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十一節車廂
陸沉把最後一片安眠藥咽下去的時候，列車猛地顛了一下，藥片差點卡在喉嚨里。
他乾咳兩聲，擰開水龍頭，就著掌心接了點冷水。鏡子裡的人面色灰敗，眼下的青黑像是被人揍了兩拳。自從三年前那件事之後，他的睡眠就成了奢侈品。醫生說這是創傷後應激障礙，建議他休假。
所以他來了這趟列車。
K703，從北京開往滿洲里，全程三十八小時。他選了最貴的豪華臥鋪，指望在車輪與鐵軌的轟鳴聲中，能像嬰兒一樣睡死過去。
車窗外，雪已經下了兩個小時。
陸沉拉開包廂的窗簾看了一眼，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遠處的山脊像一條快要被淹沒的鯨魚。天氣預報說今晚有暴雪，現在看來已經提前到了。他倒不擔心晚點——反正他沒有要趕的地方，也沒有人在等他回去。
吃完藥後的二十分鐘是最難熬的。他會感覺到藥效像潮水一樣從腳底往上漫，意識開始一塊一塊地崩落，像是有人在用橡皮擦掉他的記憶。那種感覺他既恐懼又渴望，恐懼是因為他知道這意味著失控，渴望是因為……至少能睡著。
他設了早上七點的鬧鐘，把手機放到枕邊，合上眼。
——
悶響。
陸沉猛地睜開眼。
不是聲音，更像是震動。從車底傳來的，或者隔壁？他分不清。包廂里一片漆黑，手機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碰到了地上，屏幕朝下。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冰涼的金屬地板，然後摸到了手機。
凌晨兩點四十三分。
他比平時早醒了四個小時。藥效還沒完全過去，腦子像泡在水裡的棉花，沉且遲鈍。他靠在床頭，聽著窗外的風聲——不對，風聲停了。安靜得不正常。
列車也停了。
陸沉坐直身體。豪華臥鋪包廂的隔音不錯，但此刻的安靜已經到了令人不適的程度。沒有車輪聲，沒有隔壁的打鼾聲，沒有乘務員推著小車走過的輪子聲。像是整個世界突然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穿上外套，拉開包廂門。
走廊里亮著昏黃的夜燈，一個人也沒有。他往左邊看了一眼，又往右邊看了一眼。右邊走廊盡頭，有一個穿著紅色睡衣的女人正站在過道中間，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你好？」陸沉喊了一聲。
女人沒有回頭。她僵在那裡，肩膀微微發抖，像是在哭，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嚇住了。陸沉快步走過去，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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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事——」
他還沒說完，女人猛地轉過頭來。她的臉慘白，眼眶通紅，嘴唇上下哆嗦著，像是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她的右手顫巍巍地抬起來，指向走廊盡頭的一扇門。
七號包廂。
陸沉瞳孔微縮。他認識這個房間號——晚飯時他路過七號包廂，看見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正在門口打電話，語氣急促，隱約聽到「不行」「必須拿到」之類的字眼。當時他覺得這個人和自己一樣，也是被什麼東西追趕著逃上這趟列車的。
「裡面……裡面……」女人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他……血……」
陸沉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七號包廂門口。門是關著的，他伸手去拉——拉不動。從裡面反鎖了。他側身用肩膀撞了一下，實木門板紋絲不動。
「乘務員！」他回頭沖走廊喊。沒有回應。
他又用力踹了一腳門鎖的位置，門框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但沒有開。
「讓開。」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陸沉回頭，看見一個穿著白色背心的壯漢，胳膊上紋著一條青龍，手裡拎著一根鐵質的撬棍。壯漢沒有廢話，把撬棍的尖端塞進門縫，找准位置，一用力。
木質碎裂的聲音在走廊里炸開。門彈開了。
血腥味先湧出來的。濃烈、鐵鏽一般，混著一股說不清的甜膩。陸沉按下牆壁上的燈開關，日光燈閃了兩下，亮了。
七號包廂里的一切都像是被紅色油漆潑過。
那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仰面倒在床上，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散了。他的脖頸處有一道極深的傷口，從左側耳根一直延伸到喉結，像是一張咧開的嘴。血順著床單淌到地板上，積了一小灘，已經開始凝固。
陸沉的第一反應不是噁心，而是冷。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他在刑警支隊待了六年，見過的死人比大多數人一輩子見到的都多。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他不是在執行任務，他是休假的前警察，口袋裡只剩三片安眠藥和一個壞了的手錶。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掃過整個包廂。
窗戶緊閉，從內部鎖死。門——已經被撬開了，但剛才確實是反鎖的。他蹲下身，仔細看了一眼鎖舌，沒有被技術開鎖的痕跡，就是普通的轉動反鎖。
