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派出所
派出所的院子很小，停著兩輛警車，車頂上落了一層薄雪。門口的台階上撒了鹽，雪水黑乎乎的，踩上去有點滑。陸沉扶著父親走上去，推開門，一股暖氣撲面而來，夾雜著煙味和印表機的墨粉味。
值班室里坐著一個年輕警察，正在電腦前打字，看到他們進來，抬了一下頭。
「什麼事？」
「來自首。」陸建華說。
年輕警察的手指停在鍵盤上。他看了陸建華一眼，又看了陸沉一眼，站起來，走到走廊里喊了一聲：「王哥，有人自首。」
一個中年警察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杯蓋上冒著熱氣。他看著陸建華，眉頭皺了皺，像是在哪裡見過這張臉。
「你叫什麼名字？」
「陸建華。」
中年警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把保溫杯放在桌上，從抽屜里拿出一副眼鏡戴上，又看了陸建華一眼。「你就是陸建華？昨天打電話來問自首程序的那個？」
「是。」
中年警察嘆了口氣，拉開一把椅子。「坐下說吧。」
陸建華坐下了。他把那個塑膠袋放在腳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直。陸沉站在他身後，手插在口袋裡，攥著那枚戒指。
「你什麼情況？」中年警察坐下，打開一個本子，拿起筆。
陸建華開始說。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背了很久的稿子。他從十年前說起——怎麼認識的趙鴻銘，怎麼批的項目，錢是怎麼轉的，分了多少錢，錢花在了哪裡。他說得很細，日期、金額、人名，一件一件，像在清點自己犯下的每一樁錯事。
中年警察的筆在本子上飛快地寫著，沙沙沙，像秋天的落葉被風卷著跑。
說到秦婉的時候，陸建華停了一下。他的嘴唇在抖，但聲音沒有抖。
「那天晚上，我在十一號車廂里。沈明遠——那個警察——來找我。我們吵起來了。秦婉推門進來，說要報警。沈明遠去攔她，她掙扎，摔倒了，後腦勺磕在桌子角上。」他又停了一下，「我看著她斷氣的。」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暖氣片噝噝地響。
「然後呢？」中年警察問。
「然後沈明遠讓我走。他說他會處理。我走了。」
「你後來做了什麼？」
「我回了北京。正常上班，正常退休。沒有再參與過任何違法的事。」
中年警察放下筆，看著陸建華。他的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厭惡，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可能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做了一輩子好人，最後發現自己是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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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陸建華沉默了一會兒。「有。列車長找過我，用這件事威脅我，讓我給他轉五十萬。我轉了。我沒報警。」
「還有嗎？」
「沒有了。」
中年警察合上本子，站起來。「你先在這兒等著。我們辦一下手續。」
他拿著本子出去了。年輕警察也跟著出去了。值班室里只剩下陸沉和陸建華。牆上的掛鍾在走，滴答滴答，聲音很大。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裡的警車車頂已經全白了。
陸建華轉過頭，看著陸沉。
「你走吧。」他說，「別在這兒等著了。」
「我等。」
「不用等。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就是走程序。」
陸沉沒有說話。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雪。院子裡多了一個人——方遠，穿著那件舊棉襖，頭上落滿了雪，站在警車旁邊，像是在等人。方遠看到窗戶里的陸沉，朝他招了招手。
陸沉走出值班室，到了院子裡。冷風灌進領口，他打了個哆嗦。
「你怎麼來了？」他問。
「方小雪讓我來的。她讓我把這個給你。」方遠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不厚，裡面應該只有一張紙。
陸沉接過來，打開。信紙上只有一行字，方小雪的筆跡，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在顛簸的車上寫的。
「戒指你先留著。等我站穩了，我來找你拿。」
陸沉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裝進口袋。
「她怎麼樣？」他問。
「還行。跟我回了老家，看了我以前住的地方。她沒說什麼，但我看得出來，她挺失望的。她以為會有什麼不一樣。」方遠苦笑了一下，「其實什麼都沒變。我還是那個拋下她的人。」
陸沉沒有接話。
院子裡又進來一個人。紋身壯漢，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沒拉拉鏈，凍得縮著脖子。他看到陸沉和方遠，點了點頭，沒說話，徑直走進了派出所的樓里。
「他來做什麼？」方遠問。
「可能是來交材料的。他弟弟的事。」
雪下得更大了。院子裡開始積雪，腳踩上去，咯吱咯吱的。陸沉站在雪裡，看著方遠的頭髮一點一點變白。
「沈明遠——那個堂弟——從內蒙古回來了嗎？」方遠問。
