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1章 毀滅吧……求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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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絳仙愣住了。

  然後,像一道閃電劈進顱骨,像一顆炸彈在記憶深處引爆,像一把被封印了幾百年的鎖忽然被人擰開了。

  模糊的記憶從鎖孔里噴涌而出,碎片化的畫面和聲音在腦子裡瘋狂重組。

  所有的線索在同一瞬間被拉直,所有的謎面在同一瞬間被揭開,那個模糊了幾百年的人影終於從濃霧裡走了出來。

  五官清晰,輪廓分明,眼角眉梢都是他最熟悉的模樣。

  李絳仙猛然擡頭,眼睛死死瞪大,對上鏡子裡那雙最溫潤,卻也最讓他從骨頭裡泛出寒意的眸子。「是你?藍水鏡?!」

  他終於確定,一定以及肯定地認出來了。

  眼前這隻操控著鏡子的手,這座宮殿裡隱形的第三人,就是記憶里被自己遺忘掉的那個男人。李絳仙的瞳孔收縮到針尖大小。他驚恐地仰起頭,聲音裡帶著一股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戰慄:「我想起來了。是你騙我進來的。你現在……是要來放我出去,還是要做什麼?」

  空氣開始扭曲,鏡子前的虛空,像一塊被揉皺的透明薄膜,開始從中心向四周旋轉變形。

  一個身材修長的男人從鏡子裡一步一步地走了出來,整個過程安靜得像一滴墨在水裡化開,沒有任何聲響,沒有任何震動,就像是他本來就一直站在那裡,只是此刻才決定讓人看見。

  他戴著一副老式邊框眼鏡。

  舊紀元的知識分子才都喜歡戴這種眼鏡,金屬框架,圓片鏡片,架在鼻樑上的位置不偏不倚,襯得他整個人斯文儒雅,像從舊時代大學裡走出來的教授。

  鏡片後面的眼神溫潤如水,眼角的弧度天生帶著三分笑意,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要親近,想要信任,想要把心裡藏著的事全都說給他聽。

  然後,在回過神之後,你才會感到自己似中邪似的瘳得慌。

  「好久不見了,老朋友!」

  藍水鏡開口了,聲音和李絳仙記憶中一模一樣一一溫和、醇厚、不緊不慢,每個字的間距都恰到好處,像是一首被精心調過音的曲子。

  「這裡不安全了,我是來按照約定,解救你出去的啊!」

  李絳仙頭皮發麻,你當初騙我進來時,也是類似的話術。

  幾百年過去了,你話術都不更新的嗎?

  欺屍太甚啊!

  李絳仙張口還沒來得及說出一個字,就看見對方手掌一翻,掌心正中央,安安靜靜地托著一截指骨。骨面上布滿細密而自然的紋路,每一道紋路的走向、每一個凹陷的弧度,都是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樣式。

  這截指骨吸了他幾百年的生命力,他自然熟得不能再熟。

  李絳仙疑惑的是,藍水鏡手裡怎麼還有一隻?

  他當初不是送我身體裡,替他保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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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又從外面找了一隻一樣的,還是他自己又仿製了一隻一模一樣的?

  李絳仙瞳孔驟縮,腦海中瞬間閃過幾個詞一「替換」,「李代桃僵」,「偷梁換柱」。

  不怪他反應快,畢竟他自個兒原本也正籌謀著拿自家徒弟來替自己坐牢呢,這套盤算,他已經在心裡翻來覆去推演過無數遍了。

  而顯然,用別人替換自己,哪裡有用自己替換自己更來得天衣無縫?

  李絳仙:「你是要?」

  「噓。」

  藍水鏡把一根手指豎在唇邊,鏡片後的眼睛微微彎起來,眼角擠出兩道淺淺的笑紋,,聲音溫柔到了極點。

  「別說話,這是我送你的禮物。」

  好好好。

  這話就更熟悉了。

  李絳仙心裡腹誹著,嘴巴卻不由自主地閉上了。

  他想罵,但嘴唇黏在一起,舌頭僵在口腔里,喉嚨像被塞了一團棉花。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藍水鏡托著那截指骨,緩步向前。

  然後,藍水鏡將那截指骨的尖端抵在李絳仙的胸口。

  骨尖刺破皮膚,穿過肌肉的纖維層,沒入肋骨之間的縫隙,嵌入骨迷宮的最深處。

  整個過程幾乎沒有痛感和阻力,裡面的詭形都跟瞎了一樣不為所動。

  然後藍水鏡鬆開手,退了半步,像一個完成了最後一筆畫作的畫師,微微歪著頭,端詳自己的作品。李絳仙低頭,看著那截指骨在自己胸口消失的位置,皮膚已經自動癒合了,連一道疤痕都沒留下。「咦?好像有點不太一樣。」

