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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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沉從醫院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他在樓下站了一會兒,點了根煙。煙是從醫院門口小賣部買的,中南海,八塊錢一盒。他已經很多年沒抽過煙了,第一口嗆得咳嗽了兩聲,第二口就好多了。煙霧在冷風中散得很快,幾乎看不清。

  手機響了。方遠的號碼。

  「你在哪?」方遠問。

  「醫院。我爸這兒。」

  「方小雪想去看看你爸。」

  陸沉把煙掐滅在垃圾桶上的菸灰缸里。「她來幹什麼?」

  「她說她想見見陸建華。有些事情想問。」

  陸沉沉默了幾秒。他知道方小雪想問什麼——秦婉死的那天晚上,陸建華在場,他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為什麼沒有報警,為什麼沒有站出來。這些問題陸沉自己也問過,但父親沒有回答。

  「明天下午吧。」陸沉說,「今天太晚了。」

  「好。」

  掛了電話,陸沉站在醫院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急診室的燈亮著,有人被擔架抬進去,後面跟著哭哭啼啼的家屬。門診樓已經關了,只有急診和住院部還亮著燈。他轉身走回住院部,電梯裡只有他一個人,樓層按鈕亮著五樓的燈,光很亮,照在電梯的不鏽鋼牆壁上,他的臉變形了,歪歪扭扭的,像一幅漫畫。

  到了五樓,走廊里很安靜。護士站的小護士在低頭寫東西,聽到腳步聲抬了一下頭,又低下去了。陸沉走到病房門口,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

  病房裡的燈已經關了,只有床頭的小夜燈還亮著。陸建華側躺著,背對著門,被子蓋到肩膀。床頭柜上的橘子還在,皮已經幹了,皺巴巴的,像一張老人的臉。

  陸沉在床邊站了一會兒。他沒有叫醒父親,只是站在那裡,聽著他的呼吸聲。呼吸很重,帶著一種濕漉漉的雜音,像有人在用吸管喝一杯快要見底的飲料。肺癌晚期的病人,呼吸都是這樣的。醫生說這是肺部積液造成的,過幾天要抽一次。

  他輕輕拉過椅子,坐在床邊。手機屏幕亮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縣局中年警察發來的消息:「沈明遠(堂弟)的筆錄做完了。他承認了所有經濟犯罪的事實,也指認了你父親和趙鴻銘。關於秦婉的死,他的說法和之前一樣:他看到沈明遠(警察)把秦婉推倒,然後就跑了,不知道秦婉後來死了。」

  陸沉回復了一個「收到」。

  他把手機扣在腿上,靠著椅背,閉上眼睛。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是火車上的走廊,一會兒是雪地里的腳印,一會兒是沈洋蹲在礦洞裡的樣子,一會兒是方小雪手裡那枚戒指。這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轉來轉去,轉得他頭疼。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對面的白牆上,像一條金色的蛇。陸建華還在睡,姿勢沒變,呼吸還是那樣重。陸沉站起來,脖子僵硬,肩膀酸疼。他去廁所洗了把臉,水很涼,刺骨的涼,把他從混沌中拽了出來。

  走廊里傳來餐車的軲轆聲,護士推著早飯來了。小米粥、饅頭、鹹菜,還有一個水煮蛋。陸沉把餐盤接過來,放在床頭柜上。橘子被推到一邊,滾了一下,掉在了地上。他沒撿。

  「爸,吃飯了。」

  陸建華沒有動。

  陸沉又叫了一聲。還是沒有動。

  他伸手去碰了碰父親的肩膀。陸建華的身體動了一下,慢慢翻過身來。他的眼睛睜著,但眼珠渾濁,像蒙了一層霧。

  「幾點了?」他問,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快七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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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建華撐著床沿坐起來,動作很慢,喘了好幾下才坐穩。他看著床頭柜上的小米粥,沒有動手。陸沉把粥端起來,遞給他。他接過去,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太燙了。」

  陸沉把粥放在窗台上晾著。他拿起那個水煮蛋,在桌上磕了一下,蛋殼碎了,他慢慢地剝。蛋殼粘在蛋白上,剝不乾淨,剝下來的蛋殼上有幾塊蛋白粘在上面,薄薄的,像撕掉的皮膚。

  他把剝好的雞蛋放在碟子裡,推到父親面前。

  陸建華看了一眼雞蛋,沒有吃。他抬起頭,看著陸沉,眼睛裡那種渾濁淡了一些,多了一點亮光。

  「小沉,你說,人死了之後會去哪?」

  陸沉愣了一下。他沒想到父親會問這個。

  「不知道。」他說。

  「我以前不信這些。」陸建華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現在有點信了。不然沒法解釋沈明遠怎麼知道他哥死了。他做夢夢到的,他哥跟他告別。」

  陸沉沒有接話。窗外的陽光亮了一些,照在窗台上,小米粥的熱氣在光里升起來,一縷一縷的,像很細的煙。

  「你爺爺走的那天,」陸建華又說,「我也夢到他了。他跟我說,他走了。我還不信,第二天老家來電話,他真的走了。」

  陸沉看著父親的側臉。陽光照在他臉上,皺紋顯得更深了,像刀刻的。他的嘴角往下撇著,下巴的皮膚松松垮垮地垂著,喉結像一塊石頭一樣突出。

  「你想他嗎?」陸沉問。

  陸建華沒有回答。他把雞蛋拿起來,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了下去。然後他喝了粥,把碗裡的粥喝得乾乾淨淨,一粒米都沒剩。

  護士來量體溫的時候,方遠打來電話。

  「我們到了。在樓下。」

  陸沉下樓,在醫院門口看到了方遠和方小雪。方小雪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頭髮紮起來了,露出整張臉。她比幾天前瘦了一些,顴骨更突出了,但眼睛還是那樣亮。

  「走吧。」陸沉說。

  三個人走進住院部,上了五樓。走廊里已經有醫生開始查房了,白大褂在病房之間穿梭。陸沉推開病房的門,陸建華還坐在床上,背後墊著枕頭,看著窗外。

  「爸,有人來看你。」

  陸建華轉過頭。他看到方小雪,表情變了一下,很快就恢復了平靜。

  「你是秦婉的女兒。」他說。不是問句。

  方小雪站在床尾,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攥著衣角。她看著陸建華,看了很久,久到陸沉以為她不會開口了。

  「你那天晚上,為什麼不救她?」方小雪的聲音在發抖,但她咬住了嘴唇,把那個抖壓了下去。

  陸建華看著她,沒有說話。

  「你看著她死。」方小雪的聲音越來越大,「你看著她倒在血里,你沒有報警,你沒有叫醫生,你什麼都沒做。你走了。」

  病房裡很安靜。走廊里查房的聲音被隔在了門外,模模糊糊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陸建華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那雙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老了,控制不住地抖。

  「我對不起你媽。」他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也對不起你。」

  方小雪沒有再說話。她轉過身,走出了病房。

  陸沉跟在後面,在走廊里追上了她。

  「你還好嗎?」他問。

  方小雪站在走廊中間,背對著他。她的肩膀在抖,但她在忍著,沒有哭出聲。

  「我沒事。」她說,聲音悶悶的,「我就是想問清楚。問完了,就過去了。」

  她轉過身,眼睛紅紅的,但臉上沒有淚。

  「陸沉,戒指你幫我保管好。等我哪天真的放下了,我來拿。」

  她說完,走了。方遠跟在後面,經過陸沉身邊的時候,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什麼都沒說。

  陸沉站在走廊里,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電梯口。

  然後他轉身,回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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