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五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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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台上的風比車上大。

  陸沉最後一個下車。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站台很小,只有一條軌道,一個候車室,門口掛著一盞白熾燈,燈泡上積滿了灰,照出來的光是昏黃的,像快要滅了的蠟燭。候車室的門鎖著,窗戶裡面黑漆漆的,沒有人。

  所有人都在站台上站著。方小雪裹著毯子,方遠扶著她。紋身壯漢站在最前面,手裡拎著自己那個舊行李袋。老人在最後面,手裡還攥著那個捏變形的塑料杯。沈明遠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站在候車室門口,背對著所有人。紅衣女人被擔架抬著,已經上了救護車——站台外面停著一輛白色的救護車,是提前接到通知從最近的縣城開來的。

  陸沉沒有看到沈洋。那個人消失了,像雪地里的腳印,走了一半就不見了,不知道是被雪蓋住了還是故意拐了彎。

  「你們先上車。」沈明遠掛了電話走過來,「縣局的人二十分鐘後到,到了之後做筆錄。做完筆錄你們就可以走了。」

  「走哪去?」紋身壯漢問。

  「回家。」

  「回哪個家?」紋身壯漢的聲音突然大了,「我在這趟車上待了三天,死了四個人,你讓我回家?」

  沈明遠看了他一眼。「你想留下來也可以。但筆錄還是要做的。」

  紋身壯漢把行李袋往地上一扔,坐到旁邊的鐵欄杆上,不說話了。

  陸沉走到方小雪旁邊。「你剛才在車上說,沈洋站在行李車廂看著列車長綁你。列車長綁你的時候說了什麼?」

  方小雪想了想。「沒說話。他綁得很緊,我手腕現在還有印子。」她伸出雙手,手腕上一圈紫紅色的勒痕,皮磨破了幾處,結了暗紅色的痂。「綁完他就走了。沈洋也跟著走了。兩個人一句話都沒說。」

  「沈洋走的時候看你了嗎?」

  「看了。看了大概兩秒鐘,然後轉身走了。」

  「他什麼表情?」

  方小雪沉默了一會兒。「沒什麼表情。像是在看一個跟自己沒關係的東西。」

  陸沉在腦子裡把時間線又捋了一遍。燈滅之後,列車長綁方小雪,沈洋在旁邊看。列車長綁完走了,沈洋跟著走了。然後列車長被殺。然後方小雪被塞進車底。然後那張「四」的紙條出現。

  如果列車長是幫凶,那殺列車長的人是誰?沈洋?還是別人?

  「你知道列車長為什麼要幫你嗎?」陸沉換了個角度。

  方小雪搖頭。

  「列車長認識你媽媽。秦婉出事的時候,列車長就在這趟車上。他應該知道一些事情。」

  方遠從旁邊插進來。「我剛才問了沈明遠,他說列車長十年前是十一號車廂的專職列車員。秦婉是後來接替他的。」

  陸沉轉頭看著方遠。「列車長是秦婉的前任?」

  「對。十一號車廂撤掉之後,他調到普通車廂當列車長。一直干到現在。」

  「所以他認識沈明遠——那個堂弟。認識趙鴻銘。認識秦婉。認識所有人。」

  「他是知情者。」方遠說,「可能還是參與者。」

  陸沉想起鐵櫃裡那些文件,想起列車長遞給他的那把鑰匙,想起他說「秦婉出事前幾天把這把鑰匙交給我」。如果他早就是知情者,為什麼等到秦婉死了才交出鑰匙?為什麼拖了十年,直到今天才把鐵櫃打開?

  除非有人逼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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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洋。或者沈明遠——那個堂弟。

  「那個叫沈洋的人,你之前見過他嗎?」陸沉問方小雪。

  「沒見過。但我聽小趙提過他。小趙說沈洋一直在找他爸,找了好幾年。他爸失蹤之後,沈洋到處打聽,後來查到和這趟車有關,就每年11月14日來坐車。他坐了三年了。」

  「今年也坐了?」

  「小趙說的。他說今年沈洋在車上。但他沒說是哪個包廂,長什麼樣。」

  陸沉轉身走到沈明遠面前。「你堂弟的小兒子,沈洋,你在車上見過他沒有?」

  沈明遠正在和縣局的人通電話,聽到這個問題,把電話掛了。

  「沒有。但我查過乘客名單,沒有沈洋這個名字。」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他用的什麼假名。」

  陸沉把方小雪給的那張照片遞過去。沈明遠接過來,看了一眼,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這是沈洋?」陸沉問。

  「是。」沈明遠把照片還回來,「比他哥高半個頭。長得像他媽。」

  「他為什麼殺他哥?沈濤死在外面,是他殺的嗎?」

  沈明遠沒有回答。他轉過身,面朝鐵軌的方向。鐵軌上還有雪,鏟雪車開過去了,兩道鐵軌亮鋥鋥的,像兩條蛇趴在白色里。

  「沈濤是我叫來的。」沈明遠的聲音很低,「我跟沈濤說,你爸要在這趟車上見一個人,你幫我盯著,看到你爸就告訴我。沈濤答應了。他上了車,第二天早上被人發現死在鐵軌旁邊。脖子上有勒痕,和秦婉一樣的死法。」

