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歸位
陸沉在父親去世後的第二十天，把房子賣了。
不是他主動要賣的，是法院的執行通知書到了。陸建華的遺產要被追繳，用於退賠受害單位及個人。房子、存款、車子，一樣不剩。陸沉沒什麼意見。那套房子他住了十幾年，從高中住到大學畢業，住到參加工作，住到辭職。每一個房間的牆皮怎麼脫落的，地板的哪一塊踩上去會響，廚房的水龍頭冬天要擰三圈才能關緊——他全都知道。但知道了也沒用。房子是錢買的，錢是髒的，房子就不是他的了。
買房的是個中年男人，光頭，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金鍊子，帶著一個年輕女人，女人一直在拍照，說客廳光線好，適合做直播間。陸沉站在陽台上，看著他們量尺寸、拍視頻，沒有說什麼。簽字的時候，中介把合同推過來，他翻到最後一頁，簽了名。筆尖划過紙的聲音很輕，像撕開一層薄冰。
從房產交易中心出來，天已經黑了。路燈亮了，風很大，吹得他外套下擺啪啪地響。他站在台階上，掏出手機，給方遠發了一條消息：「房子賣了。」方遠很快回了：「住的地方找了嗎？」陸沉回了兩個字：「找了。」他確實找了，在五環外租了一間一居室，不大，但夠住了。房租用他這幾年攢下的錢付的，那些錢是他當刑警時的工資，乾乾淨淨的。
搬家那天，方遠來幫忙。方小雪沒來，她回老家了，說要過一陣子才回來。東西不多，兩個編織袋，一個行李箱，一箱書。方遠扛著編織袋上樓，五層，沒電梯。他一邊爬一邊喘，說你這書也太沉了。陸沉跟在後面，拎著行李箱，說你可以少扛兩趟。方遠說少扛兩趟也得爬五層，有什麼區別。到了屋裡，方遠把編織袋放下，叉著腰喘氣，環顧了一圈空蕩蕩的房間——白牆，水泥地，窗戶上沒裝窗簾。
「你就住這兒？」方遠擦了擦額頭的汗。
「嗯。」
「太素了。連個窗簾都沒有。」
「明天去買。」
方遠又跑了兩趟，把東西搬完了。他站在客廳中間，看著堆在地上的編織袋和紙箱，沉默了一會兒。
「你接下來打算幹什麼？找工作？」
「嗯。投了幾份簡歷。等消息。」陸沉把紙箱拆開，把書一本一本地往書架上碼，「先歇一陣。這幾年太累了。」
方遠點了點頭，沒有問「歇一陣是多久」。他知道陸沉說的「累」不是身體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累。
方遠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有事打電話。」陸沉說好。門關上了。屋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冰箱嗡嗡的聲音和遠處馬路上的車聲。陸沉站在客廳中間，看著堆在地上的東西，一時不知道先收拾哪一樣。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天。天灰濛濛的，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對面的樓亮著幾扇窗，橘黃色的燈光透出來，一格一格的，像棋盤。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蹲下來，繼續碼書。
過了兩天，方遠又來了，這次帶了一盆綠蘿，放在窗台上。他說你這屋子太素了，添點綠。陸沉看著那盆綠蘿，葉子有點蔫，可能是路上凍的，可能是一直悶在車裡沒透風。他說這花能活嗎。方遠說綠蘿好養，澆點水就行，死不了。陸沉給綠蘿澆了水，把它放在窗台陽光最好的位置。他不太會養花，但方遠說死不了，他就信了。
方遠坐在沙發上——沙發是陸沉從二手市場淘的，灰色布面，坐上去有點塌。方遠往後一靠，陷進去半個身子。
「方小雪說她想在老家開個小店。賣點雜貨什麼的。」
「好事。有點事做，比閒著強。」
「她說讓我過去幫忙。」
陸沉看著他。「你去嗎？」
方遠沉默了一會兒。「想去。但我這邊的工作還沒辭。再想想。」他頓了頓，換了個話題，「法院那邊的執行，什麼時候完？」
「快了。房子已經賣了，錢交上去了。存款也划走了。剩下的就是走程序。」
「你呢？你身上還有錢嗎？」
「有。夠花一陣子。」
方遠沒有再問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看那盆綠蘿。葉子已經挺起來了，不像前兩天那樣蔫頭耷腦的。陽光照在葉子上，綠得發亮。
TW 看書網藏書全，𝘀𝗵𝘂.𝘁𝘄隨時讀
「活了。」方遠說。
陸沉走過來，看了一眼。「嗯，活了。」
兩個人站在窗邊，看著那盆綠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屋外的北京還是那個北京，車多，人多，樓房多。但在這個租來的小房間裡，一切都安靜下來了。案子的卷宗歸檔了，紐扣和錄音帶躺在了法院的證物庫里，戒指埋在了雪地里，骨灰盒在老家的堂屋裡，落著細細的灰。
方遠走了以後，陸沉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台上的綠蘿。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方小雪發來的消息：「陸沉，我準備開店了。雜貨鋪。等我開業了，你來玩。」
陸沉回了一個字：「好。」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陽光透過窗簾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想起那枚埋在雪地里的戒指，想起方小雪說「等雪化了，不知道會被衝到哪去」。雪會化，戒指會被人撿走，會被埋進土裡，會被衝進下水道，會被收進廢品站，會被熔成一塊金疙瘩。但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不再是一個人的負擔了。
