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巴耶力在下
第712章 巴耶力在下
羅炎以神律大臣的身份來到魔神殿時，卡里斯曼跟在他身後，精神抖擻得像阿拉克多。
魔神殿的神官們站在長廊兩側，黑袍垂地，額頭幾乎貼到胸口。
他們比真理大廈里的神官更安靜，也更恭敬。
不止如此，這份恭敬里還夾著一點小心翼翼。
畢竟連真理部都換了主人，魔神殿作為哥力高的「核心領地」，更不可能獨善其身。
不過出乎所有神官意料的是，這位神律大臣並沒有刁難他們，只是站在檔案庫里隨意看了幾份卷宗，便將其放回原處。
神官們低著頭，誰也不敢多問。
最後，羅炎來到了神殿深處的一座禱告室，停在了一條通往地下的階梯前。
黑石階梯向下延伸，盡頭看不見光。
兩側牆壁沒有守衛，也沒有封條，只有幾座低矮的顱骨燈架，幽綠色的魂火在黑暗中寂靜燃燒。
一名神官戰戰兢兢上前說道。
「這是哥力高大————叛徒哥力高的冥想室，他經常會在裡面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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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炎隨口問了一句。
「你進去過嗎？
神官迅速搖頭。
「沒有！沒有人進去過————除了哥力高自己。」
羅炎的眉毛輕抬了下，臉上浮起一抹饒有興趣的神采。
看來就是這兒了。
如此想著，他回頭看了卡里斯曼一眼，聲音很輕地說道。
「你在這裡等我。」
卡里斯曼愣了一下，立刻低頭。
「遵命，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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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卡里斯曼緊張兮兮的樣子，羅炎笑了笑。
「別緊張，不是什麼危險的地方。」
說罷，他越過了戰戰兢兢的神官，獨自走下了階梯。
腳步聲落在石階上，一聲聲向下傳去。
地面上的祈禱聲漸漸遠了，周圍的氣氛開始變得陰森詭異。
牆壁上刻著早期魔神的箴言，字跡古拙，筆畫深得像獸爪刻出的劃痕「以神之名統御紛爭。」
「以血之債償還背叛。」
「以地獄之火照亮歸途————」
羅炎的目光從那些文字上掃過，沒有停留太久。畢竟重要的信息不會刻在牆上，就像常看的書不會擺在書架。
階梯越來越窄，空氣中浮動著被綠光照亮的塵埃。
顱骨燭台中的魂火沒有溫度，卻將這條狹窄的走廊映成了一座囚籠，只是看不見囚犯的蹤影。
階梯終於到了盡頭。
羅炎取出魔杖隨手揮了一下。
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面前刻滿符文的石門緩緩開啟，讓出了一座空曠的大殿0
大殿的穹頂很高，像一層壓低的夜色。兩側立著古舊的石柱，柱身上刻著磨損的魔神徽記。
地面的中央鋪著一條長長的黑曜石道，直通向正前方的王座。
王座下方，放著一盞青銅燈。
燈身和石柱一樣古舊，表面生著暗綠色的鏽痕，燈座周圍刻滿細小的封印符文。
幽綠色的魂火在燈芯里燃燒，火光很小，若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
哀嚎聲從燈中傳出，就像許多張嘴被塞在狹窄的銅殼裡，日復一日重複著破碎的嚎叫0
羅炎停下腳步，一道乳白色的影子從他身旁飄了出來，好奇地朝著周圍探頭探腦。
「魔王大人，這是什麼？」悠悠的目光很快落在了那盞魂燈上，從中嗅出了相似而又不同的氣息。
那是一顆孤獨的靈魂。
它曾寄宿著神格，但神格已經離它而去很久了，因此它身上少了一塊。
當肉身被毀滅，靈魂從軀殼中解放，神格也會一同解放出來。
屬於人的部分將下墜重入輪迴，而屬於神的部分將升到天上，融入囊括整個世界的蜂巢。
當然，這是學邦靈魂學派的理論。
其他學派或許有不同見解。
羅炎沒有立刻回答悠悠的問題，只是徑直來到了王座之下，低頭看著那盞搖曳魂火的青銅燈。
魂火似乎察覺到了活人的氣息，向上飄起了一寸。而封印符文隨之亮起，細密的光線沿著燈座爬過，像一圈圈閉合的鎖鏈，禁錮住了它。
羅炎伸出手指，碰了碰冰冷的青銅燈身。
哀嚎聲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疲憊到近乎腐朽的聲音，在他識海中直接響起。
「哥力高————是你嗎？」
悠悠同樣聽見了這聲音，驚得向後飄了一段距離。
羅炎留下一縷精神力觸鬚作為交流的媒介，然後將食指從燈身上收回。
接著，他禮貌地開口說道。
「哥力高已經死了。」
魂燈里的聲音停住了。
很久之後，那團魂火似乎放大了幾寸，像一隻終於睜開的眼。
「————死了？」
「是。
「誰殺的？」
羅炎語氣平靜。
「我。」
魂火劇烈翻湧。
羅炎從中感受到了震驚，難以置信，甚至還有一絲憤怒和不解，但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大仇得報的歡喜。
「死了————哈哈哈哈，死了！死得好啊！你幹了一個大好事兒！」
刺耳的笑聲從燈中衝出，撞在空曠的大殿裡，又被黑石牆壁送回來，破碎得讓人心疼。
那笑聲就好像一個被折磨了太久的人，終於聽見仇人的棺蓋合上。
悠悠往羅炎身後飄了飄，探出半個腦袋。
「他就是————巴耶力？」
羅炎在帕德里奇圖書館裡查閱資料的時候，悠悠也在旁邊。它大概已經看出來了，這裡就是那個「埋藏著地獄最核心機密的墓地」！
根據保存在帕德里奇圖書館中巴耶力的日記所述，很久以前，這裡是他的冥想室。
羅炎點頭。
「巴耶力·赫勞奇，魔王學院榮譽畢業生，史上最傑出的魔王之一。其後為第三代魔神，奠定了地獄統一的基石，終結了長達兩百年的亂世————」
這是寫在魔王學院圖書館展櫃中的詞條。
大殿陷入了一瞬間的安靜。
悠悠驚訝地愣在原地，抽象的嘴巴張成了0型。
這個魂燈————居然是巴耶力？！
可是————
它想說什麼，但忽然又沉默了。
好像————也不是沒有可能。
魂燈里的笑聲漸漸低了下去，而那團魂火則靜靜燃燒，像眼睛一樣凝視著站在面前的年輕人。
「你是誰？」
「羅炎。」
巴耶力沉默了片刻。
「沒聽過。」
「正常。」羅炎說道，「我最近才比較有名。」
巴耶力的聲音變得低沉。
「地獄現在是誰的？」
「名義上還是您的。」
魂火微微一頓，隨後笑了一聲。
「這群滑頭————他們根本不信我。」
「表面上看是如此，但實則不然。」羅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用風趣的口吻說道，「你不覺得說一套做一套這塊，地獄所有惡魔都深得您的真傳嗎？」
魂火愣住了許久，隨後陰惻惻笑了笑。
「有點意思————看來魔王學院最近的青年才俊不少，外面變化比我想像中的大。哥力高總說你們一年比一年完蛋，但我看正好相反，這不就冒出來個羅炎嗎？我看你比我強！」
羅炎溫和地笑了笑，承下了這句跨越五百年的恭維。
連蟲子都是不斷進化的，何況是人？
另外他倒覺得，哥力高未必是在騙自己的老師，一天不如一天就是一個活了千年的巫妖最真實的感受。
看問題的角度不同，答案自然會天差地別。
