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8章 世界很破爛,我想去看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鏽跡斑斑的坦克殘殼趴在荒草叢中,炮管歪斜,履帶斷裂,縫隙里爬滿了藤蔓和苔蘚。

  大面積的城市被廢棄,街道上裂開了深深的縫隙,野生的藤蔓爬滿了每一面牆壁,高樓的玻璃窗大多已經破碎,框子裡空空蕩蕩地對著灰濛濛的天空。

  更廣闊的原野或廢墟則統統被遊蕩的厄屍所占領,成群結隊地聚在一起,漫無目的地徘徊,像一群失去了牧羊人的羊群在荒原上流浪,它們穿過斷裂的公路和倒塌的圍牆,最後被新建的巨大城牆隔在另一邊。我看著占據了半邊世界的厄屍群,心裡的感覺很奇妙,就好像看見窮親戚闊起來了,住上了大房子似的外面遊蕩的厄屍的數量,比我想像的多得多。

  仿佛每一塊土地上都長出了厄屍,就好像戰爭中死去的人類,最後全都變成了厄屍,又從墳墓里爬出來了似的。

  按理說不對啊。

  哪怕是厄屍,轉化率也是非常低的。一百個死者里能出一個就不錯了,這還是在條件合適的情況下。可眼下的數量……像是每個死者都成了厄屍。

  我心裡裝著的疑問越來越多,像越滾越大的雪球,一個都沒來得及解決,新的又冒出來了。厄屍的問題甚至排不上號。

  我心中最想解答的問題是一一空氣里為什麼有絲絲縷縷的黑氣。

  黑氣用肉眼幾乎是看不見的,像極稀薄的煙,普通人的眼睛根本捕捉不到。

  但在我的感知里,它們卻清晰得如同夜空里的火把。

  它們絲絲縷縷的,像線一樣,從頭頂巨屍的身體裡源源不斷地落下來,飄飄蕩蕩,然後融入空氣,被下方的人類在呼吸間吸入身體。

  我嘗試性地吸了一口,那味道……有點熟,有點像我在坐牢時,符文索鏈隔著衣服舔我骨頭的感覺。一模一樣的氣息,只是被稀釋了上百倍,淡得幾乎嘗不出來。

  我就吸了一口,再不敢吸第二口了。

  我不清楚人類在搞什麼,但我心底隱隱發毛。直覺告訴我,如今的世界,空氣有毒。

  幸好我是一具古厄屍,我可以不呼吸。

  另一個我想不明白的問題是,如今的世界,厄屍的數量已經遠遠超過倖存下來的人類。

  可奇怪的是,這裡面競然一具新生的古厄屍都沒有。

  就算古厄屍的轉化率比普通厄屍低成千上百倍,可這個基數擺在這裡啊,滿坑滿谷的厄屍像莊稼一樣長滿了荒野,按比例算,不說新生出十萬古厄屍,一萬總該是有的吧。

  怎麼可能一個都沒有?

  厄屍鬼神,你絕後了,你知道嗎?

  我試圖去尋找這些謎題的答案。

  我原本來人類世界的目的是尋找一個合適的徒弟傳授《詭形魔功》,解救坐牢的「我」出獄,可如今我把這事兒漸漸拋到了腦後。

  倒不是忘了,我只是想緩一下再去救他。

  是的,回歸人類世界後,不知道是不是跟活人接觸得多了,我漸漸沾染上了一點人類的好奇心。我開始對這個面目全非的世界產生濃厚的求知慾。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伴你閒,𝙨𝙝𝙪.𝙩𝙬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我想知道那具浮空的屍體是什麼,想知道黑氣從何而來,想知道厄屍為什麼泛濫成災,想知道古厄屍為什麼徹底絕跡。

  這些謎團像鉤子一樣掛在我的骨頭上,拽著我往前走。

  但最後令我下定決心的是我碰到了一個很像是藍水鏡的人類。

  乍一看,幾乎讓我以為藍水鏡復活了。

  他當然不可能是藍水鏡,藍水鏡已經死了,我親手埋的。

  可他們倆長得實在太像了,同樣的斯文,同樣的鼻樑上架著一副樸素的眼鏡,同樣有一雙晶瑩剔透的眼睛。

  我遇見他的時候,他正在一間簡陋的校舍里教一群孩子讀書。

  校舍是用殘磚斷瓦搭起來的,牆壁上糊著干泥巴,屋頂有好幾處漏著天光。

  孩子們坐的椅子高低不齊,他在講上站得筆直,聲音溫和而穩定。

  我恰好路過,就貼在後牆的破洞邊聽了一會兒。

  我聽到他對孩子們說:

  「世界正在重建。人類將會從死去的舊世界的屍體上,建立一個新的紀元。而你們每一個,都將成為新紀元的火種。」

  「所以我希望你們能夠多讀書,因為知識是人類進步的階梯。但我更希望你們能多出去走一走,看一看走過新建的城市,也走過廢棄的城市殘骸,走到被污染的遺蹟里,走到畸變叢生的荒野,走到世界的邊緣。」


  他們的臉髒兮兮的,可一雙雙眼睛卻乾淨得出奇,仿佛能把周圍的所有灰暗都吸進去,再轉化為明亮的光明。

  「你們正站在新紀元的開端。眺望遠方是前所未有的光明,回首過去是被歷史埋葬的陰影。你們生來便要承受苦難,但你們也是最幸運的。

  因為無論往前還是往後,都絕不會再有一代人能像你們這般,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裡,能將這一切最真實的樣子盡收眼底。」

  我在門口聽得津津有味,只覺得這人跟藍水鏡真像啊。

  每一句話都仿佛說到了我的腦子裡,引起我強烈的共鳴。

  他不像這個世界的多數人一般,習慣用恐懼或仇恨的目光看向破破爛爛的世界,他的眼裡是溫柔的接納,仿佛所有的廢墟和畸變也是一種不該被忽略的美景。

  他沒有改變世界的力量,卻能「賜予」他的學生們一雙發現美的眼睛。

  尤其是他最後對孩子們說的話,更是深深打動了我:

  「如今的世界很破爛,所以才更容易讓你們從破爛里窺見裡面的真實。這是你們的幸運。

  這或許不能延長你們生命的長度,但能極大地拓寬你們生命的廣度。」

  我宛如醍醐灌頂。

  是啊。

  世界很破爛,我想去看看。

  作為當前世界最後一具古厄屍,我有責任替坐牢的「我」和部落里的族人們,窺見這個世界隱藏的真相。

  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

  到處都在重建,舊的世界已經碎了,新的秩序還沒來得及完全立起來,無數的裂痕和空洞暴露在外面,正是一覽無餘的好機會。

  如果只用來去救「我」自己,就太浪費了。

  「我」應該能理解我吧?

  我原本是想來學校里找幾個好苗子,直接傳授給他們《詭形魔功》的。

  我甚至已經看好了兩個,一個是瘦高的男孩,眼神很沉;一個是扎著馬尾的女孩,手指很穩。但此刻我改變了想法。

  我可以先收下幾個孩子,傳授給他們一些基礎的武功和心法,打好底子。

  等他們筋骨開好了,氣血養足了,再循序漸進地傳授他們《詭形魔功》。

  按照人類的說法,這叫磨刀不誤砍柴工嘛。

  至於磨刀要磨多久,你別問。

  反正我不是不回去救「我」,我只是想去先拓寬一下自己生命的廣度。

  這樣等我回歸的時候,我這節小指骨,才能更粗壯、更有力,更配得上我的回歸啊。

  我給自己重新做了套衣服。

  這一次,我決定用自己的本貌。

  我循著記憶里的輪廓,一寸一寸地捏出五官的起伏,手指在柔軟的皮料上反覆按壓、調整,直到倒映在鏡子裡的臉,和幾百年前一模一樣。

  接下來的事就順理成章了。

  我收養了幾個孤兒,都約莫十一二歲的樣子,瘦得像風乾的柴禾。

  說是孤兒,其實在這年頭,「孤兒」是常態。

  新紀元的人類幼兒存活率不高,能活到識字年齡的孩子,十個里至少有七個已經沒有父母了。父母要麼死在了戰場上,要麼被送進了還原工廠,要麼在某個普通的早晨走出門去採集食物,然後再也沒有回來。