  李絳仙心頭愣了一下。

  記憶中,之前的那截指骨進入自己身體時,身體是有本能的排斥感的。

  但這次,卻完全沒有一丁半點的排斥或異物感,反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和契合,仿佛一滴水融入了另一滴水,嚴絲合縫,水乳交融。

  「這節指骨,雖然長得不一樣,但怎麼感覺,給我一種骨肉相連的感覺,好像就是我自己送出去的那一枚似的?」

  李絳仙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像一道閃電一樣,劈開了某個他一直隱隱覺得不對勁但又始終沒想明白的地方。

  「不對,這就是我那枚小指骨,藍水鏡是用我的指骨仿製了「他』留下的指骨,難怪我苦等了幾百年,都沒等到我的小指骨回來。

  命運,藍水鏡,畜生啊啊啊」

  李絳仙恍然大悟,忍不住就要破口大罵,第一個音節還沒從舌尖掙脫,視線便是忽地一轉。天旋地轉,光影顛倒。

  等他重新穩住視線,整個人已經被置換到了另一個位置。

  他躺回在一張由蟲子塑形、搭建的手術上。

  這一切自然是必須的。

  因為主的那截指骨在李絳仙體內待了幾百年,汲取了他幾百年的生機和氣息,或多或少都沾染了李絳仙的一絲印記。

  藍水鏡唯有用李絳仙自己的指骨來改造替換,才屬於原味兒,才能最大可能性地騙過繭。

  另一邊,被替換下手術的李絳仙一臉懵逼:…」

  他站在李絳仙剛才的位置,嘴巴還保持著半張的姿勢,還沒來得及合上。

  他看了看手術上的「自己」,又看了看面前的藍水鏡,頭腦里的驚世智慧在瘋狂運轉…」然而,幾乎就在同一瞬間。

  兩隻手,從兩個方向,同時插入了兩個李絳仙的胸口。

  繭的手覆著一層白色的「特效藥」,溫柔地將李絳仙體內的骨頭降解成骨粉,然後一點點探入骨迷宮的最深處。

  藍水鏡的手則化作詭異的液態,五指同樣毫無阻礙的穿透李絳仙的胸口,在裡面順著骨迷宮的迴路,精準的深入最裡面。

  然後,兩個人同時拔出了一截指骨。

  一模一樣的指骨。

  無論從外形上,從尺寸上,還是從散發出的「味道」上,都根本分不出任何差別。

  藍水鏡的手藝就是這麼精湛,幾百年的準備可不是白做的。

  繭低著頭,將指骨捧在掌心,雙手微微顫抖。

  那是一種虔誠到近乎瘋狂的顫抖,是一個信徒在經歷了漫長追尋之後終於觸摸到聖物時才會有的顫慄。他臉上覆著面具,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透出發自靈魂的愉悅:

  「阿啦啦啦,感謝命運的指引。您忠誠的第十二席,在此迎回您遺失的指骨。」

  另一側,藍水鏡同樣將指骨捧在掌心。

  他的動作沒有任何差別,也是雙手托舉,也是微微低頭,聲音愉悅。

  但他的嘴角,掛著繭看不見的詭秘深意:

  「感謝命運的指引。您忠誠的第五席,在此贏回您遺失的指骨。嗬嗬嗬嗬」

  一個「迎」,一個「贏」。

  兩個字的發音在空氣里完全一致,聲母韻母聲調全都不差,落在耳朵里分不出任何區別。

  可這兩個字背後隔著的距離,卻像鏡子的正反兩面。

  看起來都是一層薄薄的玻璃,厚度不到一毫米,可實際隔著的卻是整個世界最遙遠的距離。一面是繭虔誠地捧著贗品跪拜,以為自己終於完成了使命。

  一面是藍水鏡捧著真品微笑,用幾百年的耐心完成了一場偷天換日。

  而被換過來的李絳仙站在原地,腦子裡嗡嗡作響,幾乎要宕機。

  他看著兩個「自己」的胸口都是空空蕩蕩,他看著兩個[命運]的男人,各執一截指骨,都笑著說出一模一樣的詞。

  李絳仙:「???」

  剛才自己分出去的「自己」經歷的走馬燈似的記憶和推理,此刻又在他腦子裡重播了一遍。我割出去的靈魂,長出了肉身,又替換回了我自己。

  我救我自己?