不過，他來這裡不是為了解答一個死人的困惑的，主要是為了解決他自己心中的困惑。
羅炎看了一眼王座，又看向那盞魂燈，語氣溫和地開口。
「魔神閉關五百年。」
「有人說您在閉關，有人說您一直在魔神殿，還有人說您在鎮壓藏在地獄深處的舊日魔鬼。但現在看來，這些傳言都不算錯，又都錯得離譜————其實我也沒想到，你會被做成燈芯放在這。」
魂火安靜燃燒。
巴耶力沒有反駁，大殿裡只剩下顱骨燭台燃燒的細微聲響。
羅炎看著他，接著問道。
「誰把您囚禁在這裡？」
巴耶力輕笑了一聲。
「你不是已經看到了嗎？」
「我想聽您親口說。」
「哥力高。」
這個名字落下時，燈座上的封印符文隱隱亮起，就好像留在燈座上的封印也記得這個名字。
「他是我最中意的學生。」巴耶力緩緩開口，繼續說道，「聰明，冷靜，殘忍————而且最關鍵的是忠誠。他狂熱地相信著我，給了我極大的幫助，尤其是在我的實力暫時還不如他的時候。」
羅炎略加思索開口。
「這和我了解到的一樣。所以————他在你冥想的時候背刺了你？」
「不只是他，」巴耶力陰森地笑了笑，「當時的六人內閣，全部參與了那場政變。在這件事情上，他們非常團結。」
悠悠張了張嘴。
羅炎倒是沒什麼意外，只是調侃了一句。
「那您這個魔神當得確實不太穩，都沒能落個善終。
巴耶力沒有生氣，只是淡淡說道。
「成王敗寇，你說是就是吧。」
羅炎在王座前的台階上坐下，坐在了這位舊日王者的身旁。而巴耶力對此並沒有抗拒，魂火依舊靜靜地燃燒。
五百年的時間，兩個靈魂不可能有利益上的糾葛。而從他的身上，巴耶力還聞到了熟悉的氣息。
這個靈魂，應該是受到他的神格祝福的。
也正因為這層原因，他對這年輕人還挺有好感的。
尤其是這小子替他報了仇。
「我在帕德里奇圖書館裡找到了一些東西。」羅炎思索了一會兒，開口說道，「其中包含了一份未解密的內閣會議記錄。」
燈芯里的幽光縮了一下。
「帕德里奇。」
「是。」
「那個家族還在？」
「當然，而且過得不錯。」
巴耶力低聲笑了笑。
「那我相信，他們從第一紀元就存在了，比他們歷史更悠久的，恐怕只有地獄的幾個巫妖，還有來自地表的科林家族了。」
羅炎沒有接話。
不過他能感覺到，巴耶力並不記恨背叛了他的帕德里奇家族。
或許是因為，他最心愛的那位並沒有背叛他吧。
巴耶力緩慢開口。
「你既然找到這裡，應該已經看見了答案。」
羅炎說道。
「留在帕德里奇圖書館深處的只有一部分檔案。而且比起答案，我更好奇的是原因。」
「原因？你是說他們為什麼背叛我？」
羅炎點了下頭。
巴耶力笑了一聲。
「原因很簡單，你甚至都能猜得到。無非是我答應了哥力高，總有一天要重返地表，可最後我又沒兌現諾言。」
就像是緬懷過去似的，他繼續說道。
「幾乎每一個巫妖，都想回到第一紀元。他們懷念冥神哈根統治的時代，懷念黑暗、
死亡和秘密籠罩大地的舊日。他們想讓戰火燒向新大陸，燒向舊大陸，讓聖光貴族跪在他們腳下，品嘗他們曾經品嘗過的屈辱————我其實不大理解，但他們的仇恨確實挺好利用。」
羅炎說道：「惡魔呢？我看惡魔並不是很想跟著亡靈一起胡鬧。」
「惡魔————他們厭倦了無休止的內戰，但又停不下來。他們本性就是如此，貪婪永遠得不到滿足。」
巴耶力笑了一聲，繼續說道。
「影魔想要秩序，夢魔惡魔想要權力，炎魔想要礦脈和工坊，血族渴望像人類領主一樣擁有廣袤的封地，而魅魔則需要奴僕來維持他們奢靡的生活。尤其是他們看見了地表世界的繁榮，終於意識到了，繼續撕咬下去遲早會把地獄變成一座墳場，最後只有巫妖能笑到最後。」
羅炎淡淡笑了笑。
「所以兩邊的目標只是暫時重合。」
「不錯，你很有天賦。」
幽綠色的魂火讚許地看了他一眼，隨後轉向前方繼續說道。
「我找到了同時滿足所有人的辦法，那就是先將地獄建成一個不遜色於奧斯帝國的強大勢力，然後再將這團火焰燒回地表。不過就如你已經猜到的那樣，惡魔們對於何時兌現諾言的最後一部分，出現了分歧。」
大殿深處傳來輕盈的回聲，像有一聲嘆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羅炎沒有打斷他。
巴耶力沉吟片刻，繼續開口。
「亡靈派渴望繼續戰爭，而惡魔們希望我先給他們一個強大的地獄，他們都盼著我兌現當初的承諾。但如你所見，兩個願望無論哪一個，都是幾乎不可能實現的————」
「所以，我做了必須做的事情。」
魂火慢慢拉長，在燈芯上搖晃。
羅炎輕聲說道。
「你把刀對準了那些幫你打天下的功臣。」
「是的。」巴耶力笑了笑，毫不避諱地說道，「第一個挨刀的，就是德拉貢家族。」
羅炎想起了扎克羅·德拉貢。
那傢伙畢生的執念便是成神，為此不惜搭上了他的子孫，將雷鳴郡的迷宮變成了實驗場。
搞了半天，這執念的源頭在這裡。
他的祖先，曾直面過神靈的刀鋒————
「我很好奇為什麼是他們。」
「他們是內戰中最凶的一批，和科林家族不分上下，又不像科林家族繼承了人類貴族的吃相和優雅。」
羅炎表情微妙。
希諾·德拉貢的確有些超雄，但他沒想到，那個牛牛祖上竟然這麼猛，能和科林家族坐一桌。
巴耶力陷入了回憶，話也開始變得多了起來。
「他們相信恐懼可以統治一切，也相信地獄應該以恐懼為旗幟回到地表，而且他們殺的人最多，最有可能倒向亡靈的一邊。我必須趁著他們還沒尿到一個壺裡，先斬斷這隻四處亂伸的手。」
「我知道他們會恨我，但他們最終會理解。因為換成他們是我，他們一樣會這麼做。」
羅炎當然理解。
一個靠戰爭承諾登上王座的人，最後必須親手收回那些承諾。
功臣會變成威脅。
盟友會變成債主。
「但我看德拉貢家族似乎還在。」
巴耶力坦然說道。
「那很正常，惡魔們都很團結。如果他們是一群只會伸著腦袋等人下刀的哥布林，我不會輸。」
說到這裡，巴耶力忽然來了興致。
「你想看嗎？」
羅炎抬起眼。
「看什麼？」
「他們背叛我的樣子。」
話音落下的同時，青銅燈中的幽光逐漸放大，而燈座上的封印符文一枚接著一枚亮起，發出了低沉的嗡鳴。
「我被關在這裡五百年，能做的事情很少————回憶是其中之一。」
羅炎靜靜地看著他，通過那留在燈身上的精神力觸鬚，接收了巴耶力傳給他的訊息。
下一刻，大殿裡的黑暗忽然退開了。
倒映在魂火中的畫面，直接映入了羅炎的眼帘。
那是一間沒有窗戶的密室。
牆上掛著暗色的帷幕，地面鋪著厚厚的黑毯。木桌上擺著卷宗，還有一柄銀制的裁紙刀，以及一盞低矮的油燈。
燈光照在哥力高枯骨般的臉上。
他穿著黑色神官袍，顱骨中搖曳著魂火，魂火中散發著隱忍與憤怒的光芒。
站在他對面的是一位面容英俊的男人。
那人看起來三十多歲，衣著樸素，灰銀色長髮束在腦後，眉眼溫和，氣質像一位耐心的家庭教師。
「我們敞開天窗說亮話吧，巴耶力欺騙了你。」
「西蒙·梅盧西內，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哥力高的手指按住桌沿，用陰森的聲音一字一頓繼續說道。
「你在侮辱魔神陛下，也在侮辱所有為陛下奉獻靈魂的亡靈！」
西蒙沒有急著辯解。
他將那支銀質裁紙刀拿起來，割開卷宗上的封蠟，又把紙頁一張張攤開。
「這是德拉貢家族的軍團裁撤名單。」
第一張紙被推到哥力高面前。
不等哥力高細看，他又推出了第二份、第三份文件。
「東部礦脈重新登記令，魔神殿祈禱文修訂草案————尤其是這一份，你應該好好看看。」
西蒙抬手，指尖按在草案的某一行上。
哥力高低頭看去，魂火略微收縮。
關於冥神哈根的稱頌被完全劃掉了，對於魔神權柄的一切解釋不再來源於第一紀元。
這是個極為危險的信號。
也是哥力高最擔心的。