密室。
他站起來，視線落在死者的右手上。那隻手半握著，手指微微蜷曲，掌心似乎攥著什麼東西。陸沉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小心地撥開死者的手指。
一團被揉皺的紙條掉了出來。
壯漢想湊過來看，被陸沉用手臂擋住。他蹲下身，把紙條展開。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在極度的恐懼和慌亂中寫下的，墨水還有些暈染，大約是手心出汗浸濕的。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第十一節車廂的第三個窗戶，可以看到真正的兇手。」
陸沉盯著這行字看了三秒鐘，然後抬頭看向壯漢：「這趟列車有多少節車廂？」
壯漢愣了一下，撓撓頭：「我上車的時候數過……十節吧？臥鋪八節，餐車一節，行李車一節。哪來的第十一節？」
走廊里聚集的人越來越多了。穿著紅色睡衣的女人癱坐在走廊地毯上，有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正在低聲安慰她。列車長終於趕了過來，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臉上的汗比窗外的雪還密。
「我已經聯繫了調度中心，」列車長喘著氣說，「但是暴雪把路埋了，最近的救援站也要六個小時才能到。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陸沉打斷他，「兇手就在這列車上。而且他可能不止殺一個人。」
他的話音剛落，窗外的燈光像是被什麼東西遮蔽了一下。所有人同時往外看去。
雪，還在下。
但在那片白色之中，隱約能看到一個更深的、更暗的影子。不遠處的軌道邊上，似乎站著一個人形。
陸沉把手貼到車窗玻璃上。冰的。那個人影一動不動，像是一尊黑色的雕塑，靜靜地看著這列被雪困住的列車，看著這些被困住的人。
等他眨了眨眼再看過去的時候，人影不見了。
只有雪。
走廊里有人開始哭。
——
陸沉回到自己的包廂，在床邊坐了很久。
他的手指還在輕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種熟悉的、被藥物壓下去的感覺又開始翻湧上來。耳鳴，細長的、像針一樣的聲音從左耳穿到右耳。然後是片段——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一些畫面。灰色的西裝。血。紙條上的字。那個站在路邊的人影。
還有一段不屬於剛才的記憶。
他站在走廊里，手裡拿著什麼東西。時間不對。光線不對。他穿著不一樣的衣服。那個人影不是遠處的，是近處的，近到他能看見對方的眼睛。
誰的？
他的？
他又斷片了。
床頭柜上的藥瓶敞著口，他記得自己吃了藥，但不記得有沒有蓋好蓋子。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這個包廂的——從七號包廂出來之後，他有大約十五分鐘的記憶是完全空白的。
那十五分鐘裡，他去哪了？做了什麼？有沒有人見過他？
走廊里突然傳來一聲尖叫。陸沉猛地站起來，拉開門的瞬間，餘光掃過床頭柜上的安眠藥瓶。
瓶蓋是擰緊的。
他不記得自己擰過
他乾咳兩聲，擰開水龍頭，就著掌心接了點冷水。鏡子裡的人面色灰敗，眼下的青黑像是被人揍了兩拳。自從三年前那件事之後，他的睡眠就成了奢侈品。醫生說這是創傷後應激障礙，建議他休假。
所以他來了這趟列車。
K703，從北京開往滿洲里，全程三十八小時。他選了最貴的豪華臥鋪，指望在車輪與鐵軌的轟鳴聲中，能像嬰兒一樣睡死過去。
車窗外，雪已經下了兩個小時。
陸沉拉開包廂的窗簾看了一眼，天地間白茫茫一片，遠處的山脊像一條快要被淹沒的鯨魚。天氣預報說今晚有暴雪，現在看來已經提前到了。他倒不擔心晚點——反正他沒有要趕的地方，也沒有人在等他回去。
吃完藥後的二十分鐘是最難熬的。他會感覺到藥效像潮水一樣從腳底往上漫，意識開始一塊一塊地崩落，像是有人在用橡皮擦掉他的記憶。那種感覺他既恐懼又渴望，恐懼是因為他知道這意味著失控，渴望是因為……至少能睡著。
他設了早上七點的鬧鐘，把手機放到枕邊，合上眼。
——
悶響。
陸沉猛地睜開眼。
不是聲音，更像是震動。從車底傳來的，或者隔壁？他分不清。包廂里一片漆黑，手機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碰到了地上，屏幕朝下。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冰涼的金屬地板，然後摸到了手機。
凌晨兩點四十三分。
他比平時早醒了四個小時。藥效還沒完全過去，腦子像泡在水裡的棉花，沉且遲鈍。他靠在床頭，聽著窗外的風聲——不對，風聲停了。安靜得不正常。
列車也停了。
陸沉坐直身體。豪華臥鋪包廂的隔音不錯，但此刻的安靜已經到了令人不適的程度。沒有車輪聲，沒有隔壁的打鼾聲，沒有乘務員推著小車走過的輪子聲。像是整個世界突然被按下了暫停鍵。
他穿上外套，拉開包廂門。
走廊里亮著昏黃的夜燈，一個人也沒有。他往左邊看了一眼，又往右邊看了一眼。右邊走廊盡頭，有一個穿著紅色睡衣的女人正站在過道中間，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你好？」陸沉喊了一聲。
女人沒有回頭。她僵在那裡，肩膀微微發抖，像是在哭，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嚇住了。陸沉快步走過去，皮鞋踩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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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事——」
