部忽然翻起一顆氣泡,雖然極小,卻打破了死水般的平靜。

  但他很快就恢復了心如止水的狀態,注意力重新放回到眼前。

  緊接著,藍水鏡擡起右手,指尖對著身前的空氣輕輕一點。

  周圍的迷霧頓時像受到了召喚,從四面八方朝他指尖匯聚過來,灰白色的霧氣翻湧著、壓縮著,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揉成一團。

  霧氣中的水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從霧中抽離而出,在半空中凝聚、延展、拉伸,轉瞬間便匯聚成一面澄澈透亮的水鏡。

  鏡面平滑如水銀,邊緣波光流轉,映照著藍水鏡和冷衡兩道身影。

  下一秒,他將鏡子對準冷衡,鏡面幽光一閃,泛起一圈淺淺的漣漪。

  然後,一道與冷衡有九分相似的虛影,從鏡面深處緩緩浮出,像是從水面之下升起的倒影,輕飄飄地落在空氣中,雙足懸空。

  正是冷衡的靈魂。

  不過,並不是如今的靈魂,而是九年前的靈魂。

  之所以說九分相似而非十分,差的那一分,正是差了時間的烙印。

  此刻浮在半空中的虛影,面容比現在年輕幾分,眉宇間少了一些滄桑,眼神清澈而愚蠢,像是尚未被世事打磨成刀鋒的胚料。

  就如同一張從時間之河中截取出來的老照片,被定格在了九年前的某個瞬間。


  假魂具備被映照時原主全部的記憶和天賦,擁有同樣的思維模式,以及同樣的行為慣性,如同從真魂上拓下來的一枚印章,印在泥胚上,能留下完全相同的紋路。

  唯一的缺陷就是,假魂的靈魂質量先天會弱許多,成長性也比不上真魂。

  道理倒也簡單,就像月亮反射的太陽光,無論多麼明亮皎潔,終究比不上真正的太陽。

  月亮或許可以在黑夜中假扮太陽,照亮一方天地,但永遠難以真的替代太陽。

  除非,月亮能把太陽藏起來。

  藍水鏡隨手一攝,將懸浮在空氣中的假魂輕輕捏在指間,像捏著一枚半透明的琉璃珠。

  他舉到眼前,靜靜地看了三秒。

  在這三秒里,冷衡假魂中缺失的那九年記憶,被藍水鏡順手補全了。

  造假的記憶自然不可能與冷衡這九年真正經歷的一模一樣,但大差不差,細節模糊的地方,用合理的推測填上;對不上的地方,用模糊的印象覆蓋。

  如同修補一件舊袍子,找顏色相近的布片縫補上去,針腳走得密一些、細一些,粗看之下渾然一體。除非有人能剝開冷衡的腦袋,鑽進去逐幀翻查他的記憶,否則極難從中找出什麼實質性的紕漏。而能剝開腦袋探查的人,在九區本就屈指可數,又恰好會去查冷衡的概率,更是微乎其微。更何況,這具假魂進入冷衡體內後,也只會深信不疑自己就是冷衡了。

  畢竟,世上疑心病重的人很多,天天懷疑這個懷疑那個,懷疑別人還害自己。

  可這世上有幾個人,會喪心病狂到懷疑自己的記憶?進而,懷疑自己會害自己呢?

  藍水鏡指尖輕輕一點,假魂如同一縷薄煙,沒入冷衡的眉心正中。

  冷衡的身體輕輕一震,像有一根線從頭頂穿入,牽動了全身。

  下一秒,冷衡的雙眼如同被注入墨水的兩方淺池,一點墨色緩緩浮出,在眼白中央旋轉著,逐漸凝成瞳仁的形狀。

  由淺變深,由虛變實,從半透明沉澱成深不見底的漆黑,最終定格成一雙與活人別無二致的眼睛。瞳孔有了焦距,虹膜有了紋理,倒影有了形狀。

  藍水鏡收回手指,負手而立。

  他的聲音幽幽地傳入冷衡的耳朵,不疾不徐像一位老師在批改完作業後,隨口交代學生接下來的課後任務:

  「去吧。」

  「繼續你在九區隱門機動部的潛伏。」

  「記住一」

  他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絲耐人尋味的深意:

  「[命運]需要你。」

  冷衡眨了眨眼,動作遲緩,像是某精密儀器的齒輪在沉寂了漫長歲月後,重新咬合、轉動。他眼瞼掀起的幅度極小,睫毛顫動了一下,然後,瞳孔深處灰濛濛的「睡意」才緩緩退潮,視線重新聚焦。

  接著,他目光先是茫然地落在自己光裸的胸膛上,然後像受驚的飛鳥般彈起,迅速掃視周圍的環境。視線在明顯變淡了許多的迷霧之間來回遊移,又穿過迷濛的氣流,落在巍峨建築物上。

  骨骼堆砌。

  森白交錯。

  「奇怪·………」

  冷衡低聲自語,嗓音沙啞得像是喉嚨里塞了一把干沙。

  「周圍的迷霧……怎麼變淡了?」

  他伸手在自己面前揮了揮,指尖劃破空氣,毫無阻礙。霧氣稀疏得像被水稀釋過的牛奶,視野清晰度比昏厥前至少提升了一半。

  「這座白骨宮殿……又是哪來的?」

  他頓了頓,用力按了按太陽穴,腦袋還有些昏沉。

  「我不是在白骨沼澤里嗎?

  我記得我是……引誘緝司三大隊那群瘋子進來的。然後半路撞上了巨型遊蕩者,還好我有[命運]庇佑……」

  他眉頭緊鎖,腦海中快速閃過泥濘翻湧的沼澤地表,巨大的獨眼鎖定自己,然後擡手要朝自己拍來。千鈞一髮之際,巨型遊蕩者的視線和手掌擦著自己拍向了緝司的瘋子。

  「對,我記得我在最後關頭轉移了仇恨。」

  冷衡漸漸捋順了昏迷前的記憶:

  「不過我還是被巨型遊蕩者掀起的泥海嘯波給打飛出去了,那浪頭起碼有十幾層樓高,裹著腐爛的泥漿和無數碎骨。

  好在我穿著外骨骼裝甲,才沒有立時被泥沼吞噬掉血肉……」

  說到這裡,他急速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目光在光裸的皮膚上快速掃過。

  他沉默了兩三秒,又低頭看了看下半身,嘴角輕輕抽了抽。

  「我身上的衣物應該也是在那時,不小心濺了點泥沼被腐蝕掉了,好在我福大命大。」

  冷衡長長地呼出一口氣,在心裡虔誠地禱告:

  「果然,[命運]又一次庇佑了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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