不過出於對導師的信任，他還是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這只是————一點調整。」
「當然可以這麼解釋。」西蒙·梅盧西內面帶微笑，語氣優雅地繼續說道，「就像削弱德拉貢家族也可以解釋成整頓軍權，停止籌備地表遠征也可以解釋成休養生息，將亡靈侍僧換成人類侍僧也可以解釋為占領地表之後同化人類的信仰做準備————」
他抬起眼，語氣還是那麼溫和。
「每一件事單獨看，都有理由。可所有事情放在一起，就只剩下一個答案了。」
密室里安靜了片刻。
哥力高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想讓我懷疑我的陛下————」
「我只是想讓你認清事實。」西蒙向前逼近了一步，盯著哥力高眼眶中動搖的魂火，繼續說道，「巴耶力陛下不會進軍聖城，也不會讓亡靈重建冥神舊日的榮光————因為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至於其他惡魔的野心，只是陪襯。」
哥力高猛地站起身。
或許是迫於半神巫妖的壓力，也或許是為了給他留足思考的時間，西蒙順從地停住了話頭。
過了一會兒，西蒙繼續開口。
「重返地表只是結束內戰的旗幟，你其實知道的，只是不願相信對嗎？你將祂視作你的全部，你把所有的籌碼都壓在了那個人類身上————」
哥力高抬起手，黑色死氣從袖口裡湧出，桌上的油燈一陣搖晃。
西蒙卻沒有後退。
「你可以殺了我。」
他看著哥力高，嘴角甚至帶著一點遺憾。
「其實————活在夢裡也沒什麼不好，你看外面的小惡魔不就挺開心的嗎？動手吧。」
死氣停在西蒙咽喉前，只差一寸就會割開他的皮膚。
哥力高顱骨中的魂火劇烈搖晃著，恨不得將眼前這個魅魔生吞活剝了。
但那股恨意也不止對眼前的魅魔。
他曾經堅定不移地相信，魔神會帶領地獄重返地表，相信亡靈會奪回第一紀元失去的所有。
然而也正是因為曾經深信不疑，那股受到背叛的怒火就像滔天的巨浪一樣，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知道西蒙說的是對的。
即便沒有今天的會面，他也清楚，只是無法面對罷了。
西蒙輕聲說道。
「你以為他要帶你們回到地表，其實他只是需要你們替他贏下地底。現在他已經將刀口對準了德拉貢家族，誰也勸不住他，我們已經意識到這是一場戰爭了————如果你仍然站在他那一邊，我們所有人都會輸。」
魂燈里的畫面停了一瞬。
羅炎看見哥力高顱骨中的魂火一點點空洞。
他低頭看著桌上的祈禱文修訂草案，許久之後抬頭。
「你們想做什麼？」
看著散去的死氣，西蒙又向前邁進了一步，貼在哥力高的耳旁說道。
「我們需要一個機會，趁著陛下穩固他的神格————」
畫面在這裡漸漸變淡，黑暗重新回歸了大殿，只剩下幽幽燭光和台階上的魂火。
悠悠小聲吸了口氣。
「那個銀色頭髮的魅魔，是梅盧西內家族的人嗎————」
羅炎緩緩點頭。
「就如我們在帕德里奇圖書館中見過的一樣，他們是核心推手之一，也是五百年前那場政變的勝利者之一。」
魂燈里的巴耶力低笑了一聲。
「你在和你的神格交流嗎？真讓人懷念————不知道祂現在還好不好，沒有人能看見祂，恐怕會很寂寞吧。」
羅炎看向燈中魂火，沒有接他的話，只是繼續問道。
「帕德里奇家族呢？」
魂火微微晃動。
「你想問他們參與到什麼程度？」
「差不多。」
巴耶力說道。
「帕德里奇家族的一位長老出手了。雖然他沒有親手把我裝進魂燈，但當時他就在現場。準確來說————他是我的岳父。」
這次羅炎倒是驚訝了一下，主要是想像不到費斯汀先生把他裝進魂燈里的畫面。
倒是不久前，他才把費斯汀先生從結界裡放了出來。
巴耶力繼續說道。
「他沒有攔哥力高，也沒有提醒我。他只是替他們的家族留下了幾份證據，放進帕德里奇圖書館深處。」
「自保底牌。」
「沒錯。」
魂火里傳出一點沙啞的笑意，帶著幾分自嘲。
「帕德里奇家族看出來了，他們遲早也會挨刀，所以第一時間就找到了他們的小弟————讓西蒙·梅盧西內去說服哥力高，聯合其他惡魔對付我。」
羅炎若有所思開口。
「費斯汀先生這一代，應該知道有秘密。」
巴耶力回答道。
「現任帕德里奇家主叫費斯汀麼？呵呵，我不知道他清不清楚五百年前的背叛，但我要是他的長輩，應該會告訴他這張牌在哪。」
羅炎看著青銅燈。
「我很好奇，你為什麼會有這段記憶？」
聽到這句話的巴耶力忽然笑了，幽綠色的魂火一抖一抖。
「當然是我的好學生給我看的。」
羅炎隨口問。
「你們不是仇人嗎？」
巴耶力不假思索回答。
「是，但他已經贏了我，而且幾乎坐在了我的位子上。其實他也是個挺寂寞的老東西————比起他那些盟友，我反而是他唯一可以交流的朋友。這對你來說應該不難理解，你對巴耶力的屍體會有恨意嗎？利用一下就得了。
五百年的囚禁足夠把仇恨磨成另一種依賴。
這就是老一輩的友情嗎？
羅炎試著理解，但嘗試了一下就放棄了。
青銅燈再次亮起，光芒順著他的精神力觸鬚，緩緩流淌進了他的識海。
這個寂寞的老人，向他展示了第二段記憶。
這一次，地點變成了魔神殿地下的儀式廳。
羅炎認得這裡。
正是他現在所在大殿的前身。
五百年前的儀式廳沒有如今這般破敗，黑石地面擦得很亮，柱子完整無缺，王座後方垂著巨大的黑色帷幕。
帷幕上繡著魔神徽記，絲線在燭火下透出暗金色光澤。
巴耶力站在儀式陣中央。
他看上去像四十出頭，披著一件漆黑色的長袍，身形高大，黑髮灰瞳。
哥力高站在祭壇前，雙手捧著一本黑色封皮的魔典，而其他五位大臣分列在儀式陣的周圍。
影魔站在石柱的陰影下。
夢魔惡魔低垂著眼，袖中有細微的灰霧流動。
炎魔雙手抱臂，赤紅色裂紋從脖頸蔓延到臉頰。
吸血鬼親王戴著白手套，指尖按在劍柄上。
帕德里奇家族的魅魔長老站在最遠處。
他們都是以護法名義到場。
巴耶力起初並沒有懷疑，直到鞏固神格的儀式開始，哥力高低聲念誦禱文，那禱文讓他感到了一絲異樣。
地面上的法陣亮起，黑色符文沿著紋路向外延伸，像細密的鎖鏈，安靜地爬過巴耶力腳下。
站在法陣中央的男人眉頭皺起。
「哥力高，你在做什麼？」
哥力高的聲音一顫，卻沒有停止誦唱。
就在這時，其他五名大臣同時抬手，整個大殿的燭火瞬間壓低，一股恐怖的氣息籠罩在法陣的上方。
事到如今，巴耶力已經意識到了什麼，但顯然已經太晚了。這裡位於魔神殿的地下，牆壁上有他自己設下的結界。
除了站在這裡的幾位，沒有人會知道，今天魔神殿的地下發生了什麼————
巴耶力看向了自己最信賴的學生，聲音中聽不出情緒起伏。
「為什麼？」
哥力高合上禱書。
他沒有抬頭，魂火中卻閃爍著仇恨。
「————您背叛了自己的誓言。」
巴耶力沉默了一瞬。
「我沒有。」
「閉嘴！」
哥力高終於看向他。
那雙眼裡沒有勝利的快意，只有燃燒著的瘋狂。
「您答應過，會帶我們重返地表，然而我看到的只有背叛！你的眼睛裡從來都只有自己————其他人都是你的工具！別以為你還能繼續騙我！」
巴耶力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麼。
但已經太晚了，他的部下也並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他親手提拔用於取代德拉貢的影魔，影子從石柱的下方延展，吞沒了巴耶力腳下的法陣邊緣。
夢魔惡魔抬起手，灰霧飄向巴耶力的眉心。
炎魔一拳砸在地面，赤紅火線沿著封印紋路奔向中央，很快燒穿了巴耶力的法袍。