他還沒說完，女人猛地轉過頭來。她的臉慘白，眼眶通紅，嘴唇上下哆嗦著，像是想說話卻發不出聲音。她的右手顫巍巍地抬起來，指向走廊盡頭的一扇門。
七號包廂。
陸沉瞳孔微縮。他認識這個房間號——晚飯時他路過七號包廂，看見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正在門口打電話，語氣急促，隱約聽到「不行」「必須拿到」之類的字眼。當時他覺得這個人和自己一樣，也是被什麼東西追趕著逃上這趟列車的。
「裡面……裡面……」女人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他……血……」
陸沉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七號包廂門口。門是關著的，他伸手去拉——拉不動。從裡面反鎖了。他側身用肩膀撞了一下，實木門板紋絲不動。
「乘務員！」他回頭沖走廊喊。沒有回應。
他又用力踹了一腳門鎖的位置，門框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但沒有開。
「讓開。」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陸沉回頭，看見一個穿著白色背心的壯漢，胳膊上紋著一條青龍，手裡拎著一根鐵質的撬棍。壯漢沒有廢話，把撬棍的尖端塞進門縫，找准位置，一用力。
木質碎裂的聲音在走廊里炸開。門彈開了。
血腥味先湧出來的。濃烈、鐵鏽一般，混著一股說不清的甜膩。陸沉按下牆壁上的燈開關，日光燈閃了兩下，亮了。
七號包廂里的一切都像是被紅色油漆潑過。
那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仰面倒在床上，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散了。他的脖頸處有一道極深的傷口，從左側耳根一直延伸到喉結，像是一張咧開的嘴。血順著床單淌到地板上，積了一小灘，已經開始凝固。
陸沉的第一反應不是噁心，而是冷。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冷。
他在刑警支隊待了六年，見過的死人比大多數人一輩子見到的都多。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他不是在執行任務，他是休假的前警察，口袋裡只剩三片安眠藥和一個壞了的手錶。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目光掃過整個包廂。
窗戶緊閉，從內部鎖死。門——已經被撬開了，但剛才確實是反鎖的。他蹲下身，仔細看了一眼鎖舌，沒有被技術開鎖的痕跡，就是普通的轉動反鎖。
密室。
他站起來，視線落在死者的右手上。那隻手半握著，手指微微蜷曲，掌心似乎攥著什麼東西。陸沉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筆，小心地撥開死者的手指。
一團被揉皺的紙條掉了出來。
壯漢想湊過來看，被陸沉用手臂擋住。他蹲下身，把紙條展開。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在極度的恐懼和慌亂中寫下的，墨水還有些暈染，大約是手心出汗浸濕的。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第十一節車廂的第三個窗戶，可以看到真正的兇手。」
陸沉盯著這行字看了三秒鐘，然後抬頭看向壯漢：「這趟列車有多少節車廂？」
壯漢愣了一下，撓撓頭：「我上車的時候數過……十節吧？臥鋪八節，餐車一節，行李車一節。哪來的第十一節？」
走廊里聚集的人越來越多了。穿著紅色睡衣的女人癱坐在走廊地毯上，有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正在低聲安慰她。列車長終於趕了過來，是個四十多歲的胖子，臉上的汗比窗外的雪還密。
「我已經聯繫了調度中心，」列車長喘著氣說，「但是暴雪把路埋了，最近的救援站也要六個小時才能到。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陸沉打斷他，「兇手就在這列車上。而且他可能不止殺一個人。」
他的話音剛落，窗外的燈光像是被什麼東西遮蔽了一下。所有人同時往外看去。
雪，還在下。
但在那片白色之中，隱約能看到一個更深的、更暗的影子。不遠處的軌道邊上，似乎站著一個人形。
陸沉把手貼到車窗玻璃上。冰的。那個人影一動不動，像是一尊黑色的雕塑，靜靜地看著這列被雪困住的列車，看著這些被困住的人。
等他眨了眨眼再看過去的時候，人影不見了。
只有雪。
走廊里有人開始哭。
——
陸沉回到自己的包廂，在床邊坐了很久。
他的手指還在輕微發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那種熟悉的、被藥物壓下去的感覺又開始翻湧上來。耳鳴，細長的、像針一樣的聲音從左耳穿到右耳。然後是片段——
他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一些畫面。灰色的西裝。血。紙條上的字。那個站在路邊的人影。
還有一段不屬於剛才的記憶。
他站在走廊里，手裡拿著什麼東西。時間不對。光線不對。他穿著不一樣的衣服。那個人影不是遠處的，是近處的，近到他能看見對方的眼睛。
誰的？
他的？
他又斷片了。
床頭柜上的藥瓶敞著口，他記得自己吃了藥，但不記得有沒有蓋好蓋子。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這個包廂的——從七號包廂出來之後，他有大約十五分鐘的記憶是完全空白的。
那十五分鐘裡，他去哪了？做了什麼？有沒有人見過他？
走廊里突然傳來一聲尖叫。陸沉猛地站起來，拉開門的瞬間，餘光掃過床頭柜上的安眠藥瓶。
瓶蓋是擰緊的。
他不記得自己擰過