「還在路上。他身體不好，坐不了飛機，坐火車，要兩天。」
「他來北京？」
「來。縣局的人說他願意作證，把所有事情都說清楚。」
方遠點了點頭。他站在雪地里，兩隻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
「你說，這件事到底算結束還是沒結束？」他問。
陸沉沒有回答。他不知道怎麼回答。秦婉的案子破了，兇手抓了。趙鴻銘的案子也破了，涉案的人都交代了。沈洋殺了列車長，該判的判。沈明遠死了，陸建華自首了。該來的都來了，該走的都走了。但沈洋那條簡訊說「事情還沒完」，昨天晚上那條簡訊說「還沒結束」。
是誰發的？如果是沈洋發的，他已經被抓了，手機被收了，不可能發。如果是別人，是誰？
陸沉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那條簡訊。號碼還是沒顯示，內容還是那四個字：「還沒結束。」
他把手機遞給方遠看。方遠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這不是沈洋發的。他的手機在我這兒。」方遠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個證物袋，裡面裝著一部黑色手機，「縣局的人讓我幫他拿著，明天送過去。他進去之前就沒電了。」
不是沈洋。
那會是誰？
陸沉把手機收回來，看著院子裡越來越多的雪。
派出所的門開了，中年警察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他看到陸沉和方遠站在院子裡，愣了一下。
「你們還在這兒？」
「我爸呢？」
「辦完了，在裡頭等著。」中年警察把文件遞給旁邊的年輕警察，走到陸沉面前，壓低聲音，「你爸的情況，不太好。我們查了一下他的病歷，肺癌，晚期。你知道這事嗎？」
陸沉的後背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不知道。」
中年警察嘆了口氣。「他可能沒多長時間了。我們會儘快辦，爭取讓他……算了，不說了。你進去看看他吧。」
陸沉轉身走進樓里。走廊很長，燈是白色的，照得人臉上沒有血色。他走到值班室門口，推開門。陸建華還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勢沒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直。
他看著他父親。看著他的白頭髮，看著他臉上的老年斑，看著他領口露出的鎖骨。
肺癌，晚期。
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爸。」
陸建華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悲傷，更像是一種釋然。像是等了很久的消息，終於等到了。
「走吧。」陸建華說，「我這邊沒事了。你回去歇著。」
陸沉站在那裡。他想說很多話，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窗外的雪還在下。越下越大。
值班室里坐著一個年輕警察，正在電腦前打字，看到他們進來，抬了一下頭。
「什麼事？」
「來自首。」陸建華說。
年輕警察的手指停在鍵盤上。他看了陸建華一眼，又看了陸沉一眼，站起來，走到走廊里喊了一聲：「王哥，有人自首。」
一個中年警察從裡屋走出來，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杯蓋上冒著熱氣。他看著陸建華，眉頭皺了皺，像是在哪裡見過這張臉。
「你叫什麼名字？」
「陸建華。」
中年警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把保溫杯放在桌上，從抽屜里拿出一副眼鏡戴上，又看了陸建華一眼。「你就是陸建華？昨天打電話來問自首程序的那個？」
「是。」
中年警察嘆了口氣，拉開一把椅子。「坐下說吧。」
陸建華坐下了。他把那個塑膠袋放在腳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直。陸沉站在他身後，手插在口袋裡，攥著那枚戒指。
「你什麼情況？」中年警察坐下，打開一個本子，拿起筆。
陸建華開始說。他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在念一份背了很久的稿子。他從十年前說起——怎麼認識的趙鴻銘，怎麼批的項目，錢是怎麼轉的，分了多少錢，錢花在了哪裡。他說得很細，日期、金額、人名，一件一件，像在清點自己犯下的每一樁錯事。
中年警察的筆在本子上飛快地寫著，沙沙沙，像秋天的落葉被風卷著跑。
說到秦婉的時候，陸建華停了一下。他的嘴唇在抖，但聲音沒有抖。
「那天晚上，我在十一號車廂里。沈明遠——那個警察——來找我。我們吵起來了。秦婉推門進來，說要報警。沈明遠去攔她，她掙扎，摔倒了，後腦勺磕在桌子角上。」他又停了一下，「我看著她斷氣的。」
屋子裡安靜了幾秒。暖氣片噝噝地響。
「然後呢？」中年警察問。
「然後沈明遠讓我走。他說他會處理。我走了。」
「你後來做了什麼？」
「我回了北京。正常上班，正常退休。沒有再參與過任何違法的事。」