而吸血鬼親王拔劍，直接刺向了他。
唯獨帕德里奇長老倒是沒有動作，卻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就在這時，一道破碎的聲音響起，儀式廳上方那些關於魔神的祈禱聲忽然變得遙遠。
巴耶力終於變了臉色，感受不到那洶湧澎湃的信仰之力，以及源源不斷湧向他神格的力量。
他是地獄的最強者不假，但站在他周圍的惡魔實在是太熟悉他了，何況他們同樣是半神。
哥力高走上前。
黑色封皮的魔典懸浮在他身前，一頁頁自行翻動，幽綠色的光芒編織成了亡靈術式，化作細長的黑色鎖鏈刺入巴耶力胸口。
巴耶力悶哼一聲，伸手抓住鎖鏈。
鎖鏈在他掌心崩斷了幾根，可下一刻，更多鎖鏈從法陣中升起，最終封住了他所有退路。
這場戰鬥持續了很久。
最後，是哥力高親手把巴耶力的靈魂從殘破軀體裡抽了出來，化作一縷幽綠色的魂光，一點一點地壓入了事先準備的魂燈中。
那一刻，整個儀式廳都安靜了。
哥力高的手在發抖，可卻並沒有停下。
他看著那盞燈，像看著自己親手埋掉的信仰。
巴耶力的神格沒有落入任何人手中。
它在儀式陣崩解的瞬間離開了，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去了那些正禱告著的信徒們的上空。
「陛下————」
哥力高低頭，聲音沙啞。
「您會繼續留在魔神殿。
巴耶力冷笑一聲。
「我有的選嗎？」
這時候，西蒙·梅盧西內從陰影下走了出來，站在哥力高身旁，結束了這場對話。
「很遺憾，陛下。」
「您，沒有。」
第二段記憶到這裡就結束了。
巴耶力像是在回顧自己的過往一樣，搖曳在魂燈中的魂火靜靜流轉，久久沒有聲音。
羅炎沉默許久，輕聲說道。
「原來魔神也會被自己的內閣彈劾。」
巴耶力沉默了一會兒。
「彈劾？」
羅炎隨口解釋。
「那是————後來內閣發明出來的措辭，用來剔除您內閣中的叛徒。也許是五十年前？
一百年前？具體的我沒了解過。」
「聽起來很文明。」
「或許吧。」
羅炎想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有告訴這位老人，自己把他的學生掃進了撮箕，連晚節都沒留給他。
巴耶力低笑了一聲。
「挺好的，說明你們進步了。」
在這之後的事情，羅炎無需通過這位老人便能知道，甚至比他了解的還要清楚。
巴耶力依然是魔神，地獄的侍僧仍然傳頌著祂的魔典，而魔神殿則以祂的名義收集著惡魔們的信仰。
哥力高最終沒有選擇公開真相。
而理由也很簡單，他已經從一個被欺騙的信徒變成了掌控信仰的人，而曾經騙了他的老師已經變成了他手中的一張牌。
如果真相大白，地獄會四分五裂。
即便他心中存有對巴耶力的怨恨，也不得不將魔神的意志延續下去。因為唯有這樣，他才有反攻地表的希望————
想來西蒙·梅盧西內事後也是這麼勸住他的，惡魔們更不想回到之前的紛爭中。
真是個可怕的傢伙。
以後得防著梅盧西內一點。
然而羅炎很快又想到了伊格那小鹿般的眼神。
若說那傢伙會背刺他，恐怕比費斯汀先生背刺他還要難以想像————時代終究還是變了，地獄的惡魔也變了。
不過話雖如此，羅炎還是感到了因果的奇妙。
五百年前的魔神子民，無疑是極度渴望殺向地表的，以至於就連魔神自己都受到了這股「眾人之想」的反噬，在狂熱的浪潮中落了個眾叛親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場。
帕德里奇家族默許了對魔神的背叛，保全了世襲的利益，但隨著時代的變遷，終於還是從內閣的席位上跌落，反而成了梅盧西內家族的跟班。
德拉貢家族則是徹底衰落了，魔神想做的事終究還是辦成了。
而梅盧西內家族則是僅次於哥力高的第二贏家，後代憑藉著政變成功的功勞晉升內閣。
哥力高無疑是最大的贏家。
他以亡靈的身份統治了惡魔們五百年，捏著所有家族子孫的把柄，直到昨天才被一個誕生在魔神殿的私生子殺死。
而這個私生子，還來自於同樣背刺過巴耶力的科林家族。
羅炎沒有想替巴耶力復仇，卻在結果上替他報了仇。
很難說這是冥冥之中意志的指引，還是無數惡魔與魔人在無意識的祈禱中形成的宿命。
或許兩者都有。
回應眾人者，則為神選者。
眾選之人，則為神選之人。
羅炎如此想著，不禁感慨。
「或許，這就是業力吧。」
巴耶力愣了下。
「那是什麼，內閣的新發明？」
羅炎隨口回答。
「沒什麼，只是我最近開始漸漸感覺到的東西。」
說完，他伸手，按在了青銅燈上。
黑色的火焰一閃而逝，封印的符文再次一枚接著一枚亮起，而這次亮起的卻是截然不同的光芒。
巴耶力察覺到了他的意圖，魂火向上抬起。
「你要做什麼？」
「替你解開。」
「哦？你不想利用我嗎？」
巴耶力淡淡笑了笑，平靜說道。
「這盞燈可是一枚巨大的籌碼，連同我剛才給你看的那些記憶，足以掀翻整個魔都。
你拿著它，想殺誰就殺誰————所有背叛過我的家族，在這盞燈面前都逃不掉。」
「或許你是對的。」羅炎思索了一會兒，輕聲說道，「但一個死了五百年的人，不該繼續替活人站台。」
他已經拿到了需要的答案。
再向前一步，他就會站到哥力高曾經站過的位置上，而那種處境並不是他期望的。
何況，如今的地獄已經在他手裡了。
公開這些記憶，只會撕裂已經屬於他的東西。
魂火安靜地看著他。
羅炎繼續說道。
「我認可你的功績。你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大殿裡只剩下封印符文鬆動的聲音，那聲音就如五百年前封印落下的聲音一樣。
在吞噬一切的黑炎的灼燒下，青銅燈上的鎖鏈一根接著一根斷開，維持了五個世紀的亡靈術式就這樣崩塌。
悠悠小心翼翼地飄遠了一點。
巴耶力沒有掙扎。
「是嗎？」
他的聲音最後一次在羅炎腦海中響起，而那聲音竟帶上了一點欣慰。
「看來————地獄現在是你的。」
「也好，我的地獄，就交給你了。
「6
坐在台階上的羅炎，微微頷首。
「放心去吧。」
隨著最後一枚符文熄滅，那幽綠色的魂火一暗，就像一盞油燈終於耗盡了最後一滴。
漸漸地，最後一點光芒也熄滅了————
大殿陷入了死寂。
五百年的恩怨，就這樣煙消雲散。
未來的地獄將邁入新的紀元，不會再有舊時代的亡魂徘徊在內閣里了。
羅炎坐在台階上，安靜地待了一會兒。
這時候，悠悠的聲音從一旁飄來。
「你打算繼續巴耶力的復仇嗎？」
羅炎淡淡一笑。
「怎麼會？你看我幫林特·艾薩克報仇了嗎？」
悠悠想了想。
「好像————也是哦。」
「你遺憾嗎？」
「怎麼會？悠悠就是你呀，對於悠悠來說，沒有比魔王大人開心更重要的事情了。」
「好了，就不要拍我的馬屁了，顯得我很自戀。」
「接下來呢？我們要去哪？找那個從北境荒原來的使者嗎？」
「那是梅盧西內的工作，情報局會找到他。至於我們————該去科林莊園感謝一下幕後功臣了。」
「科林莊園？雷鳴郡那個？」
「————我父親的家。」
在悠悠驚呼「魔王大人又傲嬌了」之前，羅炎熟練地讓它閉上了嘴，然後起身向殿外走去。
其實，他能感覺到，巴耶力雖然用兩段記憶引誘了他，但其實對復仇並沒有太深的執念。
惡魔如果想做交易，不會用那種口吻。
尤其是在一切的最後，那個衰老的靈魂分明是帶著欣慰走的，已經迫不及待要去開始新的人生————或者說魔生了。
說來也是讓人感慨，「外來的和尚」和「本地的和尚」，終究還是有點兒區別。
巴耶力把地獄當成自己的家，而林特·艾薩克就看誰都像蟲豸了。