  「你覺得是你堂弟殺的?」

  「沈洋殺的。他哥是他爸最寵的兒子,他從小就不受待見。他爸失蹤之後,他哥繼承了他爸所有的關係和人脈,他什麼都沒有。」沈明遠的聲音開始發緊,「他有動機。」

  「什麼動機?」

  「他恨他爸。也恨他哥。」

  陸沉盯著沈明遠看了幾秒。「你早就知道沈洋會殺人,你還把沈濤叫來?」

  沈明遠沒有說話。

  「你是警察。」陸沉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重,「你知道這會死人,你還這麼做。」

  「我知道沈洋會在車上出現。我不知道他會殺人。」沈明遠轉過頭,眼眶發紅,但沒有淚,「我要是知道,我不會叫沈濤來。」

  站台上安靜了一會兒。救護車的引擎聲在遠處響著,縣局的警車已經到了,紅藍色的燈在雪地里一閃一閃的。幾個穿制服的警察走過來,和沈明遠握手,開始安排人員做筆錄。

  陸沉被叫到候車室里,坐在一張摺疊椅上。對面是一個年輕的女警,拿著本子和筆,問了他一些基本信息:姓名,職業,為什麼坐這趟車,什麼時候發現第一具屍體。他一一回答,聲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跟自己無關的報告。

  做到一半的時候,門被推開了。方遠探進來半個身子。

  「陸沉,你出來一下。」

  陸沉站起來,跟女警說了聲「等一下」,走到門外。

  方遠的臉色不太好。「沈洋發來了一條消息。」

  「發到哪了?」

  「發到方小雪的手機上。她的手機不是被兇手拿走了嗎?那個手機剛才響了,在證據袋裡。」

  陸沉跟著方遠走到站台另一頭。一輛警車的後備箱打開著,裡面放著從車上取下來的證物,都用透明塑膠袋裝著。方小雪那個碎屏的手機就在其中一個袋子裡,屏幕亮著。

  沈明遠蹲在旁邊,戴著手套,把手機從袋子裡取出來。屏幕上是一條簡訊,號碼沒有顯示,內容很短:

  「人還沒齊。」

  「什麼意思?」方遠問。

  沈明遠把手機重新裝進袋子,站起來。「他還沒殺完。」

  「他還想殺誰?」

  沈明遠看了一眼候車室方向。那裡坐著老人、紋身壯漢、方小雪。每個人都在等,每個人都在看他。

  「所有人。」沈明遠說。

  陸沉站在站台邊緣,看著鐵軌延伸出去的方向。遠處是山,山上全是雪,白色連到天邊。這附近沒有村莊,沒有人家,只有這個小站和一個廢棄的信號樓。縣城在三十公里外,開車要四十分鐘。

  沈洋如果不想被找到,他可以消失在這些山里。雪還沒化,山路難走,警力不夠,搜不了。

  但他不會消失。他發了那條消息,就是為了告訴他們——他還在。

  「他在等什麼?」陸沉問。

  「等所有該到的人。」沈明遠說。

  「誰還沒到?」

  沈明遠看著陸沉,看了兩秒鐘。

  「你爸。」

  陸沉的手指在口袋裡攥緊了那張預訂記錄。紙已經被他攥了三天,邊角都爛了,紙上的字跡模糊成了一團。但他還記得上面寫的是什麼。

  預訂人:陸建華。日期:2016年11月14日。車廂:11。

  「我爸不會來。」陸沉說。

  「他已經在路上了。」沈明遠說,「我叫他來的。」

  陸沉猛地轉身,盯著沈明遠。

  「你什麼意思?」

  「十年前那件案子,你爸是核心人物。所有的事情都繞不過他。趙鴻銘的錢是他批的,我堂弟的項目是他簽的字,秦婉出事那天晚上,他在十一號車廂里。」沈明遠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判決書,「他必須來。不是為我,是為他自己。」

  「你想讓他來送死?」

  「我想讓他來把話說清楚。沈洋要見他。見了面,沈洋才會收手。」

  「你怎麼知道他會收手?」

  沈明遠沒有回答。遠處,一輛黑色的轎車從山路拐過來,車燈在雪地里畫出兩條光柱。車開得很慢,在站台外面停下來。

  車門開了。

  一個老人走下來。頭髮全白了,背有些駝,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棉襖,拄著一根木拐杖。他看了一眼站台上的人,然後看到了陸沉。

  「小沉。」他喊了一聲。

  陸沉站在那裡,腳像釘在了地上。他三年沒見過這個人。三年前他辭職的時候,在電話里跟他說了一句「我辭職了」,那邊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個字:「嗯。」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說話。

  「爸。」陸沉的聲音很輕,輕到站在旁邊的方遠都沒聽清。

  陸建華拄著拐杖走過來,走到陸沉面前,停下來。他比以前老了很多,但眼睛沒變,還是那種看什麼都像是在問「為什麼」的眼神。

  「你瘦了。」陸建華說。

  陸沉沒有回答。

  沈明遠走到陸建華面前。「人到齊了。」

  陸建華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他轉過身,面朝鐵軌的方向。鐵軌盡頭,有一個黑點正在慢慢變大。

  是一個人。從鐵軌上走過來。

  深色大衣,高個子,戴著帽子。

  沈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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