不是他主動要賣的，是法院的執行通知書到了。陸建華的遺產要被追繳，用於退賠受害單位及個人。房子、存款、車子，一樣不剩。陸沉沒什麼意見。那套房子他住了十幾年，從高中住到大學畢業，住到參加工作，住到辭職。每一個房間的牆皮怎麼脫落的，地板的哪一塊踩上去會響，廚房的水龍頭冬天要擰三圈才能關緊——他全都知道。但知道了也沒用。房子是錢買的，錢是髒的，房子就不是他的了。
買房的是個中年男人，光頭，脖子上掛著一條粗金鍊子，帶著一個年輕女人，女人一直在拍照，說客廳光線好，適合做直播間。陸沉站在陽台上，看著他們量尺寸、拍視頻，沒有說什麼。簽字的時候，中介把合同推過來，他翻到最後一頁，簽了名。筆尖划過紙的聲音很輕，像撕開一層薄冰。
從房產交易中心出來，天已經黑了。路燈亮了，風很大，吹得他外套下擺啪啪地響。他站在台階上，掏出手機，給方遠發了一條消息：「房子賣了。」方遠很快回了：「住的地方找了嗎？」陸沉回了兩個字：「找了。」他確實找了，在五環外租了一間一居室，不大，但夠住了。房租用他這幾年攢下的錢付的，那些錢是他當刑警時的工資，乾乾淨淨的。
搬家那天，方遠來幫忙。方小雪沒來，她回老家了，說要過一陣子才回來。東西不多，兩個編織袋，一個行李箱，一箱書。方遠扛著編織袋上樓，五層，沒電梯。他一邊爬一邊喘，說你這書也太沉了。陸沉跟在後面，拎著行李箱，說你可以少扛兩趟。方遠說少扛兩趟也得爬五層，有什麼區別。到了屋裡，方遠把編織袋放下，叉著腰喘氣，環顧了一圈空蕩蕩的房間——白牆，水泥地，窗戶上沒裝窗簾。
「你就住這兒？」方遠擦了擦額頭的汗。
「嗯。」
「太素了。連個窗簾都沒有。」
「明天去買。」
方遠又跑了兩趟，把東西搬完了。他站在客廳中間，看著堆在地上的編織袋和紙箱，沉默了一會兒。
「你接下來打算幹什麼？找工作？」
「嗯。投了幾份簡歷。等消息。」陸沉把紙箱拆開，把書一本一本地往書架上碼，「先歇一陣。這幾年太累了。」
方遠點了點頭，沒有問「歇一陣是多久」。他知道陸沉說的「累」不是身體累，是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鑽的累。
方遠走的時候，在門口站了一下。「有事打電話。」陸沉說好。門關上了。屋子裡安靜下來，只剩下冰箱嗡嗡的聲音和遠處馬路上的車聲。陸沉站在客廳中間，看著堆在地上的東西，一時不知道先收拾哪一樣。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天。天灰濛濛的，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對面的樓亮著幾扇窗，橘黃色的燈光透出來，一格一格的，像棋盤。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蹲下來，繼續碼書。
過了兩天，方遠又來了，這次帶了一盆綠蘿，放在窗台上。他說你這屋子太素了，添點綠。陸沉看著那盆綠蘿，葉子有點蔫，可能是路上凍的，可能是一直悶在車裡沒透風。他說這花能活嗎。方遠說綠蘿好養，澆點水就行，死不了。陸沉給綠蘿澆了水，把它放在窗台陽光最好的位置。他不太會養花，但方遠說死不了，他就信了。
方遠坐在沙發上——沙發是陸沉從二手市場淘的，灰色布面，坐上去有點塌。方遠往後一靠，陷進去半個身子。
「方小雪說她想在老家開個小店。賣點雜貨什麼的。」
「好事。有點事做，比閒著強。」
「她說讓我過去幫忙。」
陸沉看著他。「你去嗎？」
方遠沉默了一會兒。「想去。但我這邊的工作還沒辭。再想想。」他頓了頓，換了個話題，「法院那邊的執行，什麼時候完？」
「快了。房子已經賣了，錢交上去了。存款也划走了。剩下的就是走程序。」
「你呢？你身上還有錢嗎？」
「有。夠花一陣子。」
方遠沒有再問了。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看那盆綠蘿。葉子已經挺起來了，不像前兩天那樣蔫頭耷腦的。陽光照在葉子上，綠得發亮。
TW 看書網藏書全，𝘀𝗵𝘂.𝘁𝘄隨時讀
「活了。」方遠說。
陸沉走過來，看了一眼。「嗯，活了。」
兩個人站在窗邊，看著那盆綠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暖洋洋的。屋外的北京還是那個北京，車多，人多，樓房多。但在這個租來的小房間裡，一切都安靜下來了。案子的卷宗歸檔了，紐扣和錄音帶躺在了法院的證物庫里，戒指埋在了雪地里，骨灰盒在老家的堂屋裡，落著細細的灰。
方遠走了以後，陸沉坐在沙發上，看著窗台上的綠蘿。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方小雪發來的消息：「陸沉，我準備開店了。雜貨鋪。等我開業了，你來玩。」
陸沉回了一個字：「好。」他把手機放在茶几上，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陽光透過窗簾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他想起那枚埋在雪地里的戒指，想起方小雪說「等雪化了，不知道會被衝到哪去」。雪會化，戒指會被人撿走，會被埋進土裡，會被衝進下水道，會被收進廢品站，會被熔成一塊金疙瘩。但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不再是一個人的負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