或許魔神陛下已經看出來了，地獄的「新主人」雖然和他不同，但本質上和他仍是一類人。
不管他們嘴上說什麼，都會優先解決當下的問題。
而不管他們有著多大的私慾，都不會為了一己私慾，帶著所有惡魔回到遙遠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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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炎以神律大臣的身份來到魔神殿時，卡里斯曼跟在他身後，精神抖擻得像阿拉克多。
魔神殿的神官們站在長廊兩側，黑袍垂地，額頭幾乎貼到胸口。
他們比真理大廈里的神官更安靜，也更恭敬。
不止如此，這份恭敬里還夾著一點小心翼翼。
畢竟連真理部都換了主人，魔神殿作為哥力高的「核心領地」，更不可能獨善其身。
不過出乎所有神官意料的是，這位神律大臣並沒有刁難他們，只是站在檔案庫里隨意看了幾份卷宗，便將其放回原處。
神官們低著頭，誰也不敢多問。
最後，羅炎來到了神殿深處的一座禱告室，停在了一條通往地下的階梯前。
黑石階梯向下延伸，盡頭看不見光。
兩側牆壁沒有守衛，也沒有封條，只有幾座低矮的顱骨燈架，幽綠色的魂火在黑暗中寂靜燃燒。
一名神官戰戰兢兢上前說道。
「這是哥力高大————叛徒哥力高的冥想室，他經常會在裡面閉關。
1
羅炎隨口問了一句。
「你進去過嗎？
神官迅速搖頭。
「沒有！沒有人進去過————除了哥力高自己。」
羅炎的眉毛輕抬了下，臉上浮起一抹饒有興趣的神采。
看來就是這兒了。
如此想著，他回頭看了卡里斯曼一眼，聲音很輕地說道。
「你在這裡等我。」
卡里斯曼愣了一下，立刻低頭。
「遵命，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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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卡里斯曼緊張兮兮的樣子，羅炎笑了笑。
「別緊張，不是什麼危險的地方。」
說罷，他越過了戰戰兢兢的神官，獨自走下了階梯。
腳步聲落在石階上，一聲聲向下傳去。
地面上的祈禱聲漸漸遠了，周圍的氣氛開始變得陰森詭異。
牆壁上刻著早期魔神的箴言，字跡古拙，筆畫深得像獸爪刻出的劃痕「以神之名統御紛爭。」
「以血之債償還背叛。」
「以地獄之火照亮歸途————」
羅炎的目光從那些文字上掃過，沒有停留太久。畢竟重要的信息不會刻在牆上，就像常看的書不會擺在書架。
階梯越來越窄，空氣中浮動著被綠光照亮的塵埃。
顱骨燭台中的魂火沒有溫度，卻將這條狹窄的走廊映成了一座囚籠，只是看不見囚犯的蹤影。
階梯終於到了盡頭。
羅炎取出魔杖隨手揮了一下。
在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中，面前刻滿符文的石門緩緩開啟，讓出了一座空曠的大殿0
大殿的穹頂很高，像一層壓低的夜色。兩側立著古舊的石柱，柱身上刻著磨損的魔神徽記。
地面的中央鋪著一條長長的黑曜石道，直通向正前方的王座。
王座下方，放著一盞青銅燈。
燈身和石柱一樣古舊，表面生著暗綠色的鏽痕，燈座周圍刻滿細小的封印符文。
幽綠色的魂火在燈芯里燃燒，火光很小，若不仔細看幾乎發現不了。
哀嚎聲從燈中傳出，就像許多張嘴被塞在狹窄的銅殼裡，日復一日重複著破碎的嚎叫0
羅炎停下腳步，一道乳白色的影子從他身旁飄了出來，好奇地朝著周圍探頭探腦。
「魔王大人，這是什麼？」悠悠的目光很快落在了那盞魂燈上，從中嗅出了相似而又不同的氣息。
那是一顆孤獨的靈魂。
它曾寄宿著神格，但神格已經離它而去很久了，因此它身上少了一塊。
當肉身被毀滅，靈魂從軀殼中解放，神格也會一同解放出來。
屬於人的部分將下墜重入輪迴，而屬於神的部分將升到天上，融入囊括整個世界的蜂巢。
當然，這是學邦靈魂學派的理論。
其他學派或許有不同見解。
羅炎沒有立刻回答悠悠的問題，只是徑直來到了王座之下，低頭看著那盞搖曳魂火的青銅燈。
魂火似乎察覺到了活人的氣息，向上飄起了一寸。而封印符文隨之亮起，細密的光線沿著燈座爬過，像一圈圈閉合的鎖鏈，禁錮住了它。
羅炎伸出手指，碰了碰冰冷的青銅燈身。
哀嚎聲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疲憊到近乎腐朽的聲音，在他識海中直接響起。
「哥力高————是你嗎？」
悠悠同樣聽見了這聲音，驚得向後飄了一段距離。
羅炎留下一縷精神力觸鬚作為交流的媒介，然後將食指從燈身上收回。
接著，他禮貌地開口說道。
「哥力高已經死了。」
魂燈里的聲音停住了。
很久之後，那團魂火似乎放大了幾寸，像一隻終於睜開的眼。
「————死了？」
「是。
「誰殺的？」
羅炎語氣平靜。
「我。」
魂火劇烈翻湧。
羅炎從中感受到了震驚，難以置信，甚至還有一絲憤怒和不解，但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大仇得報的歡喜。
「死了————哈哈哈哈，死了！死得好啊！你幹了一個大好事兒！」
刺耳的笑聲從燈中衝出，撞在空曠的大殿裡，又被黑石牆壁送回來，破碎得讓人心疼。
那笑聲就好像一個被折磨了太久的人，終於聽見仇人的棺蓋合上。
悠悠往羅炎身後飄了飄，探出半個腦袋。
「他就是————巴耶力？」
羅炎在帕德里奇圖書館裡查閱資料的時候，悠悠也在旁邊。它大概已經看出來了，這裡就是那個「埋藏著地獄最核心機密的墓地」！
根據保存在帕德里奇圖書館中巴耶力的日記所述，很久以前，這裡是他的冥想室。
羅炎點頭。
「巴耶力·赫勞奇，魔王學院榮譽畢業生，史上最傑出的魔王之一。其後為第三代魔神，奠定了地獄統一的基石，終結了長達兩百年的亂世————」
這是寫在魔王學院圖書館展櫃中的詞條。
大殿陷入了一瞬間的安靜。
悠悠驚訝地愣在原地，抽象的嘴巴張成了0型。
這個魂燈————居然是巴耶力？！
可是————
它想說什麼，但忽然又沉默了。
好像————也不是沒有可能。
魂燈里的笑聲漸漸低了下去，而那團魂火則靜靜燃燒，像眼睛一樣凝視著站在面前的年輕人。
「你是誰？」
「羅炎。」
巴耶力沉默了片刻。
「沒聽過。」
「正常。」羅炎說道，「我最近才比較有名。」
巴耶力的聲音變得低沉。
「地獄現在是誰的？」
「名義上還是您的。」
魂火微微一頓，隨後笑了一聲。
「這群滑頭————他們根本不信我。」
「表面上看是如此，但實則不然。」羅炎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用風趣的口吻說道，「你不覺得說一套做一套這塊，地獄所有惡魔都深得您的真傳嗎？」
魂火愣住了許久，隨後陰惻惻笑了笑。
「有點意思————看來魔王學院最近的青年才俊不少，外面變化比我想像中的大。哥力高總說你們一年比一年完蛋，但我看正好相反，這不就冒出來個羅炎嗎？我看你比我強！」
羅炎溫和地笑了笑，承下了這句跨越五百年的恭維。
連蟲子都是不斷進化的，何況是人？
另外他倒覺得，哥力高未必是在騙自己的老師，一天不如一天就是一個活了千年的巫妖最真實的感受。
看問題的角度不同，答案自然會天差地別。
不過，他來這裡不是為了解答一個死人的困惑的，主要是為了解決他自己心中的困惑。