  剩下三個有父母的,父母多半也在執政府的某個外派任務中,一年見不到一面,跟沒有也差不了太多。我一共收了五個孩子。

  我帶著他們清理了一棟半塌的舊樓,樓體還算完整,三層的磚混結構,外牆刷著灰綠色的漆,已經大片大片地剝落了,露出底下深灰色的牆體。

  如今買房不用花錢,誰能清理出來就是誰的。

  住房成了倖存人類最省錢的一環。

  我割斷樓里纏繞的藤蔓,破開堵路的碎石,孩子們跟在我後面,用雙手抱著碎石土塊往外清理。二樓有幾扇窗戶還完整,從破洞望出去能看到頭頂半邊鋼鐵、半天屍骸的天空。

  三樓的水管還能用,擰開後淌出混濁的黃水,喝不死人就能喝。

  我們用木板和油氈蓋了被風掀開的屋頂豁口,用鐵桶和舊爐子搭了灶。

  一間簡陋得像紙糊的棲身處,便這麼立了起來。

  清理時,我還從樓里翻出了半箱殘破的課本,紙頁發黃髮脆,邊角被老鼠啃出參差的豁口,但上面的字跡還能看清。

  我成了他們的老師,教他們認字、數數、辨認厄屍的種類。

  有個問題就是舊課本上的很多內容已經過時了,比如「太陽是地球最近的一顆恆星」,比如「月亮會反射太陽的光。」

  幾個孩子看到這些的時候會用困惑的眼神看我,像是在問:老師,太陽是什麼,月亮又在哪裡。一開始我還會解釋,後來我也就不用解釋了。

  因為,執政府很快頒布了新法,將舊時代的書籍統一歸入禁書,然後派人挨家挨戶地收走,替換成了新紀元的教材。

  大多數人都很配合,但也有少部分人不配合,激起了一些反抗,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我是守法的古厄屍,屬於很配合的那一類。

  除了讀書認字,我還教他們呼吸,教他們握拳。

  當然不是古厄屍一族的武功,而是我根據人類量身改造的弱化版。

  我跟他們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

  我看著他們慢慢長大長高,起初他們只到我肋骨的位置,後來到了肩膀,再後來有一個最高的已經快趕上我的下巴了。

  他們的手從細瘦變得有力,指節上生了繭,後背上有了肌肉的輪廓。

  他們的聲音變粗了,個子拔高了,走路時不再像以前那樣縮著肩膀,開始昂著頭。

  我心裡浮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滋味,像陳年的酒罈子被掀開了蓋,底下的東西沉沉地往上翻。我忽然有一點點不想傳授他們《詭形魔功》的後續了,就一點點。

  時常有人類計劃委員會的人來調查登記。

  他們是執政府下屬的管理機構,負責統計每一個活人的數據。

  新紀元的人類社會,沒有舊時代的身份證,但有比身份證更嚴格的東西一一生存資格檔案。因為世界被嚴重污染,可種植的地面和食物嚴重短缺。據我觀察,能種莊稼的土地,不到災前的兩成。剩下的不是被輻射浸透了,就是被死氣醃入味了,種什麼死什麼,連野草都不生長。

  所以,還活著的人每一個都要被登記錄入系統,按照能力或貢獻分級,以此來獲得食物或資源的分配。當然,也要聽從執政府的調配,承擔相應的責任或義務。

  不服從或者沒有價值貢獻的人,會被送入還原工廠,自願降解為高能量有機化肥,重新滋養大地的生機。

  按照執政府的教育,這叫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集體覺悟。

  你說為什麼不編入調查兵團,去拓荒?

  不好意思。

  調查兵團承擔著人類重新拓寬世界的願景,時常要去人類丟失的世界裡跟厄屍或怪物戰鬥。帶著一群廢物,就不叫戰鬥了,叫給怪物們送外賣,屬於嚴重的資敵行為。

  畢竟,人類缺食物,厄屍和怪物們也缺啊。

  人類計劃委員會的人通常每個月來一次,一般會穿著灰色制服,手裡拿著可攜式掃描終端,面無表情,說話簡潔到近乎冷漠。

  而根據人類計劃委員會的「生物檢測標準」,我的輻射抗污染程度,和人類基因近似值,都很優秀。我的輻射抗污染程度,只有0.7,這說明坐牢坐得久還是有好處的。

  而我的人類基因近似值,高達94%。

  這說明我的基因架構,還跟人類基因庫高度吻合,表明我忽然畸變成其他物種,或發瘋的概率很低。換句話說,我不會在路上走著走著,就忽然長出一條尾巴,或多長出第三隻眼睛,然後開始發瘋攻擊周圍的一切。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