  我全都想起來了!!!

  是藍水鏡回來了?

  他救了我,他有這麼好心?

  不對,「阿啦啦啦」也是[命運]的,他倆理論上是一夥兒的,他倆這是在唱什麼戲?

  李絳仙越想腦子越亂,一個呼吸後,他徹底放棄了思考。

  他不想再想了,他不想知道繭是誰,命運到底想幹什麼,第十二席和第五席之間隔了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只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想了也白搭,想明白了又能怎樣呢?

  他是能打得過這兩個[命運]的畜生里的哪一個不成?

  李絳仙連憤怒的力氣都被抽乾了,胸腔里空空蕩蕩湧出難以形容的空虛感,就仿佛被拿走的那截指骨,同時也抽走了他所有殘存的反抗意志。

  他腦子裡只剩下八個字,反反覆覆地循環播放,像卡帶的磁帶,在同一個音軌上來回摩擦,發出單調而執拗的聲響:

  「累了……毀滅吧……求求了!」

  「毀滅吧……求求了!」

  「求求了!」

  五分鐘後。

  在百黑棺炎陣消失的一剎那,符文鎖鏈仿佛被一記無形的耳光抽碎了理智。

  它像極了一個被戴了綠帽的丈夫,萬千鏈條從宮殿的四壁、柱礎、穹窿深處翻卷而出,帶著撕碎一切的欲望,瘋狂撲向「阿啦啦啦」笑個不停地繭。

  蟲潮不退反進,細密如墨的飛蟲聚成有意識的流沙,黑壓壓一片,遮天蔽日。

  蟲潮一面被鎖鏈碾成童粉,一面又凝聚、簇擁、纏繞而上,用千萬張細小到看不見的口器,層層啃噬鎖鍊表面的靈光,腐蝕其紋理,直至將其徹底淹沒在蠕動的黑色海洋中。

  每一次鎖鏈的抽擊與蟲群的噴涌對撞,都在渾濁的空氣中爆開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紋,將周遭漂浮的骨粉一掃而空。

  穹頂的裂縫,從髮絲般細微的紋路,在幾次呼吸間便迅速擴張成足以吞噬一頭巨獸的漆黑豁口。冰冷的、混雜著無數歲月積攢下白骨碎片的泥沼,如同倒懸的黑色瀑布,從開裂的穹頂傾瀉而下,沉重地砸在宮殿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沉悶而密集的「噗噗」悶響。

  泥漿與碎骨四濺,激起漫天的慘白粉塵,空氣里瀰漫著腐朽與死亡的濃烈氣息。

  整座建築都在痛苦地呻吟,劇烈地搖晃,地面如同有了生命,不斷隆起、塌陷,裂開一道道深不見底的溝壑。

  「好徒徒徒徒徒孫!」

  李絳仙的聲音從劉蠍胸腔骨籠深處炸出,興奮中裹著壓不住的驚惶。

  他的殘魂像一團被狂風撕扯的破布,瑟瑟發抖地緊貼在劉蠍每一根肋骨的縫隙里。

  他試圖找到更穩固的依附點,將自己的魂力像樹根一樣扎進去,但每一次宮殿的劇烈震動,都讓他的魂體如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劇烈波動的漣漪,仿佛隨時都會徹底潰散。

  「符文索鏈徹底發瘋了!這座牢房快要塌成渣了!

  越獄計劃提前了,快,快帶著祖師爺我一起逃出去!這次咱倆一起逃,誰也不落下誰。」

  從李絳仙此刻略顯驚惶的視角,或者說在他殘破的記憶里,他就記得在被繭開胸手術時,當機立斷分裂出半個靈魂,一氣嗬成、快如閃電般鑽入了劉蠍的體內。

  然後,奪舍就毫無徵兆地失敗了。

  「雖然說奪舍失敗本就是高概率事件……可我也失敗得太輕易了吧?」

  李絳仙暗自驚疑,他仔細感受著自己附著於劉蠍骨架上的魂體。

  那種質感,怎麼說呢?

  像一碗被反覆加水稀釋了無數遍的濃湯,稀薄得連碗底都遮不住。

  魂魄的內部結構鬆散無力,輕飄飄的,仿佛隨時會被一陣稍微大點的風吹散架,脆弱得可憐。「我怎麼感覺我這半顆靈魂的質量,比我預期的還要弱上幾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只是四分之一靈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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