羅炎看了一眼王座，又看向那盞魂燈，語氣溫和地開口。
「魔神閉關五百年。」
「有人說您在閉關，有人說您一直在魔神殿，還有人說您在鎮壓藏在地獄深處的舊日魔鬼。但現在看來，這些傳言都不算錯，又都錯得離譜————其實我也沒想到，你會被做成燈芯放在這。」
魂火安靜燃燒。
巴耶力沒有反駁，大殿裡只剩下顱骨燭台燃燒的細微聲響。
羅炎看著他，接著問道。
「誰把您囚禁在這裡？」
巴耶力輕笑了一聲。
「你不是已經看到了嗎？」
「我想聽您親口說。」
「哥力高。」
這個名字落下時，燈座上的封印符文隱隱亮起，就好像留在燈座上的封印也記得這個名字。
「他是我最中意的學生。」巴耶力緩緩開口，繼續說道，「聰明，冷靜，殘忍————而且最關鍵的是忠誠。他狂熱地相信著我，給了我極大的幫助，尤其是在我的實力暫時還不如他的時候。」
羅炎略加思索開口。
「這和我了解到的一樣。所以————他在你冥想的時候背刺了你？」
「不只是他，」巴耶力陰森地笑了笑，「當時的六人內閣，全部參與了那場政變。在這件事情上，他們非常團結。」
悠悠張了張嘴。
羅炎倒是沒什麼意外，只是調侃了一句。
「那您這個魔神當得確實不太穩，都沒能落個善終。
巴耶力沒有生氣，只是淡淡說道。
「成王敗寇，你說是就是吧。」
羅炎在王座前的台階上坐下，坐在了這位舊日王者的身旁。而巴耶力對此並沒有抗拒，魂火依舊靜靜地燃燒。
五百年的時間，兩個靈魂不可能有利益上的糾葛。而從他的身上，巴耶力還聞到了熟悉的氣息。
這個靈魂，應該是受到他的神格祝福的。
也正因為這層原因，他對這年輕人還挺有好感的。
尤其是這小子替他報了仇。
「我在帕德里奇圖書館裡找到了一些東西。」羅炎思索了一會兒，開口說道，「其中包含了一份未解密的內閣會議記錄。」
燈芯里的幽光縮了一下。
「帕德里奇。」
「是。」
「那個家族還在？」
「當然，而且過得不錯。」
巴耶力低聲笑了笑。
「那我相信，他們從第一紀元就存在了，比他們歷史更悠久的，恐怕只有地獄的幾個巫妖，還有來自地表的科林家族了。」
羅炎沒有接話。
不過他能感覺到，巴耶力並不記恨背叛了他的帕德里奇家族。
或許是因為，他最心愛的那位並沒有背叛他吧。
巴耶力緩慢開口。
「你既然找到這裡，應該已經看見了答案。」
羅炎說道。
「留在帕德里奇圖書館深處的只有一部分檔案。而且比起答案，我更好奇的是原因。」
「原因？你是說他們為什麼背叛我？」
羅炎點了下頭。
巴耶力笑了一聲。
「原因很簡單，你甚至都能猜得到。無非是我答應了哥力高，總有一天要重返地表，可最後我又沒兌現諾言。」
就像是緬懷過去似的，他繼續說道。
「幾乎每一個巫妖，都想回到第一紀元。他們懷念冥神哈根統治的時代，懷念黑暗、
死亡和秘密籠罩大地的舊日。他們想讓戰火燒向新大陸，燒向舊大陸，讓聖光貴族跪在他們腳下，品嘗他們曾經品嘗過的屈辱————我其實不大理解，但他們的仇恨確實挺好利用。」
羅炎說道：「惡魔呢？我看惡魔並不是很想跟著亡靈一起胡鬧。」
「惡魔————他們厭倦了無休止的內戰，但又停不下來。他們本性就是如此，貪婪永遠得不到滿足。」
巴耶力笑了一聲，繼續說道。
「影魔想要秩序，夢魔惡魔想要權力，炎魔想要礦脈和工坊，血族渴望像人類領主一樣擁有廣袤的封地，而魅魔則需要奴僕來維持他們奢靡的生活。尤其是他們看見了地表世界的繁榮，終於意識到了，繼續撕咬下去遲早會把地獄變成一座墳場，最後只有巫妖能笑到最後。」
羅炎淡淡笑了笑。
「所以兩邊的目標只是暫時重合。」
「不錯，你很有天賦。」
幽綠色的魂火讚許地看了他一眼，隨後轉向前方繼續說道。
「我找到了同時滿足所有人的辦法，那就是先將地獄建成一個不遜色於奧斯帝國的強大勢力，然後再將這團火焰燒回地表。不過就如你已經猜到的那樣，惡魔們對於何時兌現諾言的最後一部分，出現了分歧。」
大殿深處傳來輕盈的回聲，像有一聲嘆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羅炎沒有打斷他。
巴耶力沉吟片刻，繼續開口。
「亡靈派渴望繼續戰爭，而惡魔們希望我先給他們一個強大的地獄，他們都盼著我兌現當初的承諾。但如你所見，兩個願望無論哪一個，都是幾乎不可能實現的————」
「所以，我做了必須做的事情。」
魂火慢慢拉長，在燈芯上搖晃。
羅炎輕聲說道。
「你把刀對準了那些幫你打天下的功臣。」
「是的。」巴耶力笑了笑，毫不避諱地說道，「第一個挨刀的，就是德拉貢家族。」
羅炎想起了扎克羅·德拉貢。
那傢伙畢生的執念便是成神，為此不惜搭上了他的子孫，將雷鳴郡的迷宮變成了實驗場。
搞了半天，這執念的源頭在這裡。
他的祖先，曾直面過神靈的刀鋒————
「我很好奇為什麼是他們。」
「他們是內戰中最凶的一批，和科林家族不分上下，又不像科林家族繼承了人類貴族的吃相和優雅。」
羅炎表情微妙。
希諾·德拉貢的確有些超雄，但他沒想到，那個牛牛祖上竟然這麼猛，能和科林家族坐一桌。
巴耶力陷入了回憶，話也開始變得多了起來。
「他們相信恐懼可以統治一切，也相信地獄應該以恐懼為旗幟回到地表，而且他們殺的人最多，最有可能倒向亡靈的一邊。我必須趁著他們還沒尿到一個壺裡，先斬斷這隻四處亂伸的手。」
「我知道他們會恨我，但他們最終會理解。因為換成他們是我，他們一樣會這麼做。」
羅炎當然理解。
一個靠戰爭承諾登上王座的人，最後必須親手收回那些承諾。
功臣會變成威脅。
盟友會變成債主。
「但我看德拉貢家族似乎還在。」
巴耶力坦然說道。
「那很正常，惡魔們都很團結。如果他們是一群只會伸著腦袋等人下刀的哥布林，我不會輸。」
說到這裡，巴耶力忽然來了興致。
「你想看嗎？」
羅炎抬起眼。
「看什麼？」
「他們背叛我的樣子。」
話音落下的同時，青銅燈中的幽光逐漸放大，而燈座上的封印符文一枚接著一枚亮起，發出了低沉的嗡鳴。
「我被關在這裡五百年，能做的事情很少————回憶是其中之一。」
羅炎靜靜地看著他，通過那留在燈身上的精神力觸鬚，接收了巴耶力傳給他的訊息。
下一刻，大殿裡的黑暗忽然退開了。
倒映在魂火中的畫面，直接映入了羅炎的眼帘。
那是一間沒有窗戶的密室。
牆上掛著暗色的帷幕，地面鋪著厚厚的黑毯。木桌上擺著卷宗，還有一柄銀制的裁紙刀，以及一盞低矮的油燈。
燈光照在哥力高枯骨般的臉上。
他穿著黑色神官袍，顱骨中搖曳著魂火，魂火中散發著隱忍與憤怒的光芒。
站在他對面的是一位面容英俊的男人。
那人看起來三十多歲，衣著樸素，灰銀色長髮束在腦後，眉眼溫和，氣質像一位耐心的家庭教師。
「我們敞開天窗說亮話吧，巴耶力欺騙了你。」
「西蒙·梅盧西內，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哥力高的手指按住桌沿，用陰森的聲音一字一頓繼續說道。
「你在侮辱魔神陛下，也在侮辱所有為陛下奉獻靈魂的亡靈！」
西蒙沒有急著辯解。
他將那支銀質裁紙刀拿起來，割開卷宗上的封蠟，又把紙頁一張張攤開。
「這是德拉貢家族的軍團裁撤名單。」
第一張紙被推到哥力高面前。
不等哥力高細看，他又推出了第二份、第三份文件。
「東部礦脈重新登記令，魔神殿祈禱文修訂草案————尤其是這一份，你應該好好看看。」
西蒙抬手，指尖按在草案的某一行上。
哥力高低頭看去，魂火略微收縮。
關於冥神哈根的稱頌被完全劃掉了，對於魔神權柄的一切解釋不再來源於第一紀元。
這是個極為危險的信號。
也是哥力高最擔心的。
不過出於對導師的信任，他還是用顫抖的聲音說道。