中年警察放下筆，看著陸建華。他的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厭惡，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可能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了——做了一輩子好人，最後發現自己是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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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陸建華沉默了一會兒。「有。列車長找過我，用這件事威脅我，讓我給他轉五十萬。我轉了。我沒報警。」
「還有嗎？」
「沒有了。」
中年警察合上本子，站起來。「你先在這兒等著。我們辦一下手續。」
他拿著本子出去了。年輕警察也跟著出去了。值班室里只剩下陸沉和陸建華。牆上的掛鍾在走，滴答滴答，聲音很大。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院子裡的警車車頂已經全白了。
陸建華轉過頭，看著陸沉。
「你走吧。」他說，「別在這兒等著了。」
「我等。」
「不用等。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就是走程序。」
陸沉沒有說話。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雪。院子裡多了一個人——方遠，穿著那件舊棉襖，頭上落滿了雪，站在警車旁邊，像是在等人。方遠看到窗戶里的陸沉，朝他招了招手。
陸沉走出值班室，到了院子裡。冷風灌進領口，他打了個哆嗦。
「你怎麼來了？」他問。
「方小雪讓我來的。她讓我把這個給你。」方遠從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不厚，裡面應該只有一張紙。
陸沉接過來，打開。信紙上只有一行字，方小雪的筆跡，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在顛簸的車上寫的。
「戒指你先留著。等我站穩了，我來找你拿。」
陸沉把信紙折好，放回信封，裝進口袋。
「她怎麼樣？」他問。
「還行。跟我回了老家，看了我以前住的地方。她沒說什麼，但我看得出來，她挺失望的。她以為會有什麼不一樣。」方遠苦笑了一下，「其實什麼都沒變。我還是那個拋下她的人。」
陸沉沒有接話。
院子裡又進來一個人。紋身壯漢，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夾克，沒拉拉鏈，凍得縮著脖子。他看到陸沉和方遠，點了點頭，沒說話，徑直走進了派出所的樓里。
「他來做什麼？」方遠問。
「可能是來交材料的。他弟弟的事。」
雪下得更大了。院子裡開始積雪，腳踩上去，咯吱咯吱的。陸沉站在雪裡，看著方遠的頭髮一點一點變白。
「沈明遠——那個堂弟——從內蒙古回來了嗎？」方遠問。
「還在路上。他身體不好，坐不了飛機，坐火車，要兩天。」
「他來北京？」
「來。縣局的人說他願意作證，把所有事情都說清楚。」
方遠點了點頭。他站在雪地里，兩隻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
「你說，這件事到底算結束還是沒結束？」他問。
陸沉沒有回答。他不知道怎麼回答。秦婉的案子破了，兇手抓了。趙鴻銘的案子也破了，涉案的人都交代了。沈洋殺了列車長，該判的判。沈明遠死了，陸建華自首了。該來的都來了，該走的都走了。但沈洋那條簡訊說「事情還沒完」，昨天晚上那條簡訊說「還沒結束」。
是誰發的？如果是沈洋發的，他已經被抓了，手機被收了，不可能發。如果是別人，是誰？
陸沉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那條簡訊。號碼還是沒顯示，內容還是那四個字：「還沒結束。」
他把手機遞給方遠看。方遠看了一眼，眉頭皺起來。
「這不是沈洋發的。他的手機在我這兒。」方遠從另一個口袋裡掏出一個證物袋，裡面裝著一部黑色手機，「縣局的人讓我幫他拿著，明天送過去。他進去之前就沒電了。」
不是沈洋。
那會是誰？
陸沉把手機收回來，看著院子裡越來越多的雪。
派出所的門開了，中年警察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他看到陸沉和方遠站在院子裡，愣了一下。
「你們還在這兒？」
「我爸呢？」
「辦完了，在裡頭等著。」中年警察把文件遞給旁邊的年輕警察，走到陸沉面前，壓低聲音，「你爸的情況，不太好。我們查了一下他的病歷，肺癌，晚期。你知道這事嗎？」
陸沉的後背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
「不知道。」
中年警察嘆了口氣。「他可能沒多長時間了。我們會儘快辦，爭取讓他……算了，不說了。你進去看看他吧。」
陸沉轉身走進樓里。走廊很長，燈是白色的，照得人臉上沒有血色。他走到值班室門口，推開門。陸建華還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勢沒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直。
他看著他父親。看著他的白頭髮，看著他臉上的老年斑，看著他領口露出的鎖骨。
肺癌，晚期。
他不知道。他什麼都不知道。
「爸。」
陸建華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悲傷，更像是一種釋然。像是等了很久的消息，終於等到了。
「走吧。」陸建華說，「我這邊沒事了。你回去歇著。」
陸沉站在那裡。他想說很多話，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窗外的雪還在下。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