「這只是————一點調整。」
「當然可以這麼解釋。」西蒙·梅盧西內面帶微笑，語氣優雅地繼續說道，「就像削弱德拉貢家族也可以解釋成整頓軍權，停止籌備地表遠征也可以解釋成休養生息，將亡靈侍僧換成人類侍僧也可以解釋為占領地表之後同化人類的信仰做準備————」
他抬起眼，語氣還是那麼溫和。
「每一件事單獨看，都有理由。可所有事情放在一起，就只剩下一個答案了。」
密室里安靜了片刻。
哥力高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想讓我懷疑我的陛下————」
「我只是想讓你認清事實。」西蒙向前逼近了一步，盯著哥力高眼眶中動搖的魂火，繼續說道，「巴耶力陛下不會進軍聖城，也不會讓亡靈重建冥神舊日的榮光————因為他已經得到了他想要的一切，至於其他惡魔的野心，只是陪襯。」
哥力高猛地站起身。
或許是迫於半神巫妖的壓力，也或許是為了給他留足思考的時間，西蒙順從地停住了話頭。
過了一會兒，西蒙繼續開口。
「重返地表只是結束內戰的旗幟，你其實知道的，只是不願相信對嗎？你將祂視作你的全部，你把所有的籌碼都壓在了那個人類身上————」
哥力高抬起手，黑色死氣從袖口裡湧出，桌上的油燈一陣搖晃。
西蒙卻沒有後退。
「你可以殺了我。」
他看著哥力高，嘴角甚至帶著一點遺憾。
「其實————活在夢裡也沒什麼不好，你看外面的小惡魔不就挺開心的嗎？動手吧。」
死氣停在西蒙咽喉前，只差一寸就會割開他的皮膚。
哥力高顱骨中的魂火劇烈搖晃著，恨不得將眼前這個魅魔生吞活剝了。
但那股恨意也不止對眼前的魅魔。
他曾經堅定不移地相信，魔神會帶領地獄重返地表，相信亡靈會奪回第一紀元失去的所有。
然而也正是因為曾經深信不疑，那股受到背叛的怒火就像滔天的巨浪一樣，幾乎要將他淹沒。
他知道西蒙說的是對的。
即便沒有今天的會面，他也清楚，只是無法面對罷了。
西蒙輕聲說道。
「你以為他要帶你們回到地表，其實他只是需要你們替他贏下地底。現在他已經將刀口對準了德拉貢家族，誰也勸不住他，我們已經意識到這是一場戰爭了————如果你仍然站在他那一邊，我們所有人都會輸。」
魂燈里的畫面停了一瞬。
羅炎看見哥力高顱骨中的魂火一點點空洞。
他低頭看著桌上的祈禱文修訂草案，許久之後抬頭。
「你們想做什麼？」
看著散去的死氣，西蒙又向前邁進了一步，貼在哥力高的耳旁說道。
「我們需要一個機會，趁著陛下穩固他的神格————」
畫面在這裡漸漸變淡，黑暗重新回歸了大殿，只剩下幽幽燭光和台階上的魂火。
悠悠小聲吸了口氣。
「那個銀色頭髮的魅魔，是梅盧西內家族的人嗎————」
羅炎緩緩點頭。
「就如我們在帕德里奇圖書館中見過的一樣，他們是核心推手之一，也是五百年前那場政變的勝利者之一。」
魂燈里的巴耶力低笑了一聲。
「你在和你的神格交流嗎？真讓人懷念————不知道祂現在還好不好，沒有人能看見祂，恐怕會很寂寞吧。」
羅炎看向燈中魂火，沒有接他的話，只是繼續問道。
「帕德里奇家族呢？」
魂火微微晃動。
「你想問他們參與到什麼程度？」
「差不多。」
巴耶力說道。
「帕德里奇家族的一位長老出手了。雖然他沒有親手把我裝進魂燈，但當時他就在現場。準確來說————他是我的岳父。」
這次羅炎倒是驚訝了一下，主要是想像不到費斯汀先生把他裝進魂燈里的畫面。
倒是不久前，他才把費斯汀先生從結界裡放了出來。
巴耶力繼續說道。
「他沒有攔哥力高，也沒有提醒我。他只是替他們的家族留下了幾份證據，放進帕德里奇圖書館深處。」
「自保底牌。」
「沒錯。」
魂火里傳出一點沙啞的笑意，帶著幾分自嘲。
「帕德里奇家族看出來了，他們遲早也會挨刀，所以第一時間就找到了他們的小弟————讓西蒙·梅盧西內去說服哥力高，聯合其他惡魔對付我。」
羅炎若有所思開口。
「費斯汀先生這一代，應該知道有秘密。」
巴耶力回答道。
「現任帕德里奇家主叫費斯汀麼？呵呵，我不知道他清不清楚五百年前的背叛，但我要是他的長輩，應該會告訴他這張牌在哪。」
羅炎看著青銅燈。
「我很好奇，你為什麼會有這段記憶？」
聽到這句話的巴耶力忽然笑了，幽綠色的魂火一抖一抖。
「當然是我的好學生給我看的。」
羅炎隨口問。
「你們不是仇人嗎？」
巴耶力不假思索回答。
「是，但他已經贏了我，而且幾乎坐在了我的位子上。其實他也是個挺寂寞的老東西————比起他那些盟友，我反而是他唯一可以交流的朋友。這對你來說應該不難理解，你對巴耶力的屍體會有恨意嗎？利用一下就得了。
五百年的囚禁足夠把仇恨磨成另一種依賴。
這就是老一輩的友情嗎？
羅炎試著理解，但嘗試了一下就放棄了。
青銅燈再次亮起，光芒順著他的精神力觸鬚，緩緩流淌進了他的識海。
這個寂寞的老人，向他展示了第二段記憶。
這一次，地點變成了魔神殿地下的儀式廳。
羅炎認得這裡。
正是他現在所在大殿的前身。
五百年前的儀式廳沒有如今這般破敗，黑石地面擦得很亮，柱子完整無缺，王座後方垂著巨大的黑色帷幕。
帷幕上繡著魔神徽記，絲線在燭火下透出暗金色光澤。
巴耶力站在儀式陣中央。
他看上去像四十出頭，披著一件漆黑色的長袍，身形高大，黑髮灰瞳。
哥力高站在祭壇前，雙手捧著一本黑色封皮的魔典，而其他五位大臣分列在儀式陣的周圍。
影魔站在石柱的陰影下。
夢魔惡魔低垂著眼，袖中有細微的灰霧流動。
炎魔雙手抱臂，赤紅色裂紋從脖頸蔓延到臉頰。
吸血鬼親王戴著白手套，指尖按在劍柄上。
帕德里奇家族的魅魔長老站在最遠處。
他們都是以護法名義到場。
巴耶力起初並沒有懷疑，直到鞏固神格的儀式開始，哥力高低聲念誦禱文，那禱文讓他感到了一絲異樣。
地面上的法陣亮起，黑色符文沿著紋路向外延伸，像細密的鎖鏈，安靜地爬過巴耶力腳下。
站在法陣中央的男人眉頭皺起。
「哥力高，你在做什麼？」
哥力高的聲音一顫，卻沒有停止誦唱。
就在這時，其他五名大臣同時抬手，整個大殿的燭火瞬間壓低，一股恐怖的氣息籠罩在法陣的上方。
事到如今，巴耶力已經意識到了什麼，但顯然已經太晚了。這裡位於魔神殿的地下，牆壁上有他自己設下的結界。
除了站在這裡的幾位，沒有人會知道，今天魔神殿的地下發生了什麼————
巴耶力看向了自己最信賴的學生，聲音中聽不出情緒起伏。
「為什麼？」
哥力高合上禱書。
他沒有抬頭，魂火中卻閃爍著仇恨。
「————您背叛了自己的誓言。」
巴耶力沉默了一瞬。
「我沒有。」
「閉嘴！」
哥力高終於看向他。
那雙眼裡沒有勝利的快意，只有燃燒著的瘋狂。
「您答應過，會帶我們重返地表，然而我看到的只有背叛！你的眼睛裡從來都只有自己————其他人都是你的工具！別以為你還能繼續騙我！」
巴耶力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什麼。
但已經太晚了，他的部下也並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
他親手提拔用於取代德拉貢的影魔，影子從石柱的下方延展，吞沒了巴耶力腳下的法陣邊緣。
夢魔惡魔抬起手，灰霧飄向巴耶力的眉心。
炎魔一拳砸在地面，赤紅火線沿著封印紋路奔向中央，很快燒穿了巴耶力的法袍。
而吸血鬼親王拔劍，直接刺向了他。
唯獨帕德里奇長老倒是沒有動作，卻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就在這時，一道破碎的聲音響起，儀式廳上方那些關於魔神的祈禱聲忽然變得遙遠。
巴耶力終於變了臉色，感受不到那洶湧澎湃的信仰之力，以及源源不斷湧向他神格的力量。
他是地獄的最強者不假，但站在他周圍的惡魔實在是太熟悉他了，何況他們同樣是半神。
哥力高走上前。
黑色封皮的魔典懸浮在他身前，一頁頁自行翻動，幽綠色的光芒編織成了亡靈術式，化作細長的黑色鎖鏈刺入巴耶力胸口。
巴耶力悶哼一聲，伸手抓住鎖鏈。
鎖鏈在他掌心崩斷了幾根，可下一刻，更多鎖鏈從法陣中升起，最終封住了他所有退路。
這場戰鬥持續了很久。
最後，是哥力高親手把巴耶力的靈魂從殘破軀體裡抽了出來，化作一縷幽綠色的魂光，一點一點地壓入了事先準備的魂燈中。
那一刻，整個儀式廳都安靜了。
哥力高的手在發抖，可卻並沒有停下。
他看著那盞燈，像看著自己親手埋掉的信仰。
巴耶力的神格沒有落入任何人手中。
它在儀式陣崩解的瞬間離開了，就像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去了那些正禱告著的信徒們的上空。
「陛下————」
哥力高低頭，聲音沙啞。
「您會繼續留在魔神殿。
巴耶力冷笑一聲。
「我有的選嗎？」
這時候，西蒙·梅盧西內從陰影下走了出來，站在哥力高身旁，結束了這場對話。
「很遺憾，陛下。」
「您，沒有。」
第二段記憶到這裡就結束了。
巴耶力像是在回顧自己的過往一樣，搖曳在魂燈中的魂火靜靜流轉，久久沒有聲音。
羅炎沉默許久，輕聲說道。
「原來魔神也會被自己的內閣彈劾。」
巴耶力沉默了一會兒。
「彈劾？」
羅炎隨口解釋。
「那是————後來內閣發明出來的措辭，用來剔除您內閣中的叛徒。也許是五十年前？
一百年前？具體的我沒了解過。」
「聽起來很文明。」
「或許吧。」
羅炎想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有告訴這位老人，自己把他的學生掃進了撮箕，連晚節都沒留給他。
巴耶力低笑了一聲。
「挺好的，說明你們進步了。」
在這之後的事情，羅炎無需通過這位老人便能知道，甚至比他了解的還要清楚。
巴耶力依然是魔神，地獄的侍僧仍然傳頌著祂的魔典，而魔神殿則以祂的名義收集著惡魔們的信仰。
哥力高最終沒有選擇公開真相。
而理由也很簡單，他已經從一個被欺騙的信徒變成了掌控信仰的人，而曾經騙了他的老師已經變成了他手中的一張牌。
如果真相大白，地獄會四分五裂。
即便他心中存有對巴耶力的怨恨，也不得不將魔神的意志延續下去。因為唯有這樣，他才有反攻地表的希望————
想來西蒙·梅盧西內事後也是這麼勸住他的，惡魔們更不想回到之前的紛爭中。
真是個可怕的傢伙。
以後得防著梅盧西內一點。
然而羅炎很快又想到了伊格那小鹿般的眼神。
若說那傢伙會背刺他，恐怕比費斯汀先生背刺他還要難以想像————時代終究還是變了，地獄的惡魔也變了。
不過話雖如此，羅炎還是感到了因果的奇妙。
五百年前的魔神子民，無疑是極度渴望殺向地表的，以至於就連魔神自己都受到了這股「眾人之想」的反噬，在狂熱的浪潮中落了個眾叛親離，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場。
帕德里奇家族默許了對魔神的背叛，保全了世襲的利益，但隨著時代的變遷，終於還是從內閣的席位上跌落，反而成了梅盧西內家族的跟班。
德拉貢家族則是徹底衰落了，魔神想做的事終究還是辦成了。
而梅盧西內家族則是僅次於哥力高的第二贏家，後代憑藉著政變成功的功勞晉升內閣。
哥力高無疑是最大的贏家。
他以亡靈的身份統治了惡魔們五百年，捏著所有家族子孫的把柄，直到昨天才被一個誕生在魔神殿的私生子殺死。
而這個私生子，還來自於同樣背刺過巴耶力的科林家族。
羅炎沒有想替巴耶力復仇，卻在結果上替他報了仇。
很難說這是冥冥之中意志的指引，還是無數惡魔與魔人在無意識的祈禱中形成的宿命。
或許兩者都有。
回應眾人者，則為神選者。
眾選之人，則為神選之人。
羅炎如此想著，不禁感慨。
「或許，這就是業力吧。」
巴耶力愣了下。
「那是什麼，內閣的新發明？」
羅炎隨口回答。
「沒什麼，只是我最近開始漸漸感覺到的東西。」
說完，他伸手，按在了青銅燈上。
黑色的火焰一閃而逝，封印的符文再次一枚接著一枚亮起，而這次亮起的卻是截然不同的光芒。
巴耶力察覺到了他的意圖，魂火向上抬起。
「你要做什麼？」
「替你解開。」
「哦？你不想利用我嗎？」
巴耶力淡淡笑了笑，平靜說道。
「這盞燈可是一枚巨大的籌碼，連同我剛才給你看的那些記憶，足以掀翻整個魔都。
你拿著它，想殺誰就殺誰————所有背叛過我的家族，在這盞燈面前都逃不掉。」
「或許你是對的。」羅炎思索了一會兒，輕聲說道，「但一個死了五百年的人，不該繼續替活人站台。」
他已經拿到了需要的答案。
再向前一步，他就會站到哥力高曾經站過的位置上，而那種處境並不是他期望的。
何況，如今的地獄已經在他手裡了。
公開這些記憶，只會撕裂已經屬於他的東西。
魂火安靜地看著他。
羅炎繼續說道。
「我認可你的功績。你的時代已經結束了。」
大殿裡只剩下封印符文鬆動的聲音，那聲音就如五百年前封印落下的聲音一樣。
在吞噬一切的黑炎的灼燒下，青銅燈上的鎖鏈一根接著一根斷開，維持了五個世紀的亡靈術式就這樣崩塌。
悠悠小心翼翼地飄遠了一點。
巴耶力沒有掙扎。
「是嗎？」
他的聲音最後一次在羅炎腦海中響起，而那聲音竟帶上了一點欣慰。
「看來————地獄現在是你的。」
「也好，我的地獄，就交給你了。
「6
坐在台階上的羅炎，微微頷首。
「放心去吧。」
隨著最後一枚符文熄滅，那幽綠色的魂火一暗，就像一盞油燈終於耗盡了最後一滴。
漸漸地，最後一點光芒也熄滅了————
大殿陷入了死寂。
五百年的恩怨，就這樣煙消雲散。
未來的地獄將邁入新的紀元，不會再有舊時代的亡魂徘徊在內閣里了。
羅炎坐在台階上，安靜地待了一會兒。
這時候，悠悠的聲音從一旁飄來。
「你打算繼續巴耶力的復仇嗎？」
羅炎淡淡一笑。
「怎麼會？你看我幫林特·艾薩克報仇了嗎？」
悠悠想了想。
「好像————也是哦。」
「你遺憾嗎？」
「怎麼會？悠悠就是你呀，對於悠悠來說，沒有比魔王大人開心更重要的事情了。」
「好了，就不要拍我的馬屁了，顯得我很自戀。」
「接下來呢？我們要去哪？找那個從北境荒原來的使者嗎？」
「那是梅盧西內的工作，情報局會找到他。至於我們————該去科林莊園感謝一下幕後功臣了。」
「科林莊園？雷鳴郡那個？」
「————我父親的家。」
在悠悠驚呼「魔王大人又傲嬌了」之前，羅炎熟練地讓它閉上了嘴，然後起身向殿外走去。
其實，他能感覺到，巴耶力雖然用兩段記憶引誘了他，但其實對復仇並沒有太深的執念。
惡魔如果想做交易，不會用那種口吻。
尤其是在一切的最後，那個衰老的靈魂分明是帶著欣慰走的，已經迫不及待要去開始新的人生————或者說魔生了。
說來也是讓人感慨，「外來的和尚」和「本地的和尚」，終究還是有點兒區別。
巴耶力把地獄當成自己的家，而林特·艾薩克就看誰都像蟲豸了。
或許魔神陛下已經看出來了，地獄的「新主人」雖然和他不同，但本質上和他仍是一類人。
不管他們嘴上說什麼，都會優先解決當下的問題。
而不管他們有著多大的私慾，都不會為了一己私慾，帶著所有惡魔回